第355章 奪門
夜色正濃,左廂第一指揮指揮使韓昶已然到了南門附近。
從值房到南門的這一段路算不上遠,畢竟幽州城本就不大,前陣子趙延壽還是隻佔據了南城,是以,韓昶的值房就在這南城。
本來是可以走的更快些的,但很明顯,韓昶需要時間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
說實話,前幾日韓昶自己也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他本以為最多是給外面送幾條資訊,抵幾張紙條,等耀朝大軍打進來的時候他不死命抵抗,這就算仁至義盡了。
但從與那人談話後,韓昶才開始明白,這不是如此這般就能了結的事了。
不親眼看到城門開啟,外面的人進不來,等趙延壽反應過來開始清查的時候,他必死無疑,當他第一時間沒有選擇告發的時候覆水便已難收。
這一路上,韓昶也想了很多遍回去的藉口,只不過現在站在這裡,那些藉口一條也用不上了。
韓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這身打扮。
全甲在身,刀弓齊全,這副裝扮要是被人撞見,說自己是回府誰會信?
想到此處,韓昶不由輕笑一聲。
是了,左廂指揮使這個身份在平日能讓他過得好些,但今夜這個身份能讓他不被當成亂兵當場砍死。
無論如何,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站在這裡想再多也沒用。
不多時,韓昶轉過了最後一處牆角,城門也已然出現在了視野裡。
南門跟幽州城的其他幾扇門不一樣,趙延壽對南門的看重比其他三門加起來還多。
北面是契丹人的地盤,趙延壽雖然從契丹跑了回來,但契丹人這時候顧不上他,甚至於前些日子,契丹人甚至自己放棄了本來佔據的北城,直接出城而去了。
而南面正對耀朝大軍,所以守的最嚴。
現如今,這南門之外俱是守軍,黑鴉鴉的一片,少說也有兩百多號人。
雖說都散在城門兩側列成鬆散的隊形,但韓昶明白,這些人絕對不是那種可以隨便糊弄過去的。
韓昶本能地後退一步,在心裡快速地盤算著。
這個時辰,城門內側不該有這麼多人。
平日夜裡南門之下只留一個隊正待二十個人輪值,如今卻有兩百多人,除非是特意調過來的。
趙延壽發現了?還是早有防備?
韓昶壓住呼吸,目光飛快地掃了一遍那群士卒。
百多人分佈得不太均勻,門洞兩側各站了大約四五十人,剩下的全部集中在城門前方那片空地上,圍著一個穿鐵甲的人。
那人背對著韓昶的方向,正在跟身邊的副將說什麼,看身形和甲冑的制式,是趙延壽的牙兵都頭,姓鄭,叫什麼名字韓昶記不清,只知道是趙延壽從北面帶回來的心腹,平日負責南城的夜防排程。
韓昶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那些人散開一些,也許是在等劉承從另一條路過來看到這邊的陣仗然後想別的辦法。
但他站了一會兒之後發現,鄭都頭那兩百多號人並不是在戒嚴,也沒有在搜人,只是列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命令。
有幾個士卒靠在牆根上低聲說著話,有人在打哈欠,有人蹲在地上用槍尖劃地。
韓昶的心跳稍微慢下來一些。
如果是發現有人要造反,不會是這個氣氛。
他往側面挪了十幾步,換了一個能看到鄭都頭正臉的角度。
鄭都頭站在那裡,左手按著腰間刀柄,右手正在比劃著什麼,像是在跟副將交代巡夜路線。
語氣不高不低,沒什麼異常。
又過了片刻,韓昶聽到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餘光掃到一個人影從巷口閃出來,貼著牆根走到他旁邊站定。
是左廂指揮使劉承。
韓昶心裡一跳。
