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代州之變(下)
風雪遮天蔽日。
重賞之下,河東牙兵發出嘶吼,前排步卒舉起大盾,撞向衙署那兩扇尚未完全閉合的大門。
衙署內,郭威握住橫刀刀柄,手背青筋暴突。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正堂設宴,與那個叫李鋋的牙將飲酒。
他親自端起酒盞,讚賞對方直搗黃龍的豪言壯語。
現在,那個信誓旦旦要拿契丹皇帝人頭的將領,正揮舞著橫刀,驅趕著大漢計程車卒來拿他郭威的項上人頭。
魏仁浦立在郭威身側,額頭上佈滿汗水。
這位向來心思縝密的幕僚,在查驗出那些輜重車有問題後,便猜到了這場死局。
只是魏仁浦算漏了人心,他以為這世間總歸還有一絲底線。
平心而論,郭威此刻的腦海中並沒有太多的憤怒,反而充斥著一種荒謬。
他自認半生戎馬,先帝起兵時,他鞍前馬後,未曾有過半分退縮,現如今也是帶兵北上代州,接納降軍,整頓防務日夜操勞,滿心想的都是如何將契丹人擋在雁門關之外。
郭威以為只要自己行得正,只要自己手中握著的刀是對準外敵的,大梁城裡的那位年輕天子總能看清他的忠肝義膽。
原來天子眼中,根本看不見北面的胡虜,只能看見他郭威手中握著的兵權。
天子不要他守邊,天子要他死。
郭威沒有聲嘶力竭地咒罵,聽著門外清晰的奉天子密詔,只覺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忠誠。
且說此刻坐在客座上的趙延壽,身形已然是完全僵住了。
這位降將聽著外面的喊殺聲,面色變幻不定。
此番他帶著兵馬歸降大漢,本就是走投無路之下的險棋。
內心其實也怕朝廷秋後算賬,怕被奪了兵權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是郭威在城樓上對他立下誓言,承諾保他兵權不失,承諾給他調撥糧草,郭威的信譽,是他在這代州城裡唯一能相信的。
可現在,朝廷的兵馬打過來了,打的卻是天子的密詔,要誅殺郭威。
趙延壽腦海中念頭飛轉。
他若是現在拔刀殺了郭威,提著人頭走出去獻給李鋋,或許能換來大梁城的封賞。
想到此處,趙延壽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橫刀之上。
但他沒有拔刀。
他在契丹軍中摸爬滾打多年,最懂首鼠兩端的下場,也最懂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
大梁城裡的天子連郭威這種赤膽忠心的百戰老將都能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他一個反覆無常的降將....
天子會留他性命?
一旦郭威死了,李鋋帶來的河東軍趁勢接管代州,他的部下怕是立刻就會被繳械收編。
到時候,他趙延壽就是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樞密!”
魏仁浦搶步上前,一把按住郭威的手腕。
“門外是河東精銳,衙署內只有三百親兵,擋不住的!從後門突圍,去軍營調集禁軍主力!”
郭威目光轉動,落在立於一側的趙延壽身上。
門外李鋋的喊話只有說劉崇下令誅殺郭威,卻沒有提及趙延壽。
這其中的意味,足夠對方在生死關頭做一番思量。
“趙將軍。”郭威開口:“官家要我的命,你的兵馬現下駐紮城西。你是打算作壁上觀,還是去向李鋋討個封賞?”
趙延壽身軀一顫,迎上郭威的目光。
若是按兵不動,郭威今夜也許會死。
若是幫郭威,那便是公然抗旨,形同謀逆。
“將軍!”
魏仁浦看穿了趙延壽的猶豫,厲聲喝破。
“你以為劉崇殺了樞密,會放過你?你手裡有四萬兵馬,劉崇如何鎮得住代州?他李鋋的行囊裡,定然還有一道除掉你的密旨!唇亡齒寒,此時不反擊,明日便死無葬身之地!”
趙延壽聞言愕然,沉默半晌,隨即深吸口氣走到郭威身旁。
“郭樞密。”趙延壽抽出橫刀,刀尖斜指地面。
“賊兵勢大,前院守不住太久,只要撐過一會兒等待禁軍前來,局勢便可逆轉。”
郭威轉頭看了趙延壽一眼,顯然,郭威看透了趙延壽的算計,但也沒有點破。
能在這生死關頭做出這等抉擇,這趙延壽倒也算是個聰明人。
“遠水解不了近渴。”
郭威握緊刀柄,搖了搖頭。
“我若是退了,這城中兵馬便不知該聽誰的,城內一旦大亂,必生營嘯。”
“那該如何?”趙延壽急問。
“賊首就在門外,斬了他,亂局自解。”
李鋋站在盾陣後方,被親兵層層護衛。
如此陣型之下,莫說百十名親兵,便是趙延壽的大軍此刻趕來,在城內街道上想要衝破這等陣型,也需付出極大代價。
若是任由李鋋這般穩紮穩打地推進,半個時辰內,衙署便會被踏平。
郭威深知,自己絕不能坐以待斃。
唯一的活路,在李鋋身上。
擒賊擒王。
這道理天下皆知,李鋋自然也懂,因此他遙遙躲在後面,根本不露破綻。
郭威招手叫來親兵都頭。
“挑三十個身手最好的,拿短刀和鐵錘,重甲行動遲緩,專打下盤和麵門,我親自帶你們衝出去。”
“樞密不可涉險!”
