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代州之變(完)
李鋋深知大勢已去,垂頭喪氣。
“密詔何來?大梁城究竟發生了何事?”郭威丟擲最關心的問題。
李鋋抬頭看了郭威一眼。
“楊邠、史弘肇、王章三人謀逆,已被官家誅殺於廣政殿,而劉節度使也收到了密令,要我將你就地正法!只是可恨我被你這老賊所欺!”
郭威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老友慘死的訊息,身軀依舊忍不住晃了晃。
楊邠專權,史弘肇跋扈,王章貪財。
這三人的毛病郭威一清二楚,但他更清楚,這三人對大漢絕無二心。
官家竟然直接在禁宮之中誅殺朝廷重臣。
這等行徑,與流寇何異?
“樞密....京城政變,官家動手了,既然官家下了密詔給劉崇,那汴梁城內,您的家眷...”
魏仁浦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郭威已然明白了意思。
那些留在汴梁的家屬,此刻必然已經成了刀砧上的魚肉。
以劉承祐和李業那等人的狠毒,既然決定殺他郭威,又怎會留他滿門老小的性命?
“李鋋,劉崇派你來殺我,可有提及我留在汴梁的家眷?”
李鋋自知必死,反倒生出幾分光棍氣,他吐出一口血水,慘笑出聲。
“郭威,你不用問我。官家既然要斬草除根,你那宅子裡的婦孺,此刻怕是早就身首異處了。劉節度使說了,只要你死,大漢天下便安穩了!”
郭威閉上雙眼。
他眼前浮現出張氏溫婉的面龐,浮現出兩個孩子繞膝嬉戲的場景。
這一生為國戍邊,卻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忠臣?
這兩個字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荒謬。
郭威一直不信沈冽在河中府殺王峻是事出有因,他總覺得沈冽行事太過偏激,太過暴戾。
可現在他明白了。
沈冽比他看得透,比他看得遠。
那大梁城裡坐著的,不是天子,而是個瘋子。
面對瘋子,講道理是沒用的,表忠心只會死得更快。
“樞密。”
趙延壽上前一步。
“事已至此,大漢天命已盡,官家不仁,在京城屠戮功臣,在代州暗殺主帥,末將懇請樞密,即刻起兵南下,清君側,討逆賊!我等願為樞密前驅!”
趙延壽這是在逼郭威表態,他既然已經得罪了朝廷,若郭威還要愚忠,他這降軍就全成了叛軍。
只有郭威扯旗造反,他們才有活路。
魏仁浦也適時上前進言。
“樞密!退一步,滿門抄斬,進一寸,海闊天空!此時若還念及君臣之義,不僅對不住汴梁城內枉死的冤魂,更對不住這代州城外數萬誓死追隨的將士!”
“可朝廷只是要殺我一人,我又如何讓這麾下軍隊盡數隨我南下?”
郭威還是有些猶豫。
“樞密!”魏仁浦見狀連忙出言相勸。
“李鋋必死,屆時誰知那詔令是要殺樞密還是要殺這軍中他人?只要大軍南下,到時誰也洗不清了!”
一旁的趙延壽聞言一愣,只覺這計策好似頗有道理,但是細細想來...
這不就是他趙延壽現如今的處境嗎?
郭威沉思良久,終於開口道。
“既如此...代州全軍整編,調集所有糧草輜重,後日一早,兵發太原!
劉崇既然敢來惹我,我便先踏平他的河東,取了太原,再揮師南下,直取大梁!”
他轉身看向魏仁浦。
“擬討賊檄文,通告天下藩鎮,就說李業、郭允明等豎子弄權,殘害忠良,矇蔽聖聽,我郭威提兵入京,專為除惡!”
“屬下領命!”魏仁浦重重應聲。
而一旁的李鋋也被拖了下去,他的下場不必多說,自然是祭旗。
夜深。
代州城內兵馬調動,號角聲此起彼伏。
郭威站在階前,望著南方。
“樞密。”
魏仁浦開口。
“此番南下,前途兇險,劉崇在太原,必定設防攔截,大梁城得知我們起兵,也會調集重兵,我們手裡雖然有數萬精銳,但孤軍深入終究不妥。”
“我知道。”
郭威微微頷首。
“但我們無路可走,大梁城裡有我的家人,有大漢的基業,我必須回去。”
“我們需要盟友。”魏仁浦提醒。
郭威抬頭看著魏仁浦。
“你是說晏昭?”
