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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暗殺(下)

“不...不能殺我...”

王章癱坐在地,手腳並用向後方爬去,袖裡滑落出幾片用來賞賜的金葉子。

“大漢的賦稅才理清!代州前線將士的冬衣錢糧剛剛核准發運!我若是死了,南方的賬目怎麼辦?三司的賬目誰能拿得住?”

王章語無倫次地喊叫,他半生搜刮,背盡了罵名,確實是為了填補這個千瘡百孔的帝國國庫。

他錙銖必較,甚至連宮裡的開銷都要剋扣,才勉強維持住大漢的軍資。

他覺得劉承祐根本不懂。

殺了他,大漢的錢糧體系會瞬間崩塌。

就在此時,王章突然注意到了地上那些金燦燦的小物件,曾經是他用來衡量世間萬物的標尺。

此刻,它們靜靜地躺在地上,顯得毫無用處。

他忽然停止了求饒。

或許是知道求饒無用,總之,理智重新回到了這位三司使的大腦中。

“你們以為,大漢的天下是靠官家坐在殿裡發號施令撐起來的?”

“連年征戰,國庫早就空了,是我,一文一文地算,一斗一斗地摳,我頂著滿朝文武的罵名,加徵賦稅,削減百官俸祿,甚至連後宮的開銷都敢剋扣,為了什麼?為了讓城外那數萬張嘴能吃上飯!”

“我貪財,我愛錢,亂世之中,人命草芥,只有真金白銀不會背叛,可我貪來的錢,一大半都填了軍費的窟窿!官家嫌我跋扈,嫌我管得太寬,今日殺我容易。”

“我死了,不出三日,汴京城的禁軍就會斷糧!不出十日,關西的糧道就會崩潰!你們拿什麼去安撫那些餓肚子的軍漢?拿這幾道輕飄飄的聖旨嗎?拿這幾句欺君罔上的罪名嗎?”

後匡贊站立不動,眼神陰沉,他揮下手。

兩名死士上前,長刀揚起。

王章看著那落下的刀鋒,眼珠凸出。

可笑的是,他最後一刻想到的,是今年淮南還有一筆水腳錢沒有入庫。

血光乍現。

頭顱滾落,血噴灑而出。

大漢的財政大總管,死得像一個被劫道的行商。

史弘肇看著王章死在眼前,憤怒無比。

即是憤怒王章死得窩囊,也是憤怒劉承祐的狠毒。

“豎子!憑你們這群見不得光的鼠輩,也想拿我的命!”

史弘肇怒吼,他沒有穿甲,今日入宮,身上只是一件紫袍。

但他常年征戰,身形魁梧,他大步向前,迎著幾名衝上來的死士。

最前面的死士揮刀劈下,史弘肇側身避開刀鋒,欺身上前,雙手探出摳住那人的手腕,他用力一折,骨頭斷裂聲響起,死士痛呼鬆手。

史弘肇奪過刀握住刀柄,熟悉的感覺傳遍全身。

他殺過契丹人,平過亂軍,身上的傷疤比劉承祐穿過的龍袍還要多,這輩子最看不起的就是暗箭傷人。

“我隨先帝打天下的時候,你們還在泥地裡打滾!”

史弘肇頭髮散亂,大步向前突進。

死士們被他悍不畏死的氣勢震懾,竟然齊齊後退。

“讓開。”

一聲暴喝從死士後方傳來。

人群向兩側分開,一名將領提著鐵鐧走上前。

那是散員都虞候,奔德。

奔德是殿前司裡的悍將,也是劉承祐和後匡贊此次挑選出來的死士統領。

“史公。”奔德開口。

史弘肇眯起眼睛,看著眼前的武將。

“你是何人?”史弘肇問。

“末將奔德,”奔德叉手行禮,動作端正,“早年間,末將在代州從軍,曾是史公麾下左軍的步卒,那年契丹進逼,大雪封山。是史公帶頭殺馬,分食將士,末將吃過史公的一塊馬肉。那份恩情,末將沒忘。”

史弘肇聽到這話,先是愣住,隨即發出一陣狂笑。

“代州的舊部?我的兵?”

史弘肇笑得咳嗽起來,血沫從口中噴出。

“哈哈哈哈!我的兵,今日來取我的命!好!好得很!”

史弘肇止住笑聲,刀尖指向奔德。

“既然你吃過我的馬肉,就知道我的規矩,戰場之上,各為其主。你今日既然投了劉承祐,就用你手裡的槍,來拿我的人頭!”

“史公,這些尋常的死士,配不上取您的性命。”

“末將今日,用軍中的規矩,送史公上路,保留史公最後的顏面。”

史弘肇看著奔德,突然明白了奔德的意思。

奔德是要親手終結他,讓他死在一個真正的軍人手裡,而不是被亂刀分屍。

史弘肇挺直腰板,他強行穩住搖晃的身體,雙手握刀,擺出了進攻的架勢。

“來!”史弘肇大喝。

史弘肇舉刀,主動發起攻擊。

長刀劈落,帶著呼嘯風聲。

奔德舉起鐵鐧橫擋,刀鐧相擊,火星四濺。

巨大的反震力讓兩人的手臂同時發麻,史弘肇畢竟年老,且沒有甲冑護身,只好後退一步。

奔德抓住機會,欺身逼近,鐵鐧帶著千鈞之勢砸向史弘肇的肩膀。

史弘肇側身躲閃,鐵鐧擦過他的左臂,骨頭碎裂。

史弘肇悶哼一聲沒有後退,反而藉著身體前傾的衝力,右手單手揮刀,切向奔德的腰肋。

奔德反應極快,竟然是直接放棄回防,抬起穿著鐵靴的腳,重重踹在史弘肇的腹部。

史弘肇倒飛出去,摔在滿是血水的地上。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十名手持強弩的死士在奔德身後列陣,弩機扣動。

數支弩箭射穿史弘肇的大腿和胸膛。

奔德走到史弘肇面前,低頭看著這位大漢軍權最盛的人。

史弘肇不甘心,他不怕死在戰場上,馬革裹屍是武將的歸宿。

但他無法接受自己死在皇宮的角落裡,死在幾個只會躲在背後放暗箭的弄臣手裡。

“劉承祐!”

