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暗殺(上)
大雪連綿,汴京城滿是陰雲籠罩。
殿內,武德使李業立在下方,他剛剛送來一份密報。
“你確信看清楚了?”劉承祐停下腳步,轉頭俯視李業。
“臣用性命擔保。”李業點頭,“武德司暗探親眼所見。昨日,內客省使閻晉卿冒雪前往史弘肇府邸,他在大門外站了足足半個時辰,最後被史府親兵拒之門外,頹然離去。”
劉承祐雙拳緊握。
“閻晉卿...”劉承祐咬牙切齒,“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材!他定然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他想去向史弘肇告密以求富貴!”
後匡贊站在一旁,面色慘白,他上前一步,出言進諫。
“官家,閻晉卿既然起了疑心,此事便拖不得了,原定冬至之後動手,距今尚有數日,夜長夢多,若是閻晉卿今日再去樞密院找楊邠,或者找其他人透露隻言片語,這滿朝文武,誰能管住自己的嘴?
只要有一絲流言傳到史弘肇耳朵裡,他立刻就會調動城外的大軍逼宮!”
劉承祐也是頷首不止,他看著殿門外飄飛的白雪,眼中兇光大盛。
“不等冬至了。”劉承祐當機立斷,“今日就動手!”
此言一出,殿內幾人皆是心頭一震。
“今日?”
樞密院承旨聶文進面露難色。
“官家,今日並無大朝會,楊邠在樞密院,史弘肇在城外軍營巡視,王章在三司清點賬目,這三人分散各處,如何能將他們同時聚攏到宮中?若是單獨召見,他們定會起疑。且他們出行皆有護衛,若在宮外動手,絕無勝算。”
“那就找一個讓他們無法拒絕、且必須立刻進宮的理由。”劉承祐思緒飛轉。
他看向李業。
“什麼事情,能讓楊邠和史弘肇慌了手腳,連查證的時間都沒有,便會迫不及待地趕來見朕?”
李業思索片刻,眼睛瞬間亮起。
“沈冽!”
李業抬起頭。
“官家,楊邠和史弘肇最忌憚的便是沈冽,前幾日,楊邠故意剋扣了鳳翔兩鎮的糧草,我們便以此做文章,就說關西加急軍報,沈冽因缺糧縱兵譁變,已率大軍越過潼關,直逼西京洛陽!”
劉承祐撫掌大笑。
“好計策!他們做賊心虛,斷了沈冽的糧,沈冽造反在他們看來便是情理之中的事,此等軍國大事,他們絕不敢耽擱,必然要立刻入宮商議對策。一旦入宮,皇城規矩,隨從甲士皆不得入內。他們便是拔了牙的病虎!”
劉承祐立刻轉身走向御案,提筆蘸墨。
“聶文進,你親自帶人去傳口諭,告訴他們,洛陽危急,讓他們三人即刻到廣政殿見朕,說朕已經亂了方寸,請他們速來定奪!”
“臣遵旨!”
聶文進領命,匆匆退出大殿。
劉承祐看向後匡贊。
“匡贊,刀斧手可準備妥當?”
“回官家,殿前司散員五十名死士,皆已集結。”
後匡贊沉聲回答。
“這些人都是臣提拔的心腹,他們配備重甲,手持斬馬長刀,微臣將他們藏於廣政殿東廡兩側的隔間內,廣政殿東廡是一條封閉長廊,只要他們三人踏入其中,微臣便命人鎖死前後大門,屆時便是甕中捉鱉。”
“去辦,不得有誤,若是走脫了一人,你們全都要死!”劉承祐聲音狠厲。
“臣誓死完成聖命!”後匡贊忙應下,隨後大步離去。
午後,未時三刻。
汴京城的雪越下越大,樞密使楊邠的府邸門前,史弘肇與三司使王章的車馬剛好抵達,今日他們三人本就約好在楊府商議軍費開支之事。
三人剛在正堂坐定,茶水還未端上,門外便傳來急促的通報聲。
樞密院承旨聶文進滿身風雪,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堂。
“三位相公!出大事了!”聶文進未及行禮,神色悽惶,“關西...關西反了!”
“什麼?”
史弘肇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聶文進的衣領,將他半提起來。
“誰反了?把話給老子說清楚!”史弘肇怒喝。
“是沈冽!”
聶文進喘著粗氣,按著事先編好的說辭急切稟報。
“八百里加急軍報半個時辰前送入大內,沈冽在鳳翔縱兵劫掠,他以朝廷斷糧為由,率數萬大軍出關,前鋒已經過了潼關,直逼洛陽!官家在廣政殿聽聞此訊,急得吐了血,特命臣來請三位相公即刻入宮,商議平叛大計!”
此言一出,大堂內三人皆是變了臉色。
史弘肇一把推開聶文進,轉頭看向楊邠。
“楊相!我早就說過,那粗胚留不得!你非要用鈍刀子割肉,這下好了,直接把他逼反了!洛陽若失,汴京無險可守。他手裡的那兩鎮牙兵可是戰力驚人!”
