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連坐(下)
後匡贊聞言大驚失色,直接跨出一步擋在李業身前。
“李大人!你這是在逼郭樞密造反!”後匡贊厲聲反駁。
後匡贊轉身,面向劉承祐,言辭懇切。
“官家,郭樞密一生為國,赤膽忠心,他帶兵北上抗擊契丹,接收趙延壽,為大漢立下汗馬功勞,他並未參與楊邠、史弘肇的專權之舉,官家若無憑無據,屠戮其家眷,不僅會逼反郭威麾下數萬大軍,更會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後匡贊能坐上殿前司副都指揮使的高位,全賴沈冽推舉。
而沈冽又是郭威的義子,他若今日對郭家落井下石,便是忘恩負義。
“更何況!”想到此處,後匡贊忙出言補充道。
“官家莫要忘了沈殿帥!沈殿帥是郭威的義子,他如今坐鎮關西,手握鳳翔、漢昌兩鎮,麾下數萬精兵。沈殿帥重情重義,睚眥必報。官家若殺郭家滿門,沈殿帥必定會從關西發兵。屆時,北面郭樞密,西面沈殿帥,兩路大軍夾擊汴京。我們拿什麼抵擋?”
後匡贊護住郭家,並非他與郭威交情多深,而是他記著沈冽的恩情,他知道沈冽在乎郭家。
他雖出身伶人,但也知恩圖報。
更重要的是,他清醒地知道,同時招惹郭威和沈冽,無異於自尋死路。
李業冷笑出聲,滿臉譏諷地看著後匡贊。
“後都指揮使,你感念沈冽的提攜之恩,可沈冽在乎郭家的死活嗎?你把沈冽想得太重情義了,你也是在官場摸爬滾打的人,難道看不出沈冽的狼子野心?”
李業向劉承祐拱手,言辭犀利。
“官家,沈冽此人暴戾恣睢,他在河中府,連郭威的心腹王峻都敢當眾砍了,為了爭奪軍權,也早就與史弘肇反目成仇,這種人眼裡,只有權力,哪有親情?
郭威若是倒了,沈冽正好順理成章地接手郭威的殘部,根本不會為了郭家家眷出兵,他怎會為了幾個毫無血緣關係的郭家家眷,去放棄自己兩鎮節度的身份?!”
李業逼近後匡贊,步步緊逼。
“後副都指揮使極力保全郭家,莫非是暗中與沈冽互通款曲,想給自己留條退路?”
“你血口噴人!”後匡贊大怒,手按刀柄。
“住口!”劉承祐一拍桌案,怒喝一聲。
聶文進在旁聽著,眉頭緊鎖,他行事較為謹慎,深知大軍壓境的恐怖。
劉承祐面色陰沉,轉頭看向聶文進。
“你覺得,朕該不該動郭家?”
聶文進額頭滲出冷汗,謹慎地權衡利弊。
“官家,郭樞密現今手中軍隊太多,代州的四萬漢軍,加上他帶去的禁軍主力,將近十萬人馬,貿然對郭家動手,無異於打草驚蛇。
一旦郭威反叛,朝廷根本無兵可調,臣以為,還是應當先穩住郭威,下旨封賞,加官進爵,等他卸下防備,回京述職時再行控制,方為萬全之策。”
聶文進的提議穩妥保守,顯然是不願承擔逼反大將的風險。
李業在一旁聽著,對聶文進的擔憂嗤之以鼻。
他、郭允明、聶文進、後匡贊四人,今日殺了史弘肇等人,已經把滿朝文武得罪了個乾淨。
郭威若是安然回朝,查明真相,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他們這群煽風點火的弄臣。
他們必須把郭威釘死在叛逆的恥辱柱上,借皇帝的手,徹底剷除郭威,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聶大人此言差矣,穩住郭威?那無異於養虎為患!”
李業厲聲反駁。
“官家,郭威前去代州接收趙延壽的四萬漢軍,這沒錯,但兩軍目前尚未徹底合流,趙延壽這等降將,心中必然忐忑,畏懼郭威吞併他的兵馬。”
“官家只需現在立刻下一道密旨,加急送達代州。密旨中,將郭威麾下禁軍的統領權,直接賜予趙延壽!趙延壽得到聖旨,便有了吞併郭威兵馬的合法名義,他一定會先下手為強!”
“不僅如此,河東節度使劉崇,乃是官家的親叔父。他對大漢忠心耿耿,手握河東重兵,官家再下旨給劉崇,命他出兵配合趙延壽。
屆時,代州有趙延壽發難,河東亦有劉崇大軍合圍。就算郭威插上翅膀,也飛不出代州城!”
