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論太平(上)
隨著沈冽和郭威兩人接連舉起反旗,大梁城中的局勢也是愈發緊張起來。
短短一個月,送往大梁城的軍報便是如同這鵝毛大雪一般紛沓而至。
可惜的是,並無捷報。
先是關西,沈冽麾下三鎮牙兵僅僅用了十餘天時間便是連下解州,陝州兩地。
而這之後,劉承祐連續半月所收到的軍報都是沈冽軍圍洛陽而不攻。
就在大梁城中那位年輕官家與李業等幾位臣子暗自慶幸之時,卻又傳來了西京守備趙暉獻城而降的訊息。
這意味著大梁以西再也無堅城可守。
自洛陽到這大梁,至今未有一鄭州可算為壁壘,但沈冽軍大可直接無視這鄭州直攻大梁。
至於糧道之事甚至都不用操心,畢竟鄭州只有區區兩個指揮一千餘人,要是真出城想著去截糧道,其實跟送死也沒什麼區別。
這訊息氣得劉承祐在宮中大發雷霆,尤其是在得知劉銖前幾日在郭府之中的所作所為後,更是直接用硯臺將這位開封府尹砸了個半死過去。
而當時在場的李業等人並無一人阻攔,甚至恨不得自己親手上去砸幾下出氣。
畢竟現今大家幾乎已然是達成了共識。
若郭家存,沈冽此番而來不一定會攻城,李業等人承庇於劉承祐之下,指不定尚能有一分生機。
但若是郭家真有個好歹...
那大家大概都得要陪葬於此了。
於此同時,代州的郭威也並未閒著,在南下攻下忻州以後,若是按郭威本意,本應是避開太原府這座堅城,向西往鎮州方向後再做打算。
可關鍵在於,忻州刺史在被擒獲以後交出了一個讓郭威哭笑不得的訊息。
這訊息,既是情理之外,又是意料之中。
那便是沈冽起兵之事。
到了此時,郭威才知道自己這義子心思之細膩,計策之狠辣。
是以,當郭威大軍在忻州盤桓數日之後,便是得到了沈冽麾下石守信帶軍自河中北上攻打絳州的訊息。
郭威雖說暫時並不明瞭沈冽此番分兵的原因,但最近發生的種種事情也已經證明了沈冽軍事眼光之毒辣。
而沈冽所派的信使也算是不負囑託,總算是在郭威西行之前趕到。
信中倒也並未過多置喙家常,只是大致讓郭威放心在大梁城中的家人,隨後便是提出了請求。
而這請求也是讓郭威有些摸不著頭腦。
若是單純的圍城太原府,那郭威自然是能明白沈冽的意思。
無非是先拿下這劉崇,之後再西進大梁罷了。
畢竟現如今敢於勤王的也就只有這河東一家節度了。
但是沈冽偏偏在這圍城上加了一條要求。
那便是,圍三缺一。
“此事...你覺得晏昭到底意欲何為?”
“樞密,”魏仁浦自打被叫到帳中後便是一直盯著沈冽所傳信件久久不語。
這位才高八斗的宰相預備役並非看不出沈冽的所作所為。
只是實在不敢確認罷了。
於是,魏仁浦在沉默半晌後終於是接續上了自己想說的話。
“此番沈殿帥...或許是意欲先取河東?”
這話一出,郭威也只是微微頷首,他自然也是覺得沈冽有此意,但卻又有些難以置信。
畢竟此番沈冽起兵,在郭威看來自然是跟自己一樣的原因。
被逼無奈!
可既然已經到了西京,直直向汴梁城而去便是,為何要多此一舉,先來這河東?
要知道,劉崇手中兵力雖說在雙方夾擊之下便是劣勢,但河東軍本就作戰兇悍,若是先攻河東必然少不了損兵折將。
“或許,是沈殿帥考慮到進城之後的事情?”魏仁浦猶豫再三,還是說出了心中所想。
這話雖說略作遮掩,但是在郭威聽來幾乎跟白話沒什麼區別。
什麼叫進城以後的事情?
若是真為了清君側,自然就是進城之後斬了李業那幾個昭告天下便是。
這江山依然姓劉,國號依然為漢。
何至於先來對這河東動手?