楊邠眉頭緊鎖,心中隱隱生出不安,他自詡算無遺策,認為沈冽在缺糧之下會逐漸被拖垮,未曾想對方行事如此果決,竟直接扯旗造反。
但他仔細一想倒也未懷疑此事。
畢竟,這確實符合沈冽那廝的性子。
“大雪封路,訊息此時才到,洛陽局勢危矣。”楊邠嘆息一聲,他並未懷疑聶文進的話,沈冽反叛在邏輯上完全成立。
“還愣著作甚!即刻入宮面聖!”史弘肇大步走向門外,“我這就去調集侍衛親軍,他沈冽敢來,我就讓他死在洛陽內!”
三司使王章掌管天下錢糧,倒也算不上是武官,且平日裡膽子本就不大,此時聽聞大軍逼近,嚇得臉色發白,連連點頭。
“快走快走,軍情如火。不能耽擱。”王章催促。
三人各自登上馬車,侍衛親軍的甲士護衛在馬車周圍,車隊碾壓著街道上的積雪向皇城疾馳而去。
皇城宣德門前。
車隊停下,守衛城門的將官上前核驗身份。
史弘肇跳下馬車,正欲帶隊入內。
“史公留步。”
守門將官躬身行禮,伸手攔住史弘肇身後的甲士。
“皇城規矩。兵丁隨從不得入內。請三位相公步行入宮。”
史弘肇面露不耐,他平日裡進出皇城,帶幾個貼身護衛是常有的事,劉承祐也從未敢阻攔。
“今日軍情緊急,你敢攔我?!”史弘肇瞪大雙眼。
守門將官不卑不亢,依舊攔在前方。
“史公見諒,官家有嚴令,今日廣政殿議事,只召三位相公,閒雜人等一律在外候旨,若違抗聖令,末將擔當不起。”
史弘肇怒火上湧,手按刀柄,便要發作。
楊邠從後方走上前來,伸手拉住史弘肇的手臂。
“罷了,不過是幾步路。”
楊邠開口勸阻。
“宮裡宮外,到處是你侍衛親軍的眼線,後匡贊那幾個殿前司的廢柴翻不起風浪,此時最要緊的是洛陽的戰局,莫要為了這點小事耽誤了時機。”
史弘肇冷哼一聲,鬆開刀柄,轉頭對親兵校尉交代。
“你們在門外候著便是!”
“末將遵命!”校尉領命。
楊邠、史弘肇、王章三人並肩走入宣德門,守門將官看著他們的背影,揮手示意士兵關上城門。
皇城內,白雪覆瓦。
三人向廣政殿走去,四周極靜,往日裡隨處可見的巡邏衛士和灑掃內侍,今日竟然一個都看不見。
王章攏了攏身上的裘皮大氅,他覺得風極冷,四下張望,開口說話。
“兩位,今日這皇城裡,怎麼如此冷清?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史弘肇四下看了一眼,滿臉不屑。
“後匡贊那閹豎不懂兵法,他把殿前司的哨位亂排一氣,這種廢物當家,皇城守衛自然鬆懈,等我處理完沈冽的事,定要向官家請旨,把殿前司那幫殘兵敗將全數編入步軍營去倒夜香。”
楊邠沒有接話,他心裡在盤算著如何調動大軍西進。
洛陽的防務、糧草的轉運、將領的任命。
這些問題佔據了他的全部心神,他根本沒有在意這皇城內的異常。
廣政殿出現在前方,殿宇巍峨。
前方,連線著一條長長的連廊,這便是東廡。
東廡兩側是高聳的紅牆,紅牆上開著幾十個小小的耳門。
引路的太監在東廡入口處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三位相公,我這就前去通傳,官家意思讓三位相公先在東廡等候,請三位相公自行入內。”太監說完,便低著頭迅速退走。
三人不疑有他,邁步走入東廡。
長廊狹長,光線昏暗。
冷風穿堂而過。
三人剛剛走到長廊中段。
砰!
一聲巨響,東廡後方的大門被人從外面重重關上,緊接著傳來巨大的落鎖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長廊內顯得極為突兀。
史弘肇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緊閉的大門。
“誰關的門?!”史弘肇怒喝。
無人應答。
前方的大門也發出沉悶的響聲,同樣被死死閉鎖。
王章嚇了一跳,身體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官家呢?”
楊邠停在原地,渾身冰涼。
在這一瞬間他將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了一起。
突如其來的關西反叛軍報、不許帶親兵入內的規矩、空無一人的皇城、被鎖死的東廡大門。
這一切,不是為了對付沈冽。
是為了對付他們。
“中計了。”楊邠長嘆一聲,閉上雙眼。
“楊相!你在說什麼瘋話!”
史弘肇大步走回,伸手去推那木門,卻是紋絲不動。
就在此時。
喀啦。
東廡兩側的耳門,同時被人從內推開。
腳步聲密集,甲片碰撞。
五十名殿前司散員死士,身披重甲,手持長刀從耳門內湧出,瞬間將長廊堵得水洩不通。
為首一人,身穿全甲,手中倒提著一把橫刀。
正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後匡贊。
武德使李業站在後匡贊身側,手裡展開一卷聖旨。
“李業!後匡贊!”
史弘肇轉過身,怒目圓睜,他指著兩人咆哮。
“你們帶甲兵埋伏於此,意欲何為!造反嗎!”
李業冷笑一聲,將手中聖旨高高舉起。
“奉天子詔!樞密使楊邠、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專權跋扈,欺君罔上,圖謀不軌,罪不容誅!
官家有令,即刻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