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滅佛
永安元年,十月。
在足足三個月的準備之後,沈官家終於是收到了樞密院與北邊藩鎮的聯名請奏的牓子。
之後,沈冽也只是簡單地看了看大概的兵力安排,也未曾多做部署,反倒是將此番戰前權基本都交給了郭榮。
是了,既然郭榮不急著受周王的爵位,那沈冽自然也不會讓他閒著,便是將此番收回燕雲的重任交給了他。
之所以這位置能落到郭榮身上,無外乎兩個原因。
第一嘛,自然是這位沈官家的一點點惡趣味。
作為一個五代歷史的發燒友,無論是在看史書之時,亦或是遊玩燕雲十六聲的那番游魚戲夢,沈冽都對郭榮的短命有著些許執念。
若是郭榮活的再長些,若是自家的那個小侄子,宗訓能長得更大些。
那趙匡胤也就無法黃袍加身,趙匡義也就沒有上位的機會,是否真能將那先南後北的事業完成?
是否能避免那靖康之恥,神州陸沉?
是以,不論是給這位即將受爵的周王攢攢功勳,還是滿足沈冽自己的心願,這北面行營都部署的位置郭榮都是當仁不讓了。
第二自然是因為沈冽手下無人可用!
雖說現如今沈冽在巴公原一戰後的威望無人能及,但畢竟這是五代。
沈冽自然不敢輕易將兵權就這麼大大方方的交給那些只在史書上見過的名字。
再說了,現如今身份能帶領北伐軍的,無非也就是沈冽麾下的那幾員大將。
首先,趙匡胤和石守信,李從熙等人傷還沒好,自然是無法北征的。
而且,這幾位的嫡系在巴公原一戰中算是打了個所剩無幾。
戰爭這門學問,最重要的還是嫡系部隊。
若是在史書上打眼一看,總會發現一些端倪出來。
譬如那公孫瓚,界橋之戰後其手下白馬義從幾乎一次性被麴義的先登死士殲滅,之後這位北方最強軍閥便一蹶不振。
再譬如馬超,手下西涼嫡系兵團還在之時,也算是威震中原的梟雄,在潼關一戰中大勝曹操,一度險些陣斬曹操。
而在渭南之戰後,西涼軍潰敗,馬超的西涼嫡系兵團幾乎損失殆盡,無奈之下只好投了劉玄德,之後便再也沒有獨立領兵取得大勝的事件,雖說有著五虎將之名,但終究是常年閒置,最終鬱鬱寡歡而亡。
而與之相反的例子,三國之時也是不少。
比如曹操在濮陽之戰中被呂布突襲兗州,全境幾乎失守,而曹操回師交戰也是大敗。
但終究是譙沛宗族武將、核心親兵骨幹基本無一損失。
是以,曹操依靠著這些班底固守鄄城等三城,很快收攏潰兵、重新編組,不到兩年徹底擊敗呂布收復兗州,之後依舊是能去爭霸中原。
這便是嫡系的重要性。
這也是沈冽要整軍的原因。
趙匡胤等人的嫡系損失殆盡,而其又是沈冽的嫡系。
五代又不是中世紀,才沒有什麼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這種奇怪的制度。
是以,沈冽必須要依靠這新建的上四軍來維持這新朝的基本統治。
同時,這也就是為何此次北伐無法用這些老部下的原因。
而諸如潘美,曹彬這種,給個上四軍的指揮名頭還行,若是直接安排他們作為此戰主帥,怕是極難服眾。
當郭榮接到詔令的時候,其正在鄆州府衙的後堂核對秋糧賬冊。
這鄆州刺史說是刺史,實際跟天平軍節度的職能都差不多了,畢竟郭榮的身份實在過於尊貴。
是以,這種核查秋糧的事本不應由這位刺史來事事躬親。
郭榮放下手中的筆看了那道詔令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然後才擱下筆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鄆州十月天已經涼了,郭榮在院子裡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倒是沒有想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把腦子裡那些關於春耕、河堤、秋糧的賬目暫時清出去,讓新進來的訊息有地方放。
然後便直接回屋換了一身衣裳,隨即又交待了府衙主事幾句,便動身往汴梁去了。