郭威抬頭看向魏仁浦,後者只好一臉尷尬地點了點頭。
可能只有一個。
那便是沈冽此番,並非是只為了清君側。
“仁浦,”郭威斟酌許久,還是苦笑開口道。
“你說我認晏昭為子,到底是否對得起先帝?”
魏仁浦自然知道郭威的意思,眼下這局勢看來,能阻攔沈冽的唯有郭威手下這三萬禁軍加上趙延壽那邊的四萬降軍了。
可郭威這邊已然被逼反,何談阻攔?
“樞密...當今官家...”魏仁浦搖頭低嘆一聲。“當今官家失德...沈殿帥此舉也並無不可。”
郭威卻好似不接受此番解釋,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去歲在家中,我曾與君貴和晏昭藉著酒意談論過關於太平二字。”
“想必兩位郎君應當都頗有見解。”魏仁浦接話道。
這話倒沒有溜鬚拍馬之嫌,畢竟誰都知道,郭家兩位長子雖說都並非郭威親生,但本事都是不俗。
郭榮在經商方面頗有見解,且當年在河東之時便幫著郭威處理政事,手段也是不差。
而沈冽的手段自然不必多說。
總結起來也差不多一句話。
舉天下豪傑,莫能與之爭。
郭威只是一笑,隨即微微頷首道:“是了,那時藉著酒意,我倒是也說了一番大不敬的話。”
“樞密且直說,莫要賣關子了。”魏仁浦不由失笑,此番還有何大不敬一說?
“我當時只問二人,太平犬好做,亂世人難存。”
郭威微微搖頭。
“若是真要這天下太平,到底需多少年月?”
說完這句,郭威笑著看向魏仁浦問道:“你可猜猜,這二人如何作答?”
魏仁浦只是靜靜聽著,在心下也是自顧自地思考了一番此問。
縱觀這大漢之前,自秦末以來,漢高祖初步統一,直至文景之治方才算得上是太平。
足足歷經五位皇帝,耗時六十餘年。
若是談到近處,那便是太宗文皇帝,自隋末大亂到那貞觀盛世,僅僅花費三十餘年,說是天人所為也並無不可...
“此番天下,若是明君,恐怕也需七十餘年才行。”魏仁浦答話道。
如今天下並未統一,哪怕不說北方丟去的燕雲十六州,單單南方還有南唐吳越等國,做不到一統天下,又何談太平?
而若要統一,又豈能不動兵甲?兵員招募,糧草整備,此番算下來定個七十年的時間倒也不為過。
“仁浦所言不差,”郭威並未有所意外,“這恰恰也是我告知二人的答案。”
“而君貴,則是細思之下給了我另一個答案。”郭威又說道,“三十年。”
魏仁浦聞言不由一愣。
三十年?
太宗文皇帝那般人物,讓這天下太平也足足花了三十年。
“君貴當時說,天下太平,三十年足矣。”郭威見到魏仁浦一臉錯愕,也是滿意解釋道。
“十年平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
魏仁浦聞言不由在心中對郭榮更是高看了幾分。
先不論是否為空話、大話,單單是有此構想便已然算是大才了。
“那沈殿帥是如何說的?”魏仁浦跟隨郭威多年,自然知道這位的性子是那種傾向於拋磚引玉的。
先說了自己和郭榮所言,那勢必是沈冽所講更為驚人。
郭威則並未直接回答,而是緩緩倒了杯茶,輕呷一口。
“晏昭所言,我當時也並未置評,只當是囈語罷了。”
這話倒是引起了魏仁浦的興趣,眼見對方賣關子,他也實在是忍耐不住。
“樞密!”
“哈哈哈哈,”
郭威這才放下茶盞笑道。
“晏昭只言,七十年太長,三十年亦久。”
魏仁浦不由怔住。
若是單憑那沈殿帥的軍事能力,平定天下也許會很快,但是三十年已然是他所能想到的極限了。
怎的在這沈殿帥嘴裡還是久?
“那依沈殿帥之見,天下太平需要幾許?”
郭威只是定定看著魏仁浦,隨即丟擲一句讓魏仁浦久久呆愣的話語。
“只爭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