說到此處,李業只覺成竹在胸,就連腰板也挺直了幾分。
“只要快馬加鞭,這道密旨,無論如何也會比史弘肇等人身死的訊息先到代州。
郭威在毫無防備之下,必定會被趙延壽與劉崇聯手拿下,身首異處!”
劉承祐坐在龍榻上,聽著李業這番計策,雖說心中暗暗贊同,可還是面露遲疑之色。
是了,這位官家依然有一絲猶豫,或者說,是對帶兵在外將領的忌憚。
“郭威一直對朕恭敬有加。北伐契丹也未見他有異心。為何一定要動他?就不能留他一條性命,讓他做一個閒散富翁嗎?”
“且史、楊二人跋扈,死有餘辜,為何一定要動郭威?”
劉承祐輕聲發問。
飛龍使郭允明見皇帝猶豫,立刻上前一步。
他深知,今日殺了史弘肇和楊邠,他們這幾個已經算是與郭威結下死仇。
若是郭威能回來,則自己幾人就必死無疑。
“官家!不可有婦人之仁!”郭允明聲淚俱下,極力勸說。
“此番殺了史弘肇、楊邠、王章,這三人皆是郭威的生死之交!
郭威一旦知曉此事,必然心驚肉跳,夜不能寐,他會想,官家今日殺史弘肇,明日會不會殺他?”
郭允明抬起頭,直視劉承祐。
“就算他今日沒有造反的念頭,為了保全性命,他也絕不敢回京覆命,他必然會以清君側的名義起兵!
為了保全他自己的性命,他也必須反!官家不殺他,他便要帶兵殺回大梁城,殺官家!”
見劉承祐眉頭微微皺起,郭允明忙繼續勸道。
“官家,先下手為強!等他反應過來,集結大軍南下,一切就都晚了!
哪怕他真的忠心耿耿,為了大漢的江山社稷,為了防患於未然,也必須先將他及其家眷控制起來,除惡務盡啊!”
除了後匡贊低頭不語,李業、聶文進、郭允明三人皆是心中發虛。
他們害怕郭威回朝清算,於是都紛紛附和,不斷用言辭刺激劉承祐的神經。
劉承祐正是因為恐懼史弘肇的跋扈,才設下今日的殺局。
推己及人,郭威手握重兵,聽聞京城鉅變,怎會坐以待斃?
後匡贊看向身旁的李業等人,他看透了這幾人的心思。
除了他後匡贊念及沈冽的恩情,其餘這三人,根本不在乎大漢江山是否會分崩離析。
他們只在乎自己的榮華富貴,他們害怕郭威回朝清算,所以不遺餘力地挑撥離間,想盡一切辦法讓皇帝對郭家動手。
“官家三思!若行此計....”後匡贊見劉承祐久久不語,也是大聲疾呼。
可話還未說完,便被李業指著鼻子一頓怒罵。
“後匡贊!你一再阻撓官家清剿逆賊。你到底是何居心!”
大殿內瞬間吵成一團。
“夠了!”劉承祐大喝一聲,算是暫時讓這幾人安靜了下來。
大殿內重歸寂靜。
劉承祐瞥了一眼這四個爭執不休的臣子,只覺眉心發脹。
理智告訴他,後匡贊所言確實有理,郭威和沈冽兩人手中的軍力不容小覷。
但同時,郭允明等人的話也不斷的在他耳邊迴響。
郭威手握重兵,得知此番政變,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與其坐以待斃,不若先發制人。
只要郭威死了...
是了,只要郭威死了,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既然已經殺了三個重臣,不在乎多殺這一個!
劉承祐想通其中關節,也是最終做出了裁決。
“李業所言,確有可取之處。”
“傳朕旨意,武德司即刻派人包圍郭威府邸,將郭家老小悉數拿下,打入死牢,嚴加看管,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後匡贊大驚失色,正欲再勸:“官家....”
“閉嘴!”劉承祐指著後匡贊,眼中殺機隱現,“你若再敢多言一句,朕連你一起治罪!”
後匡贊愕然,只能咬牙閉上雙眼。
劉承祐轉頭看向李業和郭允明。
“去傳蘇逢吉來擬旨,加封趙延壽為北面行營都統,抵禦契丹,命劉崇從太原出兵,協助趙延壽,密旨送達之日,便是郭威授首之時!”
“臣遵旨!”
李業和郭允明對視一眼,齊聲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