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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舊主

和談的事在上京城裡拖了許久,到八月初的時候,雙方總算把燕雲十六州交割的主體章程都談妥了。

趙普這些天幾乎每天都往客省跑,文書堆在案上越摞越高,他一份一份地看,遇到拿不準的便讓人謄抄一份送回汴梁,等汴梁那邊回信再定。

一來一回,哪怕是最快的信使,也需要五六天的功夫,但他不急,契丹人也不催,兩邊心照不宣地慢慢磨,把每一處細節都磨到雙方都能接受的程度。

趙普到了上京之後算是看明白了,耶律璟雖然是契丹皇帝,但議和這件事上他真正能說了算的範圍並不大。

燕雲十六州怎麼交割、交割的時間順序、趙延壽怎麼處置,這些事耶律璟能拍板,但交割之後的事他就不太好插手了。

那些部族的首領們表面上不反對議和,實際上各懷心思。

有人想借議和的機會從朝廷手裡多討一些撫卹,有人在暗中聯絡耶律李胡,還有人在等議和完成之後找由頭髮難。

耶律璟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似是皇帝,實際上是被四面八方的力扯著的一根線,稍有不慎就會斷。

趙普在翻閱那些文書的時候,常常會想起沈冽在汴梁偏殿裡跟他說的那句話。

“契丹人給的東西,收,不給的東西,不要開口要。”

這句話他現在越來越理解其中的份量了。

契丹人主動送回來的九州,他收,契丹人想借聯合出兵的名義摻和進來的那七州,他不能鬆口。

鬆了,就不是收與不收的問題了,是讓別人覺得耀朝可以討價還價的問題。

燕雲十六州的重要性,趙普在隴州那些年就已經大致知道了。

但真正到了上京,反覆翻看那些交割文書的時候,他切切實實地體會到那塊地方的分量。

十六州自西向東大致排成兩道線。

西面是太行山北支西北一側的雲、儒、媯、武、新、蔚、應、寰、朔九州,東面是太行山北支東南一側的幽、薊、瀛、莫、涿、檀、順七州。

整塊地界連起來像一把楔子,從北面插進中原和草原之間,誰佔了燕雲,誰就卡住了中原北面的咽喉。

對耀朝來說,燕雲十六州的意義首先在於馬場。

自唐末以後,中原王朝的產馬地一縮再縮,到了後晉時期,官馬場幾乎名存實亡。

沒有馬,就沒有騎兵,沒有騎兵,就只能被動挨打。

契丹人之所以能屢次南下,打的就是這個錯位,他們來去如風,漢人步卒連追都追不上。

而燕雲十六州正好是養馬的好地方,地勢開闊,水草豐足,如果收回燕雲,耀朝的騎兵就不再是隻能靠著耀州重騎來充場面,而是每一支都能拉到北面跟契丹人對沖。

其次在於地勢。

燕雲十六州橫亙在太行山北支兩側,大部分州縣依山而建,易守難攻。

契丹人佔了燕雲之後,向南就是一馬平川的河北平原,騎兵幾天的功夫就能衝到黃河邊。

但如果耀朝把燕雲收回來,這道防線就翻過來了。

契丹人要南下,必須先翻過燕山,穿過那些關隘和要塞,付出比過去大得多的代價。

攻守之勢倒轉,這是沈冽在巴公原上打贏那仗之後最想做的事。

還有一件事,趙普是到了上京之後才慢慢想明白的。

燕雲十六州不僅僅是地皮和馬場,它還關係到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石敬瑭割讓燕雲的時候,那裡的漢人百姓被一併劃入了契丹的治下。

幾十年過去了,有些人已經習慣了契丹人的統治,有些人還在等,等南面的人打回來。

趙普在翻看文書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幽州城中的漢人百姓在趙延壽佔了南城之後,紛紛給他送糧送水,這說明那些人的心還在南面。

如果耀朝能把十六州收回,那不僅僅是收回了土地,更是收回了那些等了很久的人。

眼下十六州的實際控制情況卻有些棘手。

趙延壽自北逃後,一路到了幽州地界便停了下來,手裡大約還有萬餘人馬,佔了幽州、薊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順州七州,恰好是太行山北支東南側那一線。