從鄆州到汴梁的路不算遠,不過三百多里,郭榮騎了兩天馬,自西南到中都,再從白馬南渡黃河,之後經曹州直抵汴梁。
在第三天清晨便進了城門。
官家相召,郭榮自然沒回郭府,而是徑自入了宮。
沈冽在崇政殿偏殿見他,案上攤著一幅輿圖,圖上是燕雲十六州的山川關隘,硃筆在幾個位置做了標記。
郭榮在案前站定,沈冽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二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做那寒暄之舉,直入正題。
“朕給你六萬兵,上四軍出兩萬,御營出一萬,河北各鎮再湊三萬,糧草輜重已經在路上了。你從汴梁出發,經鎮州、定州,到幽州以南紮營,契丹人會把九州交出來,你派人去接收。剩下的七州,趙延壽佔著,你打下來。朕不給你限定日子,但明年開春之前,朕要看到燕雲十六州的城頭都換成耀朝的旗。”
郭榮站在案前,只覺得這位義弟對自己倒是寬容的很。
要知道,此番北上本就是收回故地,首先在大義之上便是佔足了名分,況且那趙延壽手下現如今不過萬餘士卒,自家義弟卻是給了自己足足六萬精兵,且俱都是戰兵。
若是算上輔兵,那便是足足十萬之眾。
“臣接這道旨意,但有件事想問官家。”
“講。“
“趙匡胤等人傷都未好,他們都不能帶兵北上了,臣心裡清楚。但臣想知道,官家為什麼要選臣來做這個北面行營都部署。論戰功,臣遠不如趙匡胤,論軍中的威望,臣不如慕容延釗,臣在鄆州做了一年刺史,理民政還湊合,行軍打仗的事,臣沒有獨立領過這麼大的軍。”
郭榮說這番話的時候有些猶豫,像是已經想了一段時間此事。
沈冽倒是一時愕然,倒不是被此問驚到,只是有些話不好直白說出口。
是以,這位沈官家也是斟酌了一番,才開口解釋。
“朕選你,是因為你是朕的兄長,北面行營都部署這個位置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全域性的人,趙匡胤能打,但他現在是侍衛步軍司都指揮使,他要留在汴梁整編步軍,慕容延釗能打,但他要管馬軍司的事。
李從熙和吳承昊在御營那邊練兵,走不開,朕不能把所有能打仗的人都塞進北面的大營裡,汴梁也要有人看著,這些是明面上的理由,朕說給你聽。”
“還有一個理由,朕不說你也知道,朕想讓你立這件功,你做了周王,總該有拿得出手的東西,讓天下人看看,鄆州的河堤修得好,百姓會記得你,但史書上不會大書特書寫你修河堤的事,史書上會寫你帶兵收復燕雲的事。
朕讓你去北面,不是因為你最會打仗,是因為朕想讓你在史書上多留幾行字。”
殿中安靜了片刻。
郭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叉手行了一禮:“臣明白了。”
隨後又直起身來:“臣什麼時候動身?”
“糧草還在路上,大約還要十日才能備齊。你這十日不用出宮了,住到樞密院去,那邊有現成的輿圖和軍報,你先看一遍,把北面的地形和各州縣的守備情況摸清楚,十日之後,朕親自到城門口送你。”
郭榮也是頷首不止,明白了沈冽的意思。
說是不用出宮,就在樞密院裡住著看軍報,但實際上不過是一家人的團聚之舉。
畢竟現如今,郭家人基本都在皇城之中,郭榮自己回那郭府也沒有任何意義不是?
眼下正事既已說完,沈冽也是放下了官家那副腔調,反而是笑嘻嘻的向郭榮擺了擺手,示意對方靠近些。
雖不明就裡,但郭榮還是前行幾步立於沈冽身側,只是落後半個身位。
沈冽也不回頭,只是從案上眾多文書中抽出一副,隨即遞給一旁的郭榮。
“此番燕雲收回之後,周王怕是難以休息,朕這裡還有一件更為重要的事,非你莫屬。”
郭榮聞言不由愕然。
這耀朝新立,科舉未舉,雖說不上人才凋零,但也絕對到不了有什麼事情只有郭榮才能辦的地步。
見到郭榮的表情,沈冽則是也未多做解釋,只是微微揚了揚頭,示意郭榮看看內容。
郭榮開啟文書,不過寥寥幾眼,便略帶驚惶的看向沈冽。
“官家?”
沈冽則是微微搖頭,示意對方不必大驚小怪。
“朕當年在耀州行此舉,不還是周王所教?如今怎的做如此狀?”