魏仁浦大驚失色,伸手去拉郭威的手臂。
郭威推開魏仁浦,眼神狠厲。
“兄弟們為我拼命,我豈能躲在後面苟活?況且,我若連這幾千人都壓不住,何談坐鎮北地?”
而此時,前院的防線已經岌岌可危,大門徹底倒塌,數百名河東牙兵踩著同袍的屍體湧入庭院。
但好在地方狹窄,河東牙兵並不能一擁而上,而郭威的親兵們也是且戰且退,退到了正堂的臺階下。
李鋋騎在馬上,立在門外的長街上,冷眼看著衙署內的困獸之鬥。
“郭威!”李鋋高聲呼喝,“事到如今,還不束手就擒!官家念你舊日功勞,或許還能留你一具全屍!”
郭威走到陣前,親兵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開陣!”
喧鬧的庭院出現了一瞬的死寂。
那些衝進來的河東士兵看到郭威,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握著刀槍的手不由一頓。
沒辦法,郭威在北方軍中的威望太高了。
這裡面的許多人,甚至曾經在太原城外受過郭威的檢閱。
隨著郭威一聲令下,盾牆突然向兩側撤開,河東軍見狀,以為防線崩潰,立刻舉著兵器向內衝。
郭威迎頭撞入敵陣,長刀劈開迎面刺來的長槍,左手順勢抓住槍桿向前猛拽,迎面那步卒瞬間失去平衡向前撲倒,郭威一腳踏在他的後背上,借力躍起,手中長刀重重劈在另一人的脖頸處。
三十名死士緊隨其後。他們不與重甲硬拼,而是就地翻滾,用短刀切割敵人的腳踝,或是用鐵錘猛擊膝蓋。
河東軍的陣型瞬間大亂,慘叫聲此起彼伏。
郭威在亂軍中殺開一條血路,直逼李鋋。
李鋋見郭威竟然敢出面反衝鋒,先是一驚,隨後拔出腰間橫刀。
“殺了他!官家有旨,取郭威首級者封侯!”李鋋大聲鼓譟,驅趕身邊的護衛上前。
而郭威這邊,主帥親自下場帶來的自然是士氣大振,一時間反撲的勢頭竟硬生生頂住了數倍於己的敵軍。
李鋋在陣外看得目眥欲裂,他早聽聞郭威勇武過人,卻沒想到這身居高位多年的老將,竟還能有如此悍勇。
“圍上去!他體力撐不住多久!”李鋋親自上前督戰。
郭威確實不再年輕,連續斬殺數人後,他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
但此時不能退。
每退一步,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給別人。
李鋋站在大門外,見久攻不下,心頭焦躁。
他接到的密令是速戰速決,趁夜斬下郭威首級。
若是再拖下去,等郭威城外的大軍反應過來,這五千人根本不夠塞牙縫。
“放箭!用弩機把他們釘死!”李鋋大喝。
後排的河東步卒架起強弩,扣動扳機。
數十支弩箭呼嘯而出,穿透風雪,重重扎入親兵的圓陣中。
前排幾名親兵被弩箭巨大的力道帶飛出去,釘死在庭院的廊柱上,防線瞬間出現缺口。
“殺!”
河東牙兵見狀,怒吼著湧入缺口,郭威親兵陣型告破,陷入各自為戰的慘烈肉搏。
幾名護衛舉著長槍刺向郭威,郭威不躲不避,揮刀斬斷槍桿,欺身撞入護衛懷中。
同時手肘發力,撞碎了對方的胸骨,之後順手奪過半截長槍,用力擲出,槍尖洞穿了另一名護衛的咽喉。
“李鋋!”
郭威高聲怒喝。
“你奉密詔來殺我,我無話可說。只是我這些弟兄跟隨我多年,從未有過謀逆之舉。你放他們走,我這顆項上人頭,你自管拿去!”
此言一出,衙署內一片譁然。
魏仁浦也是高聲呼喊:“樞密不可!”