史弘肇仰頭怒吼,直呼天子名諱。

“你這個懦弱的黃口小兒!大漢的江山是我等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你殺功臣!你不得好死!”

奔德揚起鐵鐧。

“史公,走好。”

鐵鐧重重砸下,腦漿迸裂,史弘肇的頭顱徹底癟了下去,只有身軀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楊邠一直站在那裡。

他看著王章身首異處,看著史弘肇力戰而亡,紫服上濺滿了史弘肇的鮮血。

前後大門都上了鎖,他知道自己無路可走。

他這一生算計過所有人。

提拔郭威去外地統兵,把沈冽趕出京城,壓制劉承祐的皇權,他以為只要把軍權和政權分開,只要他坐鎮中樞,這大漢的天下就能安穩運轉。

他甚至算到了史弘肇早晚會死在自己的跋扈上。

但他沒有算到,劉承祐會選擇最愚蠢、最暴烈的手段。

在皇宮裡殺大將、殺宰相,這不僅是殺人,這是在摧毀整個大漢的根基。

死士們圍攏過來,長刀對準了楊邠。

“退下。”

人群后方傳來聲音。

飛龍使郭允明提著一把長劍,從死士中走出來。

郭允明一直嫉恨楊邠,楊邠在朝堂上多次訓斥他,將他視為弄臣。

如今,風水輪流轉。

郭允明走到楊邠面前,他看著這位曾經權傾天下、讓他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樞密使。

“楊相。”郭允明握緊劍柄,“你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我想過很多種死法,我想過病死榻上,想過被契丹人破城殺死,甚至想過被外放的節度使起兵殺頭,但我唯獨沒有想過,會死在你們這群弄臣手裡。”

郭允明臉色漲紅,楊邠言語之中的輕蔑刺痛了他。

“死到臨頭,還敢擺樞密使的架子!”

郭允明大怒。

“你專橫跋扈,把持朝政,官家念及你往日之功,留你全屍,你還不謝恩?”

楊邠搖了搖頭。

他覺得郭允明可憐,覺得劉承祐可悲。

“我死了,史弘肇死了,你們覺得官家就能真正掌權了?”

郭允明冷哼。

“當然,阻礙官家的人都死了,大漢將迎來中興。”

“愚蠢。”

楊邠吐出兩個字。

“我把持朝政,是為了擋住外面那些心懷不軌的節度,史弘肇跋扈,但他確實能鎮住四方宵小,我們活著,外面的節度使就不敢反,因為他們知道,這汴梁城裡有規矩。”

“北面契丹虎視眈眈,南面李璟磨刀霍霍,西面孟蜀伺機而動,大漢已是四面楚歌,在這個時候,官家不去安撫大將,反而在這深宮內院搞什麼暗殺,愚不可及!”

“現在我和史弘肇一死,天下皆知官家寡恩刻薄、殘害忠良,郭威在北面握著全國兵馬,沈冽在西面坐擁兩鎮精銳,你們憑什麼讓他們聽命?”

“憑你郭允明手裡的這把劍?還是憑後匡贊殿前司裡那點禁軍?”

“郭威聽聞我與史弘肇被誅,他會怎麼想?他會覺得官家是在誅殺功臣,是在為清洗將門做準備,為了自保,他一定會揮師南下!沈冽在關西,本就不服朝廷管轄,此時京城生變,他必然扯旗造反,順江而東!”

郭允明額頭滲出冷汗,他不想聽楊邠說這些,不願相信承認自己和劉承祐的愚蠢。

“一派胡言!”郭允明大聲咆哮,“你是死到臨頭,故意妖言惑眾,大漢天命在官家,郭威和沈冽若是敢反,天下共擊之!”

楊邠看著氣急敗壞的郭允明,他已經無話可說。

豎子不足與謀,劉承祐不懂,郭允明更不懂。

郭允明舉起劍。

“閉嘴!你個亂臣賊子!”

楊邠閉上眼睛。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大漢的江山,將在這場暗殺後分崩離析,他一生的心血,終究付諸東流。

“動手利落些,莫讓官家久等。”

“去死!”

郭允明雙手握劍,卻是未曾向著楊邠刺去,反倒是若使刀一般瘋狂劈砍,足足砍到力竭方才停下。

而楊邠一開始還本能的伸手格擋,不過數次之後,手臂上便已然是骨斷筋裂,到了最後,便是面目全非,如同肉醬一般灑了一地。

隨後,全場寂靜,沒人發出任何響動。

方才氣血上頭做出此事,現如今事情已然不可挽回,眾人方才開始回味這三位權臣所言,越想越有道理,是以不禁一個個噤聲起來。

“幾位不若先去回稟官家?”最終,還是奔德先開了口。

“我去回稟官家!你幾人前去拿下楊邠等人的家眷,若有不服者直接在府內斬殺便是,動作快些!”李業這才回過神來。

後匡贊等人也是頷首不止,這政變就是要看速度,必須趁著訊息未傳開先一步制敵。

這時,一旁久久未言的聶文進卻是突然開了口,問了一個眾人都無法逃避的問題。

“郭家...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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