郭榮則是不禁詞窮,只是苦笑兩聲。
“當日官家為耀州防禦使,只在耀州一地行此舉倒是還行,只是如今要在天下推廣....”
“官家知道這事有多大?佛寺遍佈天下,信眾何止千萬,有些地方寺產佔了三成的田,僧人不納糧、不服役。當年在耀州,官家熔的是幾座小廟的銅像,如今要在天下推行,那是要動根本的事。朝中文臣,十個有九個家裡供著佛像,那些江南計程車族,家廟修得比縣衙還氣派。官家要在天下滅佛,阻力不會比北伐小。”
沒錯,沈冽所說非郭榮莫屬之事,便是滅佛。
沈冽也是聽出了郭榮的遲疑,只是微微頷首道。
“朕不是在跟佛門過不去,朕是在算一筆賬,天下的銅有限,鑄錢需要銅,造甲需要銅。那些銅被鑄成佛像立在廟裡,風吹雨淋,不產生一粒糧、一個銅板。天下的地有限,種糧需要地,養馬需要地。
那些地被寺產佔著,免了稅賦,不繳納一粒粟、一文錢。天下的丁口有限,徵兵需要人,納賦需要人。那些人剃了頭躲進寺裡,不耕不織,不服役不納糧。這筆賬朕算過很多遍了,不算平。”
“朕需要一個人去把這件事做成。周王在鄆州做過,知道那些寺院的底細,知道怎麼跟那些住持打交道,也知道這一刀切下去會出什麼岔子。朕想來想去,只有你能做這件事。”
郭榮沉默了片刻然後說:“臣明白了。等燕雲的事辦完,臣來辦這件事。”
沈冽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郭榮把那捲文書收進了袖中,又站了一會兒,確認沈冽沒有別的話要交代了,才叉手行了一禮,退出了偏殿。
當晚,郭榮卻沒有住在樞密院的值房裡,這也是沈冽的本意。
畢竟郭榮回京,若是張氏見不到的話,少不得要在心中埋怨沈冽兩句。
是以,當夜便是要在宮中召開一場家宴,而郭榮卻未是直接前往,反而是先去了後殿尋了那位太上皇。
宮中內侍都認得郭榮,是以並未多做阻攔,郭榮徑直入了殿,便是直接在案前坐下來,沒有說話,把那捲文書從袖中取出放在案上。
郭威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文書上的字跡。
清查天下寺院。
片刻後,郭威伸手把文書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你接了這個差事?”郭威問。
“燕雲的事回來之後接。”
郭威沉默了一會兒,端起案上的茶壺倒了一碗茶,推到郭榮面前。
“晏昭要做的事,”郭威說,“當年他在耀州做過一次,已經證明是可行的,現在他要做第二次。”
郭榮抬起頭:“父親覺得這事辦得成嗎?”
郭威的目光落在那捲文書上看了很久,然後才說:“辦得成辦不成,不在你,在他。
他壓得住那些寺院背後的勢力,這事就能成,他壓不住,你去了也辦不成。
那些大寺背後站著的不是和尚,是世家。
那些世家把田產掛在寺院名下避稅,把子弟送進寺裡當僧人避役。
你動的不是佛門,你動的是那些世家的錢袋子。晏昭敢動,是因為他手裡有上四軍。”
郭榮沉默了一會兒:“父親覺得,上四軍壓得住那些世家?”
郭威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隱含了一些擔憂:“上四軍是他自己建起來的。捧日、天武、龍衛、神衛,那些兵從頭到尾都是他一手挑的、一手練的。
在巴公原上扛著旗衝陣的時候,那些兵的軍官就在後面看著。
他們信他,不是因為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是因為他們見過他在陣前的樣子。
晏昭在那些兵心裡的分量,比他這個皇帝的名頭重得多,他只要還在汴梁城裡,上四軍就不會亂。”
“那父親在擔心什麼?”郭榮問。
郭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開口:“我不是在擔心他壓不住那些世家,我是在擔心另一件事。
晏昭做事太快了,登基不到一年,軍制改了,上四軍建了,御營也建了。
現在他剛把燕雲的事交到你手上,已經在安排下一件事了,燕雲收回來之後要設州置縣派官,河北的兵要整編,那些降卒要安置,還有契丹那邊的新皇位,他要不要扶、怎麼扶?
這件事還沒做完,他已經在想下一件了,根本沒有停下來過。”
郭榮低頭看了一會兒碗裡的茶湯。
“父親是覺得,晏昭該停下來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