“正是。”
魏仁浦沉聲分析。
“沈殿帥坐鎮關西,手握三鎮重兵,他與樞密有父子之名,只要樞密寫一封密信,派快馬送往關西,請沈殿帥出兵響應,兩路大軍夾擊汴梁,大勢可定。”
郭威沉默。
沈冽有膽識,懂兵法,但他不想把沈冽牽扯進來。
造反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他自己已經被逼上絕路,不想讓沈冽也揹負這等罵名。
“晏昭在關西,剛接手河中府,軍心未穩。”
郭威搖頭。
“不要拉他下水,這是我的恩怨。”
“樞密!”
魏仁浦急切進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朝廷既然對樞密動手,又豈會放過沈殿帥?若樞密敗亡,沈殿帥必定孤木難支,只有聯手,才有生路。”
郭威嘆氣,他明白魏仁浦說的全是實情。
他不知道張氏他們是否還活著,但他知道,現在能救他們的,只有他手裡這數萬大軍的刀。
可...晏昭,你是否也已經看到了這天下的大變?
……
汴梁,開封府衙。
權知開封府事劉銖正在清算自己藉著此番廣政殿血案在城中所搜刮來的財富。
發死人財,發逆黨財,是劉銖這輩子最擅長的事。
“相公。”
心腹幕僚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神色慌張。
劉銖眉頭微皺,不悅地看向對方。
“何事驚慌?莫不是武德使派人來宣告郭家那幾個人的死期了?”
“不....不是。”幕僚聲音發顫,“相公,西面....西面反了。”
劉銖聞言也是直接坐直身體,動作太大,牽動了前幾日在郭府被王正砸傷的手臂,疼得齜牙咧嘴。
“誰反了?說清楚!”
“沈冽!”
幕僚也趕緊將事情和盤托出,不敢隱瞞。
“剛剛後副殿前都指揮使傳的訊息,沈冽根本沒有接那太尉的封賞。他集結了鳳翔、漢昌、河中三鎮近十萬大軍,打出清君側的旗號,前鋒直逼洛陽!大梁城....大梁城全亂了!”
十萬大軍。
清君側。
直逼洛陽。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劉銖再清楚不過。
洛陽若失,汴梁無險可守,大梁城裡那些軍心渙散的侍衛親軍,去跟沈冽麾下那些殺人不眨眼的邊鎮虎狼打?
那就是送死!
更何況...
劉銖帶兵抄了郭威的家。
他縱容手下砍死了郭家的護衛統領王正。
他還在雪地裡恐嚇了張氏。
“沈冽...沈晏昭...”劉銖嘴唇哆嗦著,腦海中回想起青哥兒那句“若我冽哥兒在,定親手剁了你的腦袋”。
當時他以為是小兒狂言,現在,這句狂言成真了。
沈冽是衝著大梁來的,更是衝著郭家人來的。
一旦沈冽的大軍兵臨城下,官家或許還能退守,李業或許還能逃跑。
他劉銖,這個親手抄了郭家的開封府尹,絕對是沈冽第一個要活剮的人。
“官家怎麼說?李業怎麼說?”劉銖一把揪住幕僚的衣領,
“李業...武德使嚇瘋了,在興安殿裡勸官家調兵。”
幕僚結結巴巴地回答。
“官家....官家剛才連下三道聖旨,命殿前司禁軍接管郭府防務,撤回我們開封府的人,官家下令,任何人不得驚動郭家內眷!”
劉銖鬆開手,跌坐回椅上。
官家怕了。
官家不敢殺郭家人了。
那他劉銖算什麼?
他收了符昭信的錢,卻又抄了郭府的家,把事情做絕了。
等到沈冽打過來,官家為了安撫沈冽,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劉銖的腦袋砍下來,送去沈冽軍前請罪。
兩頭通吃,最後變成了兩頭不討好。
劉銖只覺渾身被冷汗浸透。
他在官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靠的就是一個狠字和一個滑字。
現在,狠用錯了地方,滑失去了效用。
“相公...咱們怎麼辦?”幕僚牙齒打顫。
劉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等死,大梁城還沒破,沈冽還在路上。
只要還有時間,就有補救的餘地。
至少郭家的人還活著!
他必須在沈冽的大軍兵臨城下之前,甚至在郭威的北路大軍南下之前,把這筆爛賬平掉。
哪怕平不掉,也要想盡辦法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出來。
“去。”
劉銖站起身,連官服都顧不上整理。
“去私庫,把前幾日從郭府抬回來的箱子,原封不動地清點出來。”
“還有,符衙內送來的那一箱金子,也一併抬出來。”
幕僚愣住:“相公,這都是吃到嘴裡的肉....”
