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太平年
永安五年的整個春天,汴梁城裡都在斷斷續續地傳著各地的訊息。
街面上的人已經習慣了那種節奏,自打這位沈官家上位以後,隔幾天就有一樁大事從城門那邊傳進來,先是契丹人遞了稱臣表,然後是南唐的李璟開了金陵城門,再然後是吳越的錢弘俶說要納土歸朝,一件接一件,像是有人把攢了好幾年的東西一個一個地擺出來讓人看。
契丹人低頭的那件事,從訊息傳出來到正式詔令發下去,中間隔了不到半個月。
耶律璟在上京的皇城裡親自用了印,派了使臣帶著國書一路南下,日夜兼程趕到了汴梁。
國書上寫的是契丹語和漢文,但卻並非是並排的,反而是漢文居上,且漢文部份字跡工整端正,措辭頗為謙恭,裡面寫得很明白,不再是兄弟之邦,是臣屬之國,契丹主向耀朝皇帝稱臣,歲貢馬匹、皮毛、藥材若干,邊關開放互市,永不再犯。
那封國書在崇政殿被當眾宣讀的時候,殿中文武官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帶頭開始行禮,山呼萬歲的聲音持續了很久。
訊息從宮裡傳出來之後,汴梁城中的議論反而沒有預想中那麼熱烈了,不是大家不關心,而是這幾年驚心動魄的訊息太多,耳朵已經習慣了。
茶肆裡有人在說,有人在聽,但沒有人拍桌子,沒有人高聲爭執,只是坐在那裡喝茶,偶爾點一下頭。
契丹人遞稱臣表的那個下午,城南有棵老樹被風颳倒了,樹幹橫在街面上堵了半條路,官府派人來鋸了三天才清乾淨。
街坊們站在旁邊看,有人心疼那棵樹,說這樹長了百來年了,就這麼沒了可惜;有人說樹老了就該倒,不倒也擋不了幾年。
鄭老四也站在人群裡看了一會兒,看到最後一根樹枝被拖走之後便回鋪子去了,他回了鋪子坐下,也沒做什麼,就是忽然覺得這些年過得真快,他搬到這條街上住的時候那棵樹就長在那裡了,二十多年過去,樹倒了,街面上的人也換了好幾茬。
但是大家其實都明白,重要的不是樹。
契丹人低頭這件事其實從前一年冬天就開始談了。
趙普在上京住了將近兩年,跟耶律斜軫反覆磨,把“稱弟”那層名分一步步做實了。
其實當燕雲十六州全數歸入耀朝版圖之後,“稱弟”就變成了“稱臣”。
況且近幾年來,隨著沈官家所謂的幫弟弟打理局面,甚至有耀州騎軍入駐了上京,美其名曰彈壓叛亂,可兩國真正的關係,天下人都瞭然於胸。
趙普在最近一封信中說,隨著耀州騎軍的壓制,耶律璟已經徹底控制了局面,耶律李胡和耶律婁國的勢力被壓了下去,契丹短期內不會再內亂了。
信末附了一行字,是耶律璟託他帶的。
這位契丹皇帝說他活著的時候請求耀朝的旗不要越過來,等他死了以後的事他管不了,但他在位一天就守一天。
沈冽看完那封信沒有多說什麼,他明白耶律璟的意思。
畢竟誰又願意坐那亡國之君呢?
之後,沈冽把此封國書摺好放進了一隻木匣裡。
那隻木匣就是普通木頭所制,但是裡面的東西屬實不少,且每件都是能震動天下的物件。
契丹的交割文書、燕雲各州的接收賬冊都在裡面。
待到春末的時候,南面的訊息也到了。
南唐主李璟在金陵城裡熬了兩年,終於撐不住了。
郭榮的大軍從淮南一路壓下來,從壽州開始打,一路向南推進。
南唐的將領一開始抵抗得還算頑強,但郭榮的打法不緊不慢,每佔一城就停下來設官安民屯田,穩紮穩打,既不趕盡殺絕也不貪功冒進。
南唐那邊打著打著就陸續有人頂不住壓力開城了,因為對面的做法是“你守我就圍,你退我就進,你投降我收編”,打了大半年,南唐的防線一道接一道地崩了。
李璟派了三次使臣來求和,第一次割淮南,第二次稱臣,第三次請求保留國號。
三次使臣走完,沈冽才撥冗回了一封國書,其中有句話寫在迴文末尾。
“金陵城開,李璟可保全族性命。”
使臣帶著那國書回了金陵,李璟看完之後哭了許久,然後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出城,他在金陵城裡又坐了一個月,那一個月裡南唐的將領們一個接一個地開城投降了,城外的耀朝大軍圍而不攻,只是等著。
四月中的一天,金陵城的南門開了。
李璟穿著一身布衣走出城門,到城外大營裡遞了降表。
郭榮在營中見了他,讓人搬了一把椅子給他坐,又端了一碗熱茶來。
李璟坐下之後喝了一口茶,開口問了一句話:“官家會殺我嗎?”
