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殷勤
趙普在上京的驛館裡住了兩夜,到第三日清早才知道契丹人對他的安排跟他對自己的預想完全不一樣。
按常理來說,趙普原以為契丹人雖然求和了,但從上到下多少會有些不甘,至少不會給什麼好臉色。
畢竟他在隴州那些年見過不少北面來的人,那些人在邊鎮上雖然不再像戰前那般動輒抽刀,也絕不至於多麼客氣。
所以這位耀朝新任的閣門祗候、崇儀使已經做好了被冷待的準備,甚至想好了該如何應對那些冷待。
不卑不亢,不多說也不少說,需要說的話說清楚,不需要說的話一句也不多。
然而契丹人給他的待遇比他預想的好得多。
第一天早上,趙普剛剛洗漱完畢,客省的管事便來敲他的門,說有人在偏廳等他。
趙普到了偏廳,看到那裡擺著幾盤點心和一壺熱茶,那點心的做法與漢人不同,像是某種乾果和蜜糖壓制的糕餅,切成整齊的小塊碼在碟子裡,旁邊還放著一碟乳酪。
一個穿著契丹窄袖長袍的中年人坐在旁邊,見他進來便起身行了一個還算端正的漢式叉手禮,說自己是耶律斜軫帳下的一名孔目官,奉上命來請趙使臣過府一敘。
趙普沒有推辭,跟著那人走了一趟。
耶律斜軫的帳邸不在皇城之內,在上京城東南方向。
院牆低矮,沒有漢人高門大戶那種深宅大院的氣派,院裡牆角放著幾捆曬乾的草料,看起來與尋常契丹人家的院落沒有太大區別。
但趙普注意到院子裡的磚鋪得很平整,磚縫之間填了細沙,踩上去不會濺起泥水,並且乾淨異常,明顯是仔細打理過的。
耶律斜軫親自在門口等,見趙普來了,也不多客套,直接引他進了正堂落座。
耶律斜軫讓隨從倒了兩碗奶茶,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使臣有什麼需要儘管說,上京城裡能辦到的我都可以替使臣安排。”
趙普端著茶碗倒是矜持了一番,沒有立刻喝,先說了一聲“多謝”,然後才道:“不需要什麼。客省住得很好,勞費心了。”
耶律斜軫擺了擺手:“客省那裡是驛館,有什麼不方便的別忍著,天要熱了,北面比南面燥,使臣如果覺得屋裡悶,我讓人送幾個冰盆過去。”
這裡這位契丹的談判使說的“冰盆”是指冬天存下來的冰塊放在盆裡消暑用,北地大戶人家夏天確實有這個習慣,但趙普沒想到耶律斜軫會主動提出來。
畢竟他一個使臣,住在客省驛館已然可以,用不著這麼周全的照應。
要知道,南唐或是孟蜀的使臣到了契丹,雖不至於住不到客省,但絕對不會受到如此位階的契丹高官的殷勤對待的。
趙普推辭了,說“不需要如此”。
耶律斜軫也沒有堅持,換了個話題,問了兩句汴梁那邊的天氣和沈冽的身體狀況。
趙普一一作答,說汴梁天氣暖和,官家的傷已經好利索了。
耶律斜軫聽完點了點頭,然後又問了一句:“使臣是從哪裡到上京的?路上走了多久?”