劉承跟他是平級,往日裡不冷不熱,軍議上從不主動開口。
此人會出現在這裡,韓昶一瞬間閃過幾個念頭,但很快又否定了那些念頭。
如果劉承是來抓人的,此刻已經喊了。
劉承手裡什麼都沒拿,站在韓昶旁邊,看著門洞前那兩百多號人。
“這麼多人?”劉承低聲說。
韓昶側頭看了他一眼:“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劉承說,“鄭都頭平日只帶五十人值夜。今晚翻了幾倍。”
之後不過片刻,更多人從暗處顯出身形來。
一個,兩個,三個。
後營的一個都頭站在更遠的地方,韓昶認了好一會兒才確定身份。
此人平日負責夜巡,韓昶跟他說過的話兩隻手數得過來。
再往一旁看,還有兩個面孔熟悉卻叫不上名字的軍官。
算上韓昶自己,一共九個。
韓昶在看他們的時候,也在被人看。
左廂的人認出他了,右廂的人也看到他了,後營的那個都頭往這邊掃了一眼。
韓昶沒有刻意迎上那些目光,也沒有刻意躲開。
沉默持續了很久。
韓昶有好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在這種場合第一個開口的人最容易被記住,今夜的事萬一出了差錯,能活下來的只有沒開過口的人。
最後打破沉默的還是劉承。
劉承往前邁了兩步,環顧了一圈周圍的每個人,開口說了一句:“來了不少人。”
沒有人接話。
韓昶注意到劉承的語速比平日慢了不少,像是每一句都在心裡掂過一遍才放出來。
“誰先說?”劉承又開口道。
還是沒有人接話。
韓昶只好垂下目光看著腳邊的磚縫,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韓昶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聽到一旁的值房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從裡面推開了門。
韓昶抬頭看向聲音的方向,看到一個老卒從值房裡走出來。
老卒身形瘦削,穿著一件舊襖,襖面上有幾處破口和補丁。
老卒從值房門口慢慢走到門洞側面站定,目光先是落劉承身上,又掃了掃散在四周的幾個人,最後開口了。
“行了,別等著了,你們幾位,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南門來,還能是來聽戲的?”
韓昶聽到身側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被說中了什麼。
老卒則是不管不顧的繼續說下去:“你們來這兒幹啥,我看得清楚,一個個換了便衣、低著頭、互相不看,就跟夜裡偷東西的耗子似的,說句難聽的,咱們這座城裡誰還不知道誰?”
老卒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你們這群人,還在這兒磨蹭什麼?”
“你們今晚誰不是為了開這扇門來的?站出來說不是,我信你。”
沒有人站出來。
韓昶能感覺到身側那些人都在等這句話。
老卒等了一會兒,見沒人應聲,又開口了:“你們互相看一眼,看看邊上是誰。左廂的、右廂的、後營的都來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大家心裡那本賬早就翻過了,早翻晚翻的事。”
韓昶明白老卒的意思。
此刻參與造反的人遍佈各軍,說明這不是哪個小股勢力臨時起意,而是城中大部分中低階軍官都認同的局面已經形成。
這種局面一旦形成就難以逆轉,因為牽扯的人太多,就算有人想去告密也會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活過今夜。
“你們覺得趙將軍待你們不薄?”