契丹人在巴公原大敗後自顧不暇,守軍嘗試攻了兩回沒有攻下來,便與他隔城對峙著,雙方暫時誰也奈何不了誰。

而且,契丹人這邊的想法是分兩步走。

第一步,先把太行山北支西北側的九州還給耀朝,也就是雲、儒、媯、武、新、蔚、應、寰、朔九地。

這幾州在巴公原一戰後契丹人守得本就勉強,送出去不算太心疼,還能在面子上算作主動示好。

第二步,契丹與耀朝夾擊趙延壽,共同把他佔著的那七州打下來。

契丹從北面壓,耀朝從南面逼,兩面夾擊之下趙延壽撐不了多久。

打下來的城池,契丹人表示可以逐步移交給耀朝,具體交多少、交多快,可以再議。

契丹人的算盤打得很精。

他們想用“共同出兵”的名義,在燕雲十六州的收復戰中保留一份參與權。

這樣不僅能保住臉面,顯得不是他們割地,是他們幫耀朝打回來的,還能在戰後慢慢撤走,爭取更多時間把有價值的東西先運走。

但耀朝這邊從沈冽到樞密院的態度都很明確。

燕雲十六州是耀朝的領土,要收就全收,不需要契丹人幫忙打,也不需要契丹人幫著守。

打趙延壽是耀朝自己的事,契丹人只需要做一件事。

那就是把還在他們手裡的九州按期交割,然後從邊境線上撤走,剩下的七州耀朝自己會處理。

不會分契丹任何好處,戰利品也不會分。

趙普把耀朝的立場在文書裡寫得很清楚,他寫完那幾份文書的時候讓人送去了耶律斜軫的帳邸。

本以為契丹人看到這些文書之後會再磨一陣,畢竟聯合出兵這件事對他們來說不只是面子問題,還關係到他們在燕雲十六州徹底撤走之前能帶走多少東西。

但耶律斜軫那邊的回應來得比他預想的要慢。

第一天沒有迴音,第二天沒有迴音,到了第三天,趙普在驛館裡收到了耶律斜軫派人送來的一份便函,措辭客氣,說希望趙使臣能再考慮一下聯合出兵的事,契丹願意在打趙延壽的時候出全力,打下來的城池優先交割給耀朝。

趙普看完便函,沒有立即回信,只是坐在案前想了一會兒,把便函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最終確認裡面沒有新的條件,只是在反覆強調“契丹願意出力”這件事。

不過趙普還是鋪紙寫了一封簡短的回覆,大意是:耀朝的立場沒有變化,燕雲十六州的全境收回不需要契丹出軍。

契丹只需要按約定交割九州,其餘的事耀朝自己會辦。

在這個回覆送出去之後,耶律斜軫那邊就沒有再派人來了。

趙普以為這件事暫時擱下了,但第二天傍晚,驛館的管事來敲他的門,說有人在驛館外等著,想見趙使臣一面。

趙普問了是誰,管事搖了搖頭,說不認識,是個漢人,穿著普通,說話口音像是南面的人。

趙普想了想,還是走出去看了。

驛館門外站著一箇中年人,身形偏瘦,中等個子,背微微駝著,像是常年低頭走路養成的習慣,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袍,袍角磨得有些發毛了,腰間繫著一根普通的布帶,沒有掛任何飾物。

他站在那裡就像一個普通的過路人,在上京城裡任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趙普走近幾步,目光落在那人臉上,不禁愕然。

因為他看清了對方的面容。

這面容趙普見過,不過是在畫像裡。

後晉出帝石重貴被契丹人擄北去之後,天下便再沒有人見過他的蹤跡了。

有人以為他早就死了,有人以為他被契丹人囚禁在哪個偏遠的地方,沒有人想到他會在上京城的驛館外面出現。

石重貴的面容比畫像的樣子老了不止十歲,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按時間推算,他今年不過四十,但看起來卻像快五十的人了。

趙普走到他面前停下,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石重貴也看到了他,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立刻說出來,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然後停下來,雙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趙普沉默了一瞬,然後叉手行了一禮:“請進來說話。”

石重貴點了一下頭,跟著他走進了驛館。

驛館偏廳不大,兩張椅子中間隔著一張小案,案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碗。

趙普讓石重貴坐下,然後自己在他對面落座,倒了兩碗茶,把其中一碗推到石重貴面前。

石重貴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雙手擱在膝蓋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偏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趙普沒有催他,只是坐在對面等著,不過也是注意到了石重貴坐下來的姿勢。

石重貴坐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個不習慣坐下來的人,又像是一個已經很久沒有坐在過別人對面說話的人。

想到這裡,趙普不禁有些悵然。

這幾年,這位後晉皇帝在契丹怕是吃足了苦。

“趙使臣。”石重貴終於開口,吐字的時候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謹慎,“我是來替契丹人傳話的。他們想讓我跟你說,聯兵的事再議一議。”

趙普聽了他這句話,只是微微頷首道:“是他們讓你來的,還是你自己要來的?”