“吃你孃的肉!”劉銖氣得一腳踹在幕僚肩上。
“這他孃的是肉嗎?沈冽打過洛陽,全城的人都要跟著陪葬!命都沒了,要錢有什麼用!”
幕僚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傳令。
劉銖腦子飛速轉動。
光退錢還不夠,王正死了,郭家受了驚嚇,張氏恨他入骨。
單憑把財物送還回去,沈冽那種睚眥必報的性格,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他。
必須得下點猛藥,做點姿態。
半個時辰後。
風雪再次覆蓋了汴梁城的街道。
郭府門前。
原先守在這裡的開封府差役已經撤走,換上了殿前司的全副武裝的甲士。
這些甲士雖然也奉命封鎖郭府,但態度明顯沒有之前開封府那般囂張,只是恪盡職守地站在門外。
遠處,一行車隊緩緩駛來,打眼望去,卻是十幾輛掛著布幔的騾車。
車隊在郭府門前幾十步外停下。
殿前司的校尉見是開封府尹,上前阻攔。
“劉府尹,官家有嚴旨,任何人不得驚擾郭府內眷。府尹大人請回吧。”
劉銖看了一眼那校尉,換上了這輩子最和善的笑容。
“兄弟誤會了,本官不是來驚擾郭夫人的。本官是來請罪的。”
劉銖揮了揮手,身後的差役掀開騾車上的布幔。
車上裝的,不僅有前幾日從郭府抄走的原封不動的金銀字畫,還有成堆的精米白麵,幾頭宰殺好的肥羊,甚至還有幾箱劉銖從自家搬出來的家底。
“前幾日,底下人辦案不知輕重,衝撞了郭府,本官這幾日是夜不能寐,心中有愧啊。”
劉銖刻意提高了音量,確保聲音能傳進郭府高聳的圍牆內。
“如今大雪封城,本官恐郭夫人及兩位公子在府內受凍捱餓,特備下這微薄之物,只求郭夫人能收下,全了本官贖罪之心。”
在殿前司士卒驚愕的目光中,在開封府差役難以置信的注視下。
這位一向以酷烈殘忍著稱的開封府尹,就這麼直挺挺地在郭府那扇大門前長長一揖。
“罪官劉銖,求郭府大娘子賜見!”
等了許久,正堂的大門才緩緩開啟。
張氏站在門內,眼神防備地看著劉銖。
青哥兒站在張氏身側,手裡握著沈冽親送的那把弓,警惕地盯著劉銖。
“劉府尹大駕光臨,不知又有何貴幹?郭府的庫房已經空了,若是府尹還想拿什麼,只管動手去搜。”
張氏語氣冷淡。
劉銖趕忙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大娘子折煞下官了,前幾日我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手下人不知輕重,衝撞了娘子,我回去後,已經將那幾個帶頭滋事的差役重打八十大板,趕出了開封府。”
劉銖轉身,示意隨從開啟木箱。
“這箱子裡,是郭府的一些舊物,我查驗過了,確與逆黨無關,今日特地給大娘子送回,另外,這有一些補物,是我的一點心意,給小郎君補補身子。”
張氏看都沒看那箱財物。
她清楚劉銖這番前倨後恭的做派是因為什麼。
關西的訊息,早就透過此次換防的殿前司士卒傳到了她的耳朵裡。
晏昭起兵了。
張氏知道,這步險棋是晏昭為了救他們才走的。
“劉府尹的好意,我心領了。”
張氏看著劉銖。
“東西拿回去吧,郭府現在用不上這些,只要府尹高抬貴手,讓我們母子能在這宅院裡苟延殘喘,我便感激不盡了。”
劉銖面露尷尬,他不怕人罵,就怕軟硬不吃。
“大娘子,實不相瞞。京城外局勢動盪。”
劉銖壓低聲音,試圖打感情牌。
“我也是身不由己,郭樞密在外征戰,沈殿帥...沈太尉在關西也是勞苦功高,我心中一直十分敬佩,日後若有機會,還望大娘子能在兩位面前替我美言幾句。”
青哥兒朝前走了一步。
“你這欺軟怕硬的貪官,殺王叔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敬佩?拿走這些東西,滾出去!”
劉銖眼角抽動,卻不敢發作,只是嚥下這口氣再次作揖。
“小郎君教訓得是,我這就告退,不過,這東西留下,大娘子若是有何差遣,儘管派人去開封府傳話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