親兵們更是群情激憤,紛紛握緊兵刃,誓死不退。
郭威卻猛地轉頭,怒視眾人。
“抗令者,斬!”
軍威猶在,親兵們咬碎牙關,卻無人再敢擅動。
李鋋聽得郭威這番言辭,心中大喜。
他原本還在擔憂郭威困獸猶鬥,若是真拖到城外兵馬前來,今夜之事恐生變數。
如今郭威主動放棄抵抗,只求保全手下性命,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但李鋋並未立刻上前,他生性謹慎,懷疑郭威有詐。
郭威見李鋋按兵不動,知道火候未到,他長嘆一聲,將手中長刀擲在雪地中,隨後單膝跪地,左手捂住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這倒是真傷。
方才連番動作,牽動了早年征戰留下的舊疾,郭威大口喘氣,身形搖搖欲墜,似乎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
“李鋋,你連走出來拿我人頭的膽量都沒有嗎?”
李鋋看著孤身跪在雪地中的郭威,心中的貪念終於壓倒了最後的警惕。
若是讓步卒上前亂刀砍死郭威,這首功算誰的?
萬一亂軍之中把郭威的頭顱剁碎了,面目全非,他拿什麼去請賞?
“都退下!”
想到此處,李鋋才推開身前的甲士,大步跨入院內。
“郭樞密體恤下屬,末將敬佩,只要樞密伏法,末將保證不傷旁人分毫。”
李鋋一邊說著場面話,一邊拔出腰間橫刀,緩緩走向郭威。
他雖被貪婪矇蔽,卻依然保持著武將的本能,步伐沉穩,防備著郭威暴起傷人。
十步。
五步。
三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李鋋甚至能看清郭威面容上的皺紋。
郭威依舊垂著頭,大口喘息,似乎真的已經認命。
“樞密,借大好頭顱一用。”
李鋋獰笑出聲,雙手握刀,高高舉起,對準郭威的脖頸奮力劈下。
風聲呼嘯。
就在刀鋒即將觸及皮肉的瞬間,郭威動了,他跪在雪地上的右腿猛然發力,身形不退反進,貼著地面向前蹬出。
李鋋見勢在必得的一刀狠狠劈空,於是大驚失色,正欲抽刀後退。
已然晚了。
郭威滑至李鋋身前,左手成爪扣住李鋋的手腕,用力一折,骨骼錯位的脆響顯得格外清晰。
李鋋痛撥出聲,手中橫刀脫落。
郭威右手接住墜落的橫刀,順勢起身,左手掐住李鋋的脖頸,將他整個人按倒在地,將刀橫在李鋋的眼睛上方。
這一連串動作兔起鶻落,快若閃電,從李鋋揮刀到被擒,不過是眨眼間的功夫。
街巷間的廝殺聲漸漸平息,河東軍見主將受制,紛紛停下動作,面面相覷。
“郭威!你敢殺我,大梁城必定將你碎屍萬段!”李鋋色厲內荏地叫囂。
郭威不理會他的犬吠,目光掃視全場。
“退下!”
河東步卒投鼠忌器,面面相覷,前排的甲士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盾陣瞬間出現了鬆動。
魏仁浦見機極快,立刻衝出高聲呼喊。
“李鋋已被擒獲!爾等皆是大漢將士,受人矇蔽至此!郭樞密有令,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若敢上前一步,李鋋便是下場!”
趙延壽也從院中柱後閃出,他知道此刻必須表態。
“我乃趙延壽!城外大軍隨時可至!爾等還不棄暗投明!”
牙兵們本就對郭威存有敬畏之心,如今主將受制,又有大軍的威脅,軍心頓時徹底瓦解。
不知是誰先帶頭扔下了手中的長槍,眨眼間,河東步卒紛紛解除武裝,跪伏在雪地之中。
一場潑天大禍,竟被郭威憑一己之力強行化解。
郭威收回橫刀,一把揪住李鋋的衣領,將他擲在地上。
“綁了。”郭威吩咐親兵。
幾名親兵撲上前,直接將李鋋捆在了一旁的柱子上,結結實實的。
郭威轉過身,看著滿院跪伏計程車卒,神色複雜。
“收攏降卒,嚴加看管,派人出城,接管他們的營地,趙將軍,城防之事,有勞你了。”
既然趙延壽並未趁機發難,郭威自然也不會再做試探。
趙延壽只是點頭應下,卻並沒有走的意思,顯然是要旁聽此事。
笑話,當今皇帝出密詔斬殺當朝樞密使,此等大事自然是要知道原因的。
見狀郭威也沒趕人,只是轉頭看向被綁在柱子上的李鋋。
“李鋋,事已至此,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