老卒的聲音忽然低了一些。
“我在這城門根底下待了這些年,換過幾面旗自己也數不清了,當年跟著趙將軍從北面跑回來的時候,趙將軍收留過你們,這個我記得,你們也記得。
但記著歸記著,總不能拿命去還,城外那位什麼底細?你們心裡都清楚。
巴公原上帶著步卒正面打穿了契丹皮室軍,契丹皇帝死在陣前。
你們跟著趙將軍,能落下什麼?趙將軍這輩子換了三面旗,臨陣跑過,仗沒打就跑的那種。
城外那位呢?你們開了這扇門,耀朝的官軍進來了,你們算是主動歸順,板上釘釘的事。”
韓昶聽完這段話,低頭想了想老卒說的“拿命去還”那四個字,想了好幾遍,想著這四個字到底值不值。
想到最後,韓昶覺得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已經在那裡了,只是自己一直不願意去看。
然後右廂指揮使王通動了。
王通抬起頭來,看向劉承的方向。
“如今怎麼開門總得有個章程,咱們幾個人可不是這幾百人的對手。”
這話出來,眾人都是沉默了下來。
韓昶看著鄭都頭那邊,心裡在翻來覆去地算。
兩百多號人,全是趙延壽的牙兵,不是各指揮序列的人。
這些人只認趙延壽,不受各指揮使調遣。
如果硬來,憑他們現在聚攏的這幾個人根本不夠看。如果不動手,等到天亮換防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那邊。”劉承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下巴朝城門左側的巷口抬了一下。
韓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巷口處也站著人,大約十幾個,甲冑制式跟鄭都頭那邊一樣,是同一批。
左側巷口有人,右側牆根下面也有人。
韓昶心裡一沉。
鄭都頭不是把兩百多人堆在空地上,是分成了幾組把城門周圍各條通道都封住了。
想靠近城門,要麼從正面穿過那兩百人的佇列,要麼從側面翻牆,但翻牆需要時間,而且一旦被看到就是死。
“他是不是知道了?”韓昶問。
“不像。”劉承說,“如果知道了,不會讓咱們站在這兒看這麼久。應該是在等什麼命令,或者今晚本來就有別的安排。”
韓昶想了想,覺得劉承說得有道理。
如果鄭都頭是來抓人的,此刻應該已經開始盤查了,不會只是列隊站在那裡。
但如果今夜本來就安排了額外的防務,那這扇門想悄無聲息地開啟就更難了。
要想過去,必須先繞過這兩百多人,或者說服這些人不阻攔,或者讓這些人消失。
幾人又站了一會兒。
韓昶看到前面又多了幾個人影,從城門右側方向走出來的,穿著便服,走到鄭都頭面前站定,說了幾句話。
其中一個人轉過身來的時候,韓昶認出了那張臉,是左廂的一個都頭,姓孟,韓昶跟他打過幾次照面。
孟都頭站在那裡,跟鄭都頭說了幾句話,聲音不高,韓昶聽不太清,只隱約聽到幾個詞。
這時,右廂指揮使王通突然上前幾步。
“鄭都頭那邊我去說。”
韓昶愣了一下:“你能說的通?”
“以前一個營裡待過。”王通微微頷首道,“在北面的時候,我跟他都是趙將軍手下的都頭。後來他升了牙兵都頭,我調到右廂。交情不算深,但他欠我個人情。”
韓昶沒有立刻接話,他在心裡飛快地權衡。
一箇舊日同僚的所謂人情,在這種要命的關頭到底值不值錢。
趙延壽的牙兵都頭,拿的是趙延壽的糧餉,聽的是趙延壽的命令,賣命也是給趙延壽賣命。
如果他轉身去告密,他們幾個人今夜就要交代在這裡。
但如果不讓他去,他們連靠近城門的辦法都沒有。
劉承先開了口:“你去。如果不行,回來跟我們說一聲。”
王通點了一下頭,轉身朝鄭都頭的方向走去。
韓昶站在原地看著他穿過那兩百多人的佇列,那些牙兵只是看了他一眼,沒有人攔他。
王通走到鄭都頭面前停下來,兩人說了幾句話。
韓昶看不真切,只看到王通湊近了一些,像是在說什麼不能讓旁人聽到的話。
鄭都頭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反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過去跟身邊的副將說了句什麼。
副將領命,轉身朝佇列前方走去。
韓昶看到副將在佇列前面站定,朝那兩百多號人做了個手勢,然後佇列開始動了,向兩側散開,讓出一條通往城門的通道。
韓昶看著那條通道慢慢露出來,掌心都緊張得出了汗。
通道不算寬,大約能容三四個人並行,兩側的牙兵收槍立正站著,沒有看任何人,只是讓出了一條路。
鄭都頭本人站在通道盡頭靠門洞的位置,面向這邊,距離大約三十步。
王通站在鄭都頭旁邊,朝韓昶等人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韓昶轉頭看了劉承一眼。
劉承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始朝那條通道走,韓昶等人就跟在後面。
走到鄭都頭面前的時候,韓昶看清了那張臉。
三十五六歲,膚色偏深,眉骨下有道舊疤,可能是早年打仗留下的。
鄭都頭站在那裡,手按著刀柄,目光在韓昶等人臉上各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們來開門的,對吧?”