石重貴沉默了一會兒:“都有。”

趙普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石重貴的臉,在那張臉上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場覆滅的影子。

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的時候,石重貴只是他的養子,後來他登基,坐到那把椅子上的時候,契丹人已經養肥了,兵強馬壯,中原卻爛透了。

他在御座上坐了幾年,做了很多錯誤的決定,拜了不該拜的將領,信了不該信的人,最後杜重威在河北帶著二十萬大軍不戰而降,他把能找到的禁軍湊了湊派去北面,那些人走到半路就散了。

後來契丹人進了汴梁城,他被從御座上拖下來,捆著繩索押往北面,走了一路,被人看了一路,那個曾經坐在龍椅上的人,像一個物件一樣被帶走了。

從此再也沒有人提起石重貴。

“契丹人對我說,如果他們能在打趙延壽這件事上出一份力,他們在交割燕雲十六州的時候會更快一些。”石重貴緩緩道,每一句話都要想一下才能說完整,“他們說,如果耀朝堅持要自己打,他們可以答應,但交割的速度會慢下來,可能拖到明年甚至後年。”

趙普聽完了這番話,只是端起面前的那碗茶喝了一口:“契丹人讓你來,是覺得我會聽你的話?”

石重貴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有笑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不是覺得你會聽我的話。是我自己想來。”

“我當了幾年皇帝,什麼都沒做成。石敬瑭割出去的燕雲十六州,我沒有能力收回來。如果現在能把它收回來,哪怕只是說句話,我也願意。”

趙普聽著,沒有打斷,因為他注意到石重貴說“收回來”那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有些顫抖,像是這三個字在他心裡放了太久,說出來的時候已經有些陌生了。

久嗎?

不過幾年罷了。

“你知道耀朝的立場。”趙普說,“燕雲十六州全境收回,不需要契丹出兵。這個立場不會改。”

“我知道。”石重貴說,“契丹人跟我說了,但我還是想來。不是想替他們說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燕雲十六州的百姓還在等。我當年在北上的路上經過那些地方,看到過那些人。他們看到我被押著往北走,有人站在路邊看了很久。

後來我在上京住了這些年,偶爾有從南面來的人經過,帶一些那邊的訊息給我。那些訊息斷斷續續的,有時候一年也聽不到一條,但我一直在聽。”

說到這裡,石重貴終於將頭抬了起來,正視著趙普。

“百姓們在等,等南面有人打回來,等有人把他們從契丹人的治下接回去,我當年沒有做到的事,如果現在有人能做,我想替他做點什麼。”

趙普聽完這句話的時候,也想起自己在上京這些天所見到的契丹人的殷勤。

耶律璟的懇切、各部族之間的暗流,又想起他在汴梁偏殿裡聽到的那句“先北後南”。

他在隴州抄了許久文書,看過無數份案卷,其中不乏後晉末年那些混亂的記錄。

敗仗、降表、割地、北狩,一頁一頁翻過去的時候只覺得是舊紙,如今坐在一個親身經歷過那些事的人對面,那些物件忽然就有了重量。

“你帶來的話,我會如實稟報汴梁。”趙普說,“但耀朝的立場不會因為這些話改變。燕雲十六州的事,不需要契丹人插手。”

石重貴點了點頭,倒是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這位後晉官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在案前站定,朝趙普叉了叉手。

那個動作做得很端正。

儘管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姿勢了,但還是記得。

之後石重貴便也不再多言,轉身向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還請趙使臣替我帶一句話給官家,就說...收回來就好。”

又過了兩日,契丹那邊的文書送來了,正式確認了耀朝提出的交割方案。

九州先行歸還,其餘七州由耀朝自行收復,契丹不參與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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