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連坐（上）
宣德門外，風雪泣血
雪勢連綿，廣政殿東廡的血水流淌不斷，在嚴寒中逐漸凍結成暗紅色的冰渣。
三顆頭顱被裝入木匣，由數名內侍提著，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送往皇城正門。
宣德門外，數百名侍衛親軍甲士仍在風雪中列陣等候，他們撥出白氣，跺腳取暖。這些驕兵悍將心中並無憂慮。
在他們看來，自家主帥史弘肇手握京城兵權，入宮面聖不過是走個過場。
滿朝文武，無人敢動史弘肇分毫。
城門上方的絞盤轉動，鐵閘緩緩升起。
三顆頭顱被城頭守軍用繩索順著牆垣吊下，懸掛在半空。
楊邠、史弘肇、王章，這三位權傾朝野的重臣，昨日還在朝堂上指點江山，今日便化作了城門上隨風搖晃的殘屍。
一名武德司校尉站在城樓垛口處，向下高聲宣告。
“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樞密使楊邠、三司使王章！此三人專權跋扈，圖謀不軌。今已在廣政殿伏誅！官家有旨，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爾等皆是大漢軍士，速速放下兵器，歸營待命，若敢生事，按謀逆論處，夷滅九族！”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城樓之上也是瞬間出現了數百名武德司與殿前司計程車卒，皆是持弩對準下方。
城門外頓時陷入死寂。
數百名侍衛親軍甲士仰起頭，視線穿透風雪。
史弘肇那張怒目圓睜的面孔赫然在目。
前鋒校尉雙膝發軟，不由得撲通一聲跪在雪地中，橫刀從腰間滑落。
“史公...死了？”
驚恐情緒在軍陣中迅速蔓延，倒是有幾人手按橫刀，心中計較撞開宣德門的可能性，試圖為史弘肇報仇。
但是很快，他們就熄滅了這心思。
因為大部分人皆是面色慘白，步步後退。
史弘肇是他們的主心骨，主帥橫死，群龍無首。
皇城城牆高聳，禁軍已然張弓搭箭，箭簇直指下方。
沒有將領排程，沒有攻城器械，數百名親兵面對高牆深池，根本無力反抗。
不知是誰帶頭，丟下手中橫刀發出一聲脆響。
緊接著，兵器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這些昔日裡在汴京城橫行無忌的軍漢，在主將死去的現實面前，徹底喪失了鬥志。
他們低垂頭顱，在武德司與殿前司甲士的驅趕下，如同喪家之犬，朝著西營方向退去。
這場發生在大漢皇城深處的政變，其慘烈程度與破壞力，絕非斬殺三名權臣那般簡單。
雖說這五代亂世的政權更迭頻繁，但如劉承祐這般，在一日之內將帝國的中樞大腦、軍事統帥與財政錢袋子同時斬首的行徑，不可謂不是瘋狂至極。
楊邠、史弘肇、王章三人，本是劉知遠留下的顧命大臣，他們雖然專權跋扈，壓制皇權，但正是這三人在朝堂上形成的鐵三角，勉強維持著大漢在四面楚歌中的搖搖欲墜。
而這次政變，並未隨著三人的倒下而停止。
被壓抑已久的皇權一旦掙脫牢籠，便再也無法收拾。
大批武德司士卒與部分殿前司禁軍甲士，趁著漫天風雪，手持刀斧衝出皇城，撲向汴京城內的各處府邸。
史弘肇之弟、小底軍都虞候史弘朗，正在城外軍營中巡視，武德司特使帶著偽造的樞密院調令進入中軍大帳，趁史弘朗查閱公文之際，從背後拔刀，將其頭顱斬落。