郭榮搖了搖頭說:“官家說了,你開城,保你全族性命。官家說話算數。”
李璟沒有再問,把那碗茶喝完,站起來行了一禮,跟著來帶路計程車卒去了安置的營帳。
後來沈冽下旨封李璟為歸命侯,賜宅邸一座,允許他帶家眷入京居住。
那道旨意送到金陵的時候,李璟正在帳中跟自己的兒子翻詩集,看完旨意之後他對來傳旨的官員說了一句話。
“替我謝官家不殺之恩。”
南唐的戰事從開打到結束,前後不過大半年。
訊息傳回汴梁的時候,戶部正在核對新設州縣的賬冊,刑部在處理降將的安置事宜,禮部在草擬新的官制條文,各處都忙,但忙得安穩。
汴梁城中有人在茶肆裡議論南唐的事,說金陵城裡的兵根本沒打就開了門,也有人說是打了幾仗但打一半就降了。
但議論歸議論,語氣裡已經沒有前幾年那種繃著的勁了。
五月裡吳越也遞了降表。
錢弘俶的使臣在汴梁驛館裡住了一夜,第二天進宮呈上了錢弘俶的親筆信。
“吳越之地本為中原之土,今中原既已一統,臣不敢久據一方。願納土歸朝,臣入京居住,文武官員由朝廷酌情任用。”
沈冽看完信之後沒有走三辭三讓的過場,直接批了一個準字。
禮部那邊準備的迴文草稿沒用上,那個官員拿著批了字的迴文出宮的時候在宣德門外站了好一會兒,低頭看了半天那道簡短的批示,最後搖了搖頭把迴文收進袖中走了。
吳越納土的訊息傳開之後不久,馬楚等國也遞來了降表,南方最後一個割據政權也畫上了句號。
錢弘俶在信中附了一份各州縣的戶籍田畝冊子,據說厚厚一摞,戶部的人核了半個月還沒核完。
沈冽回信說錢弘俶的爵位不變,吳越的官員願意留用的留用,願意回鄉的回鄉,朝廷不追究任何人。
六月初的時候趙匡胤則是從西北迴來了。
他走的時候是永安三年秋天,帶了兩萬兵出京,去解決定難軍那邊的事。
定難軍的李彝殷佔著銀州夏州一帶,聽調不聽宣,對來往商旅設卡抽稅,也不經朝廷批准就自行擴軍。
沈冽沒有派兵去打,只讓趙匡胤帶了兩萬兵沿邊巡閱。
趙匡胤走得很慢,每到一處就停下來跟當地的部族首領喝酒聊天,順便提一句朝廷最近在北面打贏了契丹,在南面收回了金陵。
訊息散得很快,等他走到銀州城外的時候,李彝殷已經出城迎候了。
趙匡胤沒有進城,只在城外紮了兩天營,跟李彝殷喝了三頓酒。
第三頓酒喝完,李彝殷遞了一道牓子,交出印信,本人入京朝見。
前後不到幾個月趙匡胤就回來了,麾下兩萬兵一個沒少。
定難軍的將領們各自領了朝廷的委任狀,分派到各州做了武職。
有人問趙匡胤怎麼這麼快就辦完了,這位指揮使只是道:“那邊的人本來就不想打,只是沒人給他們臺階下。我去了,臺階就有了。”
同月孟蜀那邊也遞了信來。
孟昶派了使臣入京,信裡說願意稱臣、遣子入質、每年進貢,沈冽依舊是老樣子,沒有立刻答覆,使臣在驛館等了五天,第五天才收到了旨意。
旨意倒也簡單。
“孟昶可保留蜀王封號,蜀地兵馬由朝廷派員接管。孟昶本人不必入京,但須承諾不起兵、不抗旨、不私結外援。”
使臣帶著信回了成都,孟昶在府裡坐了一整天,第二天便回了國書。
“臣願稱臣,但求不做亡國之君。臣死後蜀地盡歸朝廷,臣在時願為朝廷守西陲。”
沈冽批了一個可字。
至此,自唐末以來割據各地的藩鎮和政權已基本歸附。
北方的契丹稱臣納貢,燕雲十六州重歸漢家,南方的南唐、吳越相繼降附,江南之地連成一片。
西北的定難軍交出了印信,銀州夏州一帶的商路重新通暢。
西蜀的孟昶也遞了稱臣表,承諾死後歸附。
汴梁城中,有老人回憶起唐末的亂世,說從黃巢打進長安算起,中原已經亂了將近一百年了。
