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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趙普

契丹人求和的訊息傳到中原的時候,正值六月初。

訊息是從鴻臚寺傳出來的,然後順著官衙之間的廊道一路蔓延,不到兩天工夫,汴梁城中稍有門路的人便都知道了。

有人在茶肆裡說,契丹新皇帝願意稱弟,願意把燕雲十六州送回來,只求休兵罷戰。

有人在街邊議論,說巴公原那一仗把契丹人的脊樑打斷了,不然他們怎麼肯低頭。

還有人搖頭說,燕雲十六州是石敬瑭割出去的,如今拿回來是應當的,但契丹人向來反覆無常,今日求和,明日說不定又反悔了。

議論歸議論,但訊息傳到各鎮的時候,反應並不一樣。

河北的幾鎮節度使反應最快。

高行周在鄴都收到訊息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只讓幕僚把軍報抄錄了一份存檔,然後繼續核查本鎮的兵員賬冊。

他治軍以穩著稱,不會因為一封求和信就放鬆整備。

但據說他當晚在府中飲了一壺酒,沒有多喝,飲完便歇下了。

青州的符彥卿收到訊息之後則是一笑了之,只是對身邊幕僚說:“契丹人求和,求的是活命。耶律阮死在巴公原上,他的部族死了一半,拿什麼再打?耶律璟那個年輕人能坐穩皇位就不錯了,求和是他惟一的活路。”

幕僚問他信不信契丹人真的會交割燕雲十六州,符彥卿沉吟片刻說:“信一半。燕雲十六州會交,但不會全交。他們會留幾個州做緩衝。不過只要他們肯交,我們就能拿。拿多拿少,看汴梁那邊怎麼談。”

而在關西諸鎮,吳承昊的反應更加直接,他正在御營那邊督建新兵營地,接到訊息之後只是對著送信的說了一句“知道了”,便把軍報放在一旁,繼續看他的營地圖紙。

不過他手下的幾個指揮使倒是議論了一陣,有人問是不是不用打仗了,吳承昊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仗不用打了,兵還是要練。契丹人求和,求的是喘口氣。你讓他們喘勻了氣,過兩年他們還要來。”

最微妙的反應來自那些與契丹接壤的邊鎮。

定州、鎮州、莫州一帶的守軍將領們在接到訊息後大多是鬆了一口氣,但鬆氣之餘又有些不安。

他們和契丹人打了這麼多年,突然說不打了,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忽然鬆開,反倒不知道手該往哪裡放了。

訊息從官衙傳到街巷,再從街巷傳到田間地頭,前後不過幾日工夫。

汴梁城中的百姓在聽聞此事後,反應倒是相對簡單,大多數人先是覺得暢快。

契丹人終於低頭了。

隨即又有些茫然,像是打了很多年的仗突然有一天被告知不用再打了,那種感覺空落落的,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做什麼。

而契丹人求和這個說法傳遍中原各鎮時,沈冽正在崇政殿偏殿看一份從隴州送來的文書。

這份文書不是軍報,也不是各鎮呈上來的例行牓子,而是一份人事舉薦。

隴州刺史在牓子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說本地有個叫趙普的文吏,在州府做了多年抄寫,通曉契丹話,辦事穩妥,若朝廷有用得上的地方,可堪一用。

這份牓子原本只是例行公事。

各州刺史每年都會向朝廷推薦本地人才,大部分牓子遞進中書省之後便入了檔,很少有人真的會被召入京中。

但沈冽看完了那份牓子之後沒有把它擱回案角,而是放在了一旁,單獨擱了一摞。

隴州這個地方,沈冽並不陌生。

它地處耀朝與黨項、吐蕃勢力交匯的邊緣地帶,說不上富庶,但地理位置重要,常年有商旅和邊軍往來。

一個在隴州州府做了多年文吏、通曉契丹話的人,至少對邊地事務有一定的瞭解。而沈冽現在正好需要這樣的人。

更主要的是,這人名叫趙普。

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趙普。

契丹人的求和信已經遞到了,使臣也來過了,燕雲十六州的交割正在議,趙延壽的事也在談。

接下來必然要有人常駐北面,處理兩方之間的文書往來和日常交涉,這個人不能太張揚,也不能太軟。

沈冽看著那份牓子想了一會兒,然後對楊廷說了一句:“讓隴州那個叫趙普的來一趟汴梁。”

楊廷當時站在旁邊,聽到這個指令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他並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但還是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了。

自家官家的眼光從來是沒有錯的,現如今身居高位的慕容延釗等人,哪怕說是自己,不都是官家提拔來的嗎?