如京使甄彥奇、內常侍辛從審，這兩人平日裡與楊邠走得極近，負責在內廷與樞密院之間傳遞訊息，禁軍衝入他們的宅邸時，兩人尚在溫酒對弈，刀光閃爍，兩名近臣身首異處。
比部員外郎楊廷侃，右衛將軍楊廷偉，左贊善大夫楊廷倚，兄弟三人皆在朝中任職，武德司士卒破門而入，不問青紅皂白，將楊家滿門老幼拔下冬衣驅趕至庭院，三兄弟被按在雪地中，當著家眷的面，依次斬首。
王章侄子、右領衛將軍王旻，王章子婿、戶部員外郎張貽肅，皆被扣上圖謀造反的罪名，拖出府門就地正法。
那些曾在朝堂上依附於這三位權臣的官員、將領，同時也不能倖免。
樞密院副承宣郭顒、控鶴都虞侯高進、侍衛都承局荊南金、三司都勾官柴訓等人，或在衙署，或在家中，皆被破門而入的甲士亂刀砍死。
一時間，汴京城內血流成河。
清洗的範圍迅速擴大，李業為了向劉承祐表忠心，更為了徹底清除政敵的殘餘勢力，下令分兵收捕楊邠、史弘肇、王章等人的家屬、部曲及侍從。
數千名無辜的家眷僕役被繩索捆綁，串聯成排，押送至汴京城的各個大獄之中。
甚至為了殺人誅心，李業特意安排將史弘肇的家眷盡數關押在侍衛司的牢獄之中...
這場政變的慘烈之處，不在於死者地位之高，而在於天子行事之毫無底線。
劉承祐以為用雷霆手段清洗異己，便能震懾滿朝文武，重塑天子威嚴...
大錯特錯！
不走法度，不審不問，直接採用近乎流寇作派的暗殺與族誅，徹底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自今日起，大漢的文武百官再無人敢輕信皇權。
直到夜色降臨。
興安殿內。
劉承祐坐在御榻上，面上滿是大權獨攬後帶來的極度興奮，他隨手端起膳房送來的熱參湯，滿意地飲下一大口。
“外面的事，處置得如何了？”
待嚥下參湯，劉承祐才揉著眉心發問。
“回稟官家，三家府邸皆已查抄完畢，家眷悉數下獄，府中牙兵死士盡數剿滅，侍衛親軍各營雖有騷動，但在聖旨震懾與武德司彈壓之下，並未生出亂子。”
李業上前一步，大聲稟報。
劉承祐放下參湯碗，滿意點頭。
“做得好，這大梁城的天，終於是晴了。楊邠、史弘肇欺朕太甚，他們總以為朕不敢殺人，今日朕便用他們的血，洗清這大漢朝堂上的汙垢！”
聶文進出列，叉手行禮。
“官家聖明，這三顆毒瘤一除，朝政大權盡歸官家之手，只需假以時日，整頓朝綱，大漢必能中興。”
劉承祐微微點頭，隨即目光一凜，掃視四人，正欲再言說其他之時，卻是注意到了李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這番模樣在劉承祐看來最是可惡！
楊邠等人在時，這幾人便是唯唯諾諾，非要追問一番才肯說出心中所想。
現如今楊邠等人皆已身死，怎的還是這一出？
“李業，有事便說，休要在那扭捏作態！”
李業聞言也是明白劉承祐這是心中有了怒意，不敢託大，忙出聲道。
“官家...郭威的家眷留在京城，留著終究是個禍患。”
“三賊雖除，郭家這頭猛虎尚在，郭威聽聞史弘肇和楊邠的死訊，豈能善罷甘休？”
李業邊說便抬頭觀察著劉承祐的神色。
“官家！斬草必須除根，郭威在朝中與楊邠、史弘肇交情極深，如今這三人皆死於官家之手，郭威若在代州擁兵自重，扯旗造反，大梁城危矣！
臣懇請官家，趁訊息尚未傳至代州，立刻下密旨，對留在京城的郭家家眷動手，將其滿門誅殺！同時遣使前往代州，奪其兵權！”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