趙普道:“從汴梁出發,跋涉了二十天,途中住宿了二十個驛站。”
耶律斜軫沉默了一瞬:“二十天,那走得不算快。”
趙普沒有接這個話,因為他知道耶律斜軫是在試探他的行程安排,想知道他有沒有在路上停留或者繞路。
但是他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走得不快,畢竟戰勝國本來就不需要解釋。
耶律斜軫見他不接話,便也不再追問,又倒了半碗奶茶遞過來,說“使臣嚐嚐這個,是今早的新奶”。
趙普接過碗喝了一口。
奶味很濃,帶著一點鹹,和漢人常喝的茶不是一回事,但也可以入口,不算太難喝。
從耶律斜軫帳邸出來之後,趙普回到客省驛館的路上,在心裡把方才的會面過了一遍。
耶律斜軫的態度太過殷勤了,殷勤到不像是對一個敵對國家的使臣該有的態度。
但他轉念一想,契丹人現在最怕的應該是議和的事在中途出什麼變故。
他們內部已經吵成了一鍋粥,各部族之間還在為了巴公原一戰的損失互相推委,如果趙普回汴梁的時候說一句“契丹人沒有誠意”,耶律璟的議和計劃可能就要徹底泡湯了。所以耶律斜軫必須對他客氣,必須讓他在上京待得舒坦,必須確保他回去之後會說好話。
想通了這一層,趙普的心倒是定下來一些。
他回到驛館,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屋取了紙筆,把方才會面中的幾個細節記錄下來。
耶律斜軫問了他路上走了多久,問了汴梁的天氣,問了官家的身體。
之後一一封好,準備下次送信回汴梁的時候一併捎上。
當天下午,驛館又來了人。
這回是客省的官員,送來了一份正式的日程安排,上面寫著趙普在上京期間的各項事務。
覲見皇帝、與各部族首領的會面、商議燕雲十六州交割的細則、以及一些不算公事的安排,比如有人請他去城外看看草原上的牧場,有人邀他去軍營裡走一走,說“讓他們看看南面的天朝威儀是什麼樣”,諸如此類。
趙普看完了那份日程安排,沒有增減什麼,只說“按這個來”。
不過他注意到那份日程的日期排得很寬鬆,幾乎每一件事之間都隔著足夠的時間,顯然是在給他留餘地。
趙普沒有問是誰安排的這份日程,但心裡大致有數,多半是耶律斜軫的手筆。
在上京的第五日,有一個人找上了門。
那人穿著漢人的長袍,但口音帶著明顯的北地味,說話倒是客氣,進門之後先報了自己的名字。
姓劉,名文遠,是個漢人,在契丹為吏已有十餘年,負責遼國客省的漢文文書,他來找趙普,是因為耶律璟那邊有一批文書需要翻譯成漢文,想請趙普過目定稿。
趙普沒有推辭,跟他去了客省的衙門。
這處衙門在上京城東街,是一排土房,看著拮据的不行,院牆刷了白灰,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契丹文和漢文對照的衙門名。
很顯然,在此之前,契丹人完全不將這部門放在心上。
畢竟在後晉大敗之後,契丹人已然不覺得有跟漢人好生商議的必要了。
趙普走進院子的時候,看到院中擺著幾張長案,案上堆著成摞的文書,幾個穿窄袖袍的吏員正低頭抄寫。
劉文遠引他進了正堂,在一張清理過的案上把那疊文書鋪開,說:“這是燕雲十六州交割的初步章程,耶律斜軫大人擬定之後送過來的,我們已經謄錄了一版漢文,但有些條款的措辭拿不太準,想請使臣定奪。”
趙普坐下來,把那疊文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章程的內容和之前在汴梁看到的那一版大體一致,條款的數目也沒有變動,但有幾處細節做了調整。
比如“各州交割時限”這一條,原本寫的是“年內完成”,現在改成了“十月前完成首批三州,餘者次年春季陸續交割”。
又比如“趙延壽處置”這一條,原本只有一句“由耀朝自行處理”,現在多加了一行小字,“契丹方面不干涉、不阻攔”。
趙普知道這大概是在內部協調之後做的讓步,他沒有改動什麼,只是在看完以後微微頷首,然後遞了回去。
劉文遠接過去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使臣,您在上京有什麼需要可以直接說。我在這裡待了十幾年,門路比外人熟。”
趙普看了他一眼,道:“多謝,有需要我會開口。”
劉文遠便沒有再說什麼,抱著文書走了。
趙普在客省又坐了大約半個時辰,翻了幾頁案上備著的北地風物錄,然後起身回了驛館。
回去的路上他途看到幾個穿皮袍的契丹人騎馬從街上過去,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揚起細塵,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也沒有人對他表現出敵意。
當他走到驛館門口的時候,看到一個年輕契丹人正站在門外的馬車旁邊等著,那年輕人看到他之後上前一步,叉手行禮,用生硬的漢話說:“陛下請趙使臣入宮用晚膳。”
趙普愣了一下,畢竟完全沒有想到耶律璟會主動邀他入宮用膳。
按規矩,使臣覲見之後通常不會再與皇帝私下會面,除非有特殊的事需要商議。
不過他也沒有問是什麼事,只是回屋換了一件乾淨的官袍,然後坐上了那輛馬車。
馬車穿過上京城的街道,在皇城側門停下來。
趙普跟著引路的內侍穿過幾道宮殿,進了一間不算太大的殿室。
殿中只擺了兩個矮案,案上擺著幾碟菜,分量不多,看起來是尋常的飯食。
耶律璟坐在案後,穿了一件窄袖袍,沒有戴冠,頭髮束在腦後,看起來年輕的不行。
見趙普進來,耶律璟便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對面坐下。
趙普依言落座,坐的位置距離耶律璟之間隔著一張案,案上那幾碟菜冒著微微的熱氣。
耶律璟先動了一筷子,然後開口說:“朕聽說耶律斜軫那邊給你安排了不少事,忙不忙?”