這期間五代更迭、十國並立,城頭旗號換了不知多少回,百姓死了不知多少,如今總算是有了一個統一的模樣。
到了七月裡,汴梁城中才漸漸安靜下來。
街面上的人不再像前幾年那樣豎著耳朵聽訊息了,他們開始關心別的事。
譬如北面的皮貨商什麼時候到、南面的茶葉價格會不會降、今年秋糧的收成好不好。
鄭老四有一回在茶攤上聽到兩個老頭在聊天,一個說我這輩子見過六個皇帝換人坐,這一個總算讓北面安穩了,另一個沒接話,只是微微頷首笑了笑,鄭老四坐在旁邊沒有出聲,但他覺得那兩個老頭說的話大概是真的。
崇政殿裡這段時間則是安靜得很。
北面的軍報少了,南面的奏表也平了,案上堆著的牓子從兩尺高降到了一尺不到,沈冽有時候下午就能批完。
而案側的木匣則是已經換了一隻更大的。
裡面按時間排著這些年收到的各地文書。
契丹的稱臣表、南唐的降表、吳越的納土書、孟昶的信、定難軍的交接,再往下是更早的那些,燕雲交割的公文。
沈冽有時候會一個人坐在案前,把木匣裡的東西翻出來看,有幾次楊廷進來添茶,看到他坐在那裡翻那些舊紙,便輕手輕腳地放下茶壺退了出去。
其實沈冽每次翻看那些文書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常常是和紙面無關的事。
翻到契丹的稱臣表時會想起自己在另一個時空裡讀過的那些史書。
在那段漫長的歷史中,中原王朝與北方遊牧政權的糾纏幾乎沒有止境,而所謂的收復燕雲在後世的宋朝始終是一個未能完成的願望。
沈冽根本沒有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把這件事做完,翻到南唐的降表時會想起那些關於五代末年和北宋初年的記載,想起那些曾經只能在紙頁上看到的名字,如今都已經一個個地走到了他面前,活生生地伏在階下。
翻到吳越的納土書時會想起錢鏐當年在杭州立國時的樣子,想起那個時代所有人都在爭、都在搶,誰也不肯讓,誰也不肯退,而一百年後,這片土地上終於有人可以不爭了。
七月末的一個傍晚,沈冽批完最後一份牓子之後在案前坐了一會兒,之後又伸手把那隻木匣從案角拖過來,掀開蓋子,把裡面的東西一份一份地拿出來看。
契丹的稱臣表看過很多遍了,還是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南唐的降表也看過很多遍了,又看了一遍。
吳越的,孟蜀的,定難軍的納土書,一份接一份。
此番沈冽將這些書信每一份都從頭看到了尾,看完放回去再拿下一份。
時間緩緩流逝,直到窗外的天色從黃昏變成了深黑,又從漆黑緩緩透亮,遠處傳來更鼓之時,這位官家才把最後一份放回去。
沈冽眼看已然天明,這才搖了搖頭站了起來,將這些年走過的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中渡橋的死人堆、娘子關的校場、張家塢的火光、耀州城外的流民、香積寺的泥沼、巴公原上的旗。
而後,沈冽忽而輕笑一聲,接著伸手從案側抽出一張新紙鋪平,拿起筆蘸了墨,想了想,然後落筆了。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
五霸七雄鬧春秋,秦漢興亡過手。
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
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