鴻臚寺的公文加急發往隴州的時候,趙普正在州府的值房裡抄寫一份糧食核驗的牒文。

同僚進來傳話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公文,封口處蓋著鴻臚寺的印,之後他放在趙普案角,說了一句:“汴梁來的,點名叫你。”

趙普放下筆,拿過公文拆開看了一遍。

公文不長,措辭也不含糊,大致意思是:聞爾通曉契丹言語,熟悉邊務,即刻進京赴任,不得有誤。

末尾蓋著鴻臚寺的印,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明是奉旨徵召。

趙普把公文看完了,沉默了一會兒,他旁邊那個傳話的同僚還沒走,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了一句:“怎麼了?汴梁那邊找你?”

趙普把公文摺好:“嗯,讓我進京。”

同僚愣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收拾收拾吧。”

趙普當天傍晚便收拾好了行裝,他本來也沒有多少東西可收拾。

幾件換洗衣物,一套備用的文房用具,還有幾本他自己抄錄的邊務雜記。

那幾本雜記是他這些年在州府裡陸陸續續抄錄的,記錄了往來北面的商旅帶來的訊息、邊境各部族的動向、以及契丹那邊的零星情報,字跡密密麻麻,頁面邊角有些捲了。

趙普思考了半晌,把那幾本雜記也一併放進了包袱裡。

第二天一早,趙普便動身了。

他離開隴州的時候正值五月,天色倒是還不錯,沒有風沙,騎著一匹州府撥給他的驛馬,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沿途經過幾個鎮子,他偶爾停下來歇歇腳,喝碗水,然後再上路。

沒有急著趕路,但也沒有刻意放慢速度,每日行大約六七十里。

一路無話。

到了汴梁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下旬了。

趙普在進城之後先在鴻臚寺報了到,被安排在驛館住下。

鴻臚寺的人告訴他,明日一早入宮面聖。他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翌日清晨,趙普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青色官袍,穿在身上倒也端正。

之後跟著引路的官員穿過宮城側門,沿著甬道走了一段,在一處偏殿門前停下來。

引路的官員進去通報,片刻之後出來示意他進去。

趙普走進偏殿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坐在案後。

那人穿著一件緋色常服,年歲不大,面容偏瘦,目光落在他身上。

趙普不敢多看,按照禮制行了禮,然後直起身,垂手站著,等對方先開口。

“你在隴州做了多少年文吏?”

“兩年。”

“通曉契丹話,是怎麼學的?”

“往來北面的商旅多,聽得多了,慢慢就會了。讀寫不太行,日常對話可以。”

沈冽點了點頭,把那份隴州刺史的薦牒放在案角,然後說了一句:“你在隴州這些年抄錄了不少邊務雜記,朕想看看。”

趙普愣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答:“臣帶在身邊了。”

“回頭讓鴻臚寺的人抄一份送來。”

趙普應了一聲,之後便站在殿中,等著對方說下一句話。

他本以為接下來會是一番問詢。

關於契丹各部族現在的動向、關於契丹的情況、關於燕雲十六州交割時可能遇到的阻礙。

趙普已經準備好了應答,甚至在來汴梁的路上把那些邊務雜記重新翻過一遍,把要點又記了一次。

但沈冽開口說出來的話,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契丹人求和的事情想必你是知道的。”

沈冽端起一旁的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他們願意稱弟,願意交還燕雲十六州。朕答應結盟,也答應了燕雲十六州的事。你知道朕為什麼答應得這麼快?”

趙普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案前垂著眼簾想了幾息,然後說:“臣以為,官家是權衡了利弊。契丹人現在內部不穩,耶律璟的皇位坐得不安生,各部族還在爭搶。與其在這個時候跟他們硬打,不如先收了他們送來的東西,等自己這邊準備妥當再說。”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抬眼看了一眼沈冽的臉色。

沈冽面色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看著他,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趙普心裡微微一沉,知道自己大約沒有說到關鍵處。

沈冽等了一會兒,才開口說:“你說得對了一部分。朕答應得這麼快,確實是因為準備的並不夠,但朕不是為了等準備妥當再打。”

他頓了一下:“朕答應他們求和,是因為朕需要時間把北面理清楚,燕雲十六州拿回來之後,要設州、置縣、派官、屯兵,這些事做起來不比打一仗容易。

契丹人願意把這塊地方送回來,省了朕攻城拔寨的力氣。等朕把北面理順了,南面也差不多該動了。”