趙普道:“不算忙,日程排得寬鬆。”
耶律璟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咀嚼嚥下之後說:“朕讓他鬆一些,不必太趕,你剛來,先適應這裡的天氣。”
這位契丹皇帝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說話。
趙普注意到他稱呼自己的時候用的是“你”而不是“使臣”。
這個細微的差別讓他心裡動了一下,但面上沒有顯出來。
趙普只是行禮道:“多謝陛下體恤。”
耶律璟沒有再說話,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菜的味道算不上精緻,但分量實在,有一碟燉羊肉是北地做法,羊肉燉得很爛,沒有放太多佐料,原汁原味。
趙普吃了兩筷子,覺得還能接受。
還有一碟涼拌野菜,放了醋和蒜,口感清爽,在北地的夏天裡倒是開胃。
耶律璟吃得也不快,偶爾夾一筷,偶爾喝一口碗裡的湯,兩個人隔著案各自夾菜,沒有說話,但氣氛不算僵硬。
好像這並不是一國之尊與使臣的會面,反倒像是兩位老友。
終究耶律璟比較年輕,實在忍不住先放下了筷子,看著趙普道:“使臣回去之後,替朕給官家帶一句話。”
趙普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陛下請講。”
耶律璟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說:“燕雲十六州的事,朕會按約定辦。趙延壽的事,朕也會按約定辦。但朕有一件事想請沈官家幫忙。”
趙普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耶律璟看了看趙普的臉色,繼續道:“朕想請官家幫忙按住朕身後那些人的手。
朕知道官家前一次已經提過這件事了,但朕想再確認一回。
朕現在能坐在這把椅子上,是因為有人讓朕坐。但那些人讓朕坐,不是因為朕合適,是因為他們自己不想坐。
等他們覺得時機合適了,他們會把朕換下去。朕不想被換下去。”
趙普聽完了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然後才開口:“陛下的意思,臣會原封不動地帶回汴梁。”
耶律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放進趙普面前的碟子裡,說:“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趙普低頭看了看碟子裡那塊羊肉,然後用筷子夾起來吃了。
羊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用的是北地慣用的那種調味。
肉本身的鮮味很足,趙普嚥下之後又夾了一筷醃菜,酸味沖淡了羊肉的餘香,倒是恰到好處。
那頓晚膳吃了大約半個時辰。
耶律璟沒有再提議和的事,也沒有問趙普關於汴梁的任何問題,只是隨意聊了幾句閒話。
說上京今年的草長得比往年早,說城外那片牧場裡的羊群比去年多了幾十頭,說去年冬天太冷,凍死了不少馬駒。
趙普聽著,偶爾應一句,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坐著,等耶律璟把話說完。
耶律璟似乎也不介意他話少,自顧自地說了一陣之後便放下了筷子,示意晚膳到此為止。
趙普起身行了一禮,退出了殿門。
那天夜裡回到驛館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
趙普在屋裡坐了一會兒,把耶律璟今晚說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
一個只有十幾歲的契丹皇帝,在飯桌上跟一個比自己大幾歲的漢人使臣說“朕不想被換下去”。
趙普想了想,然後鋪開紙,把耶律璟的話一字一句地記了下來,只是把原話抄錄,末尾加了一行注。
契丹主璟於私宴中語及此事,神情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