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論太平(下)
“二哥,你說殿帥怎麼不帶著咱們向東走了啊?此番殿帥不是要進那大梁城清君側麼?怎的在這兒挖起土來?”
輔兵張成放下了手中鎬頭,一邊擦汗一邊向一旁的輔兵隊正王勝問道。
“怎的恁多廢話?殿帥讓你挖,你就挖就是了,若是再敢言說殿帥,仔細你的皮!”
王勝顯然是懶得答話,只是隨口回了一句,便繼續將手中鎬頭高高舉起。
張成見狀也不敢再多言,想要張口解釋自己不是對殿帥有意見,但眼見王勝臉色已然不好,便硬是將話嚥進了肚中,重新撿起鎬頭。
此番情景,在此刻洛陽城中,玄武樓廢址之上不知發生了幾許。
且說,自西京守備趙暉獻城以來,時間已然不知不覺間過了數日。
但沈冽並未一鼓作氣,令大軍繼續向西,而是在這洛陽城中開始掘地三尺。
這些輔兵自然不知道此舉深意,不過憑藉著對自家殿帥的信任,基本也沒人多問,只是按軍令執行。
而相較於這些輔兵,城中沈冽麾下諸將自然都清楚自家殿帥到底在做什麼。
“晏昭,”最終,還是趙暉趙老將軍忍耐不住,講出了這個讓眾人都不敢出口的話。
“我知你在讓手下士卒找什麼...只是那物,便是先帝和兩個晉帝都未曾尋到,大概已然是毀於火中了。”
“不若先進大梁清君側,以防事態有變。”
沈冽聞言也並未有不悅,只是耐心解釋道:“非是我不願進大梁,而是此時不能進。”
此番既然已經起兵,雖說打的是清君側的名義,但具體意思幾乎已然是天下皆知了。
這也就是沈冽,換作其他任何一方節度,想必此時已然被諸多藩鎮發文討伐了...
更何況,此時大漢可還處於南北兩面對敵的狀況,沈冽此番進京,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繼續坐那忠臣的。
起兵之前是沈殿帥,起兵之後還是沈殿帥。
那不是白起兵了嗎?
不過話是這麼說,沈冽也是打算做足兩手準備。
此番進京,最差的結果便是如同那魏武帝一般,講究個徐徐圖之。
而好一點的結果,自然是玩一手三辭三讓。
可問題就在於,沈冽並沒有足夠的法理性。
而此時所尋之物,便是法理本身。
可恨的是,李從珂在被石敬瑭攻入洛陽之時,為了不讓這玩意兒進到這兒皇帝的口袋,愣是抱著跳了火。
也確實如同趙暉所言,不光石敬瑭,石重貴和劉知遠,哪怕那短短入中原不到一年的耶律德光都派人前來尋過,不過一無所獲。
要真這麼說,確實有可能是被焚燬了。
可沈冽畢竟是後世之人,他清楚地知道一點。
玉,極耐高溫,熔點比人骨都要高,更遑論那一點就著的木質玄武樓。
既然石敬瑭能在灰燼中尋得李從珂的屍骨,那這玉璽就絕不可能被那場大火焚燬!
當然了,這些話沈冽並沒辦法對麾下諸將言說,也只好隨意扯過去。
而聞得沈冽所言,趙暉也是乾脆的不再勸說。
甚至輪不到說此番獻城,單單是那場香積寺之戰,他便知曉沈冽絕不甘居於人下。
只是趙暉看不透徹,這位沈殿帥究竟是想要什麼。
“趙將軍,”似是看出了趙暉所想,沈冽也不由出言寬慰道。
“此番我的心思,莫說你等身邊人,怕是除了那位官家以外,天下皆知。”
趙暉微微頷首,顯然是同意沈冽所言。
至於劉承祐是否知道此事,已經不重要了。
“只是天下好不容易太平幾年,如此戰亂再起...百姓何苦?”趙暉忍不住說道。
“太平?”沈冽對此話有些嗤之以鼻。“趙將軍覺得如何能算作太平?”
“自然是天下安定,百姓安居樂業。”趙暉未做考慮便是脫口而出。
“如何算作天下安定?”沈冽追問道。
“自然是...”趙暉不由皺眉,“境內穩定。”
“那這境字又當如何相論?是現如今這大漢所擁疆土?亦或是算上孟蜀南唐這些?”
“自然是都要算上。”
“那燕雲十六州可算?”沈冽不給趙暉考慮的時間,繼續追問。
“算!”
“趙將軍覺得,有楊公三位在,這大漢可能安定天下?”
趙暉聞言不由心下開始思忖。
楊邠三人,確實為能臣,就如此被劉承祐暗殺於宮中固然可惜。
可若是說有這三人便能安定天下,卻是有些痴人說夢。
於是趙暉只好沉默應對。
這根本沒法答!
“那現如今三位相公盡皆被誅,當今那位官家可能安定天下?”沈冽見狀又問道。
趙暉仍是沉默不答。
“趙將軍可知,我初入大梁的時候,遇見過一對母子。”
“那孩童在街上偷拿店家的羊肉,被當場抓住。其母長跪於地苦苦哀求,幸好我兄長路過,替那對母子出了錢財。”
“近些年的世道,確實如此。”趙暉微微嘆氣道。
“後來我與楊廷送那女子回到家中,給了些錢,其家中尚有一位眼盲老丈,那女子竟是毫不避諱,當即準備脫衣侍奉。”沈冽繼續道。
“那...”趙暉聞言也是趕忙問道。
“我自然沒有答應。”沈冽沒好氣地白了趙暉一眼。
“後來與那老丈交談,方才得知家中男子隨軍北上,數年來未曾得到訊息。”
“想來應是歿了。”
後晉與契丹當年可謂是連番大戰。
戚城之戰、馬家口之戰、澶州決戰、榆林店之戰、白團衛村之戰、陽城之戰,以及最後的中渡橋之戰。
不論是哪一場,對於這種小卒來說都是十死無生的戰爭。
“晏...沈殿帥,我知曉你意思。”趙暉自然知道沈冽的舊事,此時也是正色起來,不再稱呼表字而是改成官名。
“不若多打些仗吧,就當是為後輩子孫而打下去,畢其功於一代便是,苦,總是要有人吃的。”
沈冽將目光轉到趙暉面上,輕聲說道。
趙暉聞言也是垂下眸去,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二人久久無話,唯有堂外風雪依舊。
“你不是要清君側,你是要這天下。”最終,趙暉再是忍耐不住。
儘管沈冽命人在玄武樓尋玉璽之事已然等於是將此事明說了,但趙暉還是忍不住想要確認此事。
沈冽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這世道太爛了。”
“契丹人能隨時南下來打草谷屠城,杜重威能賣國求榮,趙延壽能反覆無常。
只要這天下還是這群人做主,中渡橋的事情便會不斷重演。
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只能把刀磨快,把那些噁心的人一個一個砍絕。
等殺出了一個乾淨的世道.......”
說到此處,沈冽忽而輕笑出聲。
“這天下是誰的,便各憑本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