韓昶張了張嘴,他沒想好該怎麼答這個話,但鄭都頭顯然也沒在等他的回答。
鄭都頭說完這句話之後側過身,讓出了城門的方向。
“我拿的是趙將軍的糧餉。”鄭都頭緩緩道。
“但趙將軍這條路走不通了,我不擋你們,門閂上的鐵鎖是鎖著的,鑰匙在值房,你們自己拿。”
韓昶站在那裡,只覺得後頸發緊,因為他沒想到會是這個走向。
本來以為要硬闖的,結果對方主動讓路了?
韓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最終只擠出兩個字:“多謝。”
鄭都頭沒有接這個謝,只是轉過身面向自己那兩百多號人,提高了聲音說了一句:“散了吧,今夜不用守了。各回各營,天亮之前不許出來。”
佇列開始動了,兩百多人陸續向兩側退去,腳步很快,沒有人東張西望,也沒有人停下來多看一眼。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空地上就空了。
韓昶看著那些背影消失在夜色裡,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劉承已經往城門方向走了,韓昶跟上去,走到門洞前面的時候看到王通已經在門閂旁邊站著了。
王通手裡拿著那把從值房取來的鑰匙,正在往鎖孔裡插。
劉承走過來,握住門閂的一端,韓昶上前握住了另一端。
兩個人對了一下眼神,誰也沒有說什麼。
韓昶看著那扇門,腦子裡還在過剛才的事。
鄭都頭說“我不擋你們”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韓昶忍不住想,鄭都頭早就知道王通會來找他,或者說,他一直在等有人來找他。
這人坐鎮南門這麼久,看多了城裡的動向,心裡清楚大勢已去。
趙延壽的牙兵都頭,吃的趙延壽的糧餉,卻選擇在最後關頭讓開了路?
隨著鐵鏈卸下,王通向韓昶點點頭,示意可以開門了。
韓昶此時才回過神來,倒沒有立刻準備推門,而是對著身後的其餘人說了一句。
“點把火。”
劉承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什麼意思,於是轉身走到一旁,從鐵架上抽出了火把,又走到旁邊那柴草前面蹲下來,把火把湊上去。
柴草乾燥,火苗一沾就起來了,很快竄成一片。
火光升起來的時候韓昶看到周圍又有人影在晃動。
不是鄭都頭的人。
是那些陸續趕來的其他軍官和士卒,之前散在各處觀望的,此刻聽到動靜、看到火光,都開始朝城門方向匯聚了。
人越來越多,從巷口裡湧出來,從牆後面走出來。
韓昶粗略數了一下,不下百人。
有人穿著甲冑,有人只穿著便服,有人手裡拿著兵器,有人空著手,但所有人的方向都是城門。
為首的一個隊正跑過來衝韓昶喊了一聲:“指揮使,兄弟們來了!”
韓昶沒有回答那個隊正,他只是轉過身面向門板,雙手按上去,開始推門。
旁邊幾個人也上來了,各自找好位置抵住門板,一起發力。
兩扇門板最終在完全開啟的位置停住。
之後韓昶退後兩步,卻看到身後已經站滿了人。
火把的光從各處匯聚過來,把城門內側照得通亮。
只是沒有人說話,但韓昶能感覺到那種沉默裡憋著的東西。
這些人等了很久了。
韓昶側過頭朝城門外的黑暗中看了一眼,然後回到門洞中央,伸手從旁邊一個士卒手裡接過一支火把,舉起來,朝城外那片黑暗的方向用力揮了三下。
火把的光芒在夜風中劃出三道弧線,一明一滅。
然後韓昶把火把插進門洞側面的鐵架裡,退後兩步,站在門洞中央等著。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星光點,然後是第二盞、第三盞,光點越來越多,連成一線,自南而北緩緩移動。
火把的光越來越亮,照亮了城門外那條官道,照亮了那面正在夜風中展開的黑底紅字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