趙普聽完這段話,幾乎立刻便聽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契丹人求和,把燕雲十六州送回來,所有人都以為仗打完了,可以休養生息了。

但沈冽的意思是,北面的事理完了,南面的事才開始。

趙普本是常山人,在隴州待了許久,對南面的情況瞭解不多,只知道南面有南唐、吳越、荊南、孟蜀、南漢幾個割據政權,各自佔地一方,論國力遠不如契丹,打起來應該比契丹好打。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沈冽會在剛剛跟契丹人打完一場、剛剛登基不到一年的時候,就已經把目光轉向了南面。

“臣....”趙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才重新開口:“臣斗膽問一句,官家之前是打算...先北後南?”

趙普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比剛才低了一些。

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情緒。

也許是驚訝,也許是別的什麼。

他在隴州這些年見過不少來往的官員和將領,也聽他們談論過天下大勢。

大多數人認為,中原要統一,應該先南後北。

南方諸國孱弱,易於攻取,先收南方積蓄糧草兵力,再圖北伐。

這是穩妥的路子,也是大多數人認同的路子。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可以先北後南。

沈冽看了他一眼,說:“契丹人是心腹之患。南面那些是疥癬之疾。契丹人現在是最弱的時候,耶律阮死了,各部族在爭搶,他們的騎兵折了大半,如果不趁這個時候把燕雲十六州拿回來,等他們緩過勁來,拿回來的代價要比現在大得多。”

沈冽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南面的那些人跑不了,契丹人不一樣,他們在北面多待一年,就多扎一年的根。等他們扎穩了,打起來就不是打一仗的事了。”

趙普站在原地聽著,沒有接話。

因為他確實不知道該接什麼。

他這些年在隴州抄錄邊務雜記的時候,也記過關於南面諸國的訊息,

南唐主李璟喜好詩詞,性格軟弱,吳越國主錢倧推崇佛教,國庫空虛,孟蜀主孟昶沉迷享樂,不理朝政。

他記那些訊息的時候只是當作邊務的一部分收錄,沒有想過這些訊息有一天會串聯起來,變成一場統一的棋局。

趙普在心裡默默把那些雜記裡的零碎資訊過了一遍,然後發現沈冽說的話確實有道理。

南面那些人確實跑不了。

“臣明白了。”趙普叉手行了一禮,這一禮比剛才更深了一些,停頓的時間也比剛才更久。

沈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下去吧。鴻臚寺那邊會把官服和印信給你。”

趙普應了一聲,退出了偏殿。

走出殿門的時候,趙普在廊下站了一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半舊的官袍。

隴州州府文吏的袍子,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袖口處有幾處不起眼的線頭,他看了好幾眼了,一直沒有去剪。

誰曾想,一個連科舉都無望參加的讀書人,能得到當今官家的親自召見?

從隴州到汴梁,趙普走了大半個月。

從汴梁到上京,他還要走更遠的路。

鴻臚寺的人動作很快,第二天便把官服和印信送到了驛館。

趙普換上了新的官服,青色的,料子比舊的那件細密得多。

不過趙普倒是有些不習慣。

舊袍子穿了許久,肩線已經被他撐出了形,新袍子服帖地貼在肩上,但總覺得有些陌生。

之後趙普沒有在汴梁多待,只住了兩日,把該辦的文書領齊了,便動身北上。

臨行前他入宮辭行,沈冽在偏殿裡見了他,沒有多說別的,只交代了一句話:“契丹人給的東西,收。不給的東西,不要開口要,他們願意交到哪一步,我們就收到哪一步。”

趙普應下了,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出汴梁城門的時候,又是清晨。

城門剛剛開啟,進出的商旅和農戶排著隊,有人在門口檢查貨物,有人在等著放行。

趙普騎著馬從城門洞穿過,沒有回頭,出城之後沿著官道一路向北,走的和他進京時是同一條路,只是方向反了。

沿途經過的幾個鎮子他還有印象,路邊那家茶攤還在,攤主換了人,但他沒有停下來喝,只是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便繼續往前了。

從上京到汴梁的訊息比他的人快。

趙普還在路上的時候,契丹人已經知道他來了。

驛站在沿途的州府提前做了安排,每到一處都有人接應,換馬、補給、確認前路安全,流程走得很順。

趙普在路上走了十二天,到了燕雲地界的時候,六月已經過去了一半。

最終,上京城的城門在六月中旬向趙普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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