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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三鎮連叛(上)

自廣政殿東廡那場血案算起,已過整整三晝夜。

劊子手手中的刀已然捲刃換了數把,屍首堆積成山,由牛車連夜運出城外亂葬崗。

沿途滴落的血水在地上拖出長長紅痕,城中百姓閉戶塞牖,街面不見商賈,唯有衛士來回巡視。

侍衛親軍內數萬兵卒群龍無首,由後匡贊率領殿前司甲士接管軍權,中層將官親眼目睹主帥慘死,家眷又全在城中,投鼠忌器,無人敢於出頭倡義,暫時的屈服也掩蓋了營中的怨氣。

早朝。

文武百官按品階列隊入殿,雖說只少了寥寥三人,但是整座大殿卻顯得比以往要空曠的多。

畢竟,往日站於最前列的三位權臣已成無頭鬼。

隨著百官躬身作揖,山呼萬歲,眾臣皆是屏息凝神,殿內落針可聞,無人敢抬頭直視天顏。

太師馮道稱病未朝,竇貞固目不斜視,雙手緊扣笏板,幾乎所有人都是略顯緊張。

畢竟,誰也不敢保證等會兒出宮會不會從路邊也竄出來一群甲士。

因此,此次早朝自然無人敢於奏事。

奏什麼?

彈劾現今位於群臣之首的那幾個佞臣?還是直接彈劾現在坐於龍椅上的劉承祐擅殺大臣,不為人子?

於是,早朝草草結束,眾臣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退朝之後,劉承祐自然是移駕興安殿。

這三日以來,亢奮逐漸褪去,理智重新佔據劉承祐的大腦。

這位官家總算是意識到了最重要的問題。

殺人容易,善後極難。

“代州那邊,可有訊息傳回?”剛剛落座,劉承祐便急不可耐地發問。

李業上前一步,叉手行禮。

“官家,大雪封路,信使往返艱難。算時日,密旨剛剛送達河東境內,劉崇與趙延壽是否得手,尚需時日方能知曉。”

劉承祐聞言也是知道自己頗為心急,只是微微頷首,可依舊面容緊繃,憂慮重重。

雖說郭家滿門雖已在京城被嚴密監控,隨時可以屠滅,但郭威在外,終究是心腹大患。

“朕這幾日夜不能寐,郭威若死,大漢安穩,郭威若是不死...”

良久,劉承祐長嘆一聲,目光掃過四人。

“他手中握有禁軍主力,若趙延壽與劉崇失手,郭威必然揮師南下,屆時,大梁危矣。”

郭允明接話進言:“官家所慮極是,郭威深諳兵法,軍中威望極高,我們雖有籌謀,但戰場之事瞬息萬變,趙延壽首鼠兩端,劉崇兵力有限。必須做最壞打算。”

聶文進自袖中取出一份軍報,雙手呈遞。

“官家,這是樞密院清晨收到的北地軍報,泰州與滄州兩地,契丹大軍盤踞數月,並未大舉攻城,敵軍四散打草谷,劫掠村鎮,遼主耶律阮似乎無意深入中原。”

劉承祐接過軍報,快速瀏覽一番,隨後長舒一口氣,眼中精光大盛。

“契丹未動!這是天助大漢!”劉承祐將捷報拍在案几上,“不過這也意味著,郭威隨時可以抽身南下,一旦他得知汴京變故,必定以清君側為名,倒戈相向!”

現如今,局勢已到生死存亡關頭,郭威一旦反撲,汴京城內這些剛剛經歷大清洗、軍心不穩的禁軍,絕對擋不住北面殺來的百戰虎狼。

“必須搶佔先機!”

“在郭威南下之前,或者在郭威死訊傳來之前,大梁城必須擁有抗衡北軍的實力,各地藩鎮大將,手握重兵,態度不明,朕不能讓他們被郭威拉攏。”

後匡贊聞言,瞬間捕捉到了天子意圖。

“官家的意思是,詔令諸鎮入京?”

“不錯。”

劉承祐微微頷首,在他看來,君便是君,臣便是臣,自己此番只是動了先帝給他留下的幾個輔政大臣罷了,其餘藩鎮只要待遇一切如舊,那就不會有什麼異動。

“朕要下旨,詔令天下雄鎮節度使,即刻赴京朝見,藩鎮齊聚大梁,郭威就算起兵,也是與天下為敵!”

李業連聲讚歎:“官家英明,這招釜底抽薪,定能將天下兵馬牢牢掌控,只是不知官家欲召見哪幾位?”

劉承祐凝神思索,緩緩說出了幾個名字。

“鄆州天平軍節度使高行周,青州平盧軍節度使符彥卿,河陽軍節度使郭從義,兗州泰寧軍節度使慕容彥超,同州匡國軍節度使薛懷讓,鄭州防禦使吳虔裕,陳州刺史李穀。”

劉承祐說完,也是開口向四人解釋這番謀劃的深意。

“高行周乃歷朝宿將,威望隆重,他若在京,天下武人不敢妄動,符彥卿兵強馬壯,青州乃東方重鎮,且符家與郭家聯姻,牽一髮而動全身,絕不可留於外。

郭從義、慕容彥超皆是悍將,留守藩鎮易生變故,薛懷讓、吳虔裕、李穀等人,或掌扼守要道之州,或有經世謀略,將這七人盡數召入京師,就算郭威死裡逃活,也定然不敢南下。”

聶文進負責擬寫詔書,領命記下。

安排完外部藩鎮,劉承祐轉回朝廷內政。

“朝廷不可一日無將帥,樞密院不可一日無主官,楊邠、史弘肇既死,空出的權柄必須立刻填補。”

劉承祐下令:“傳宰相蘇逢吉入內。”

不多時,蘇逢吉急匆匆趕來,他入殿之後,只是斂容屏息,並未多言。

“臣蘇逢吉,參見官家。”

“蘇卿,楊邠伏誅,樞密院群龍無首,朕命你權知樞密院事,軍國機要,全賴卿家輔佐。”劉承祐開門見山。

蘇逢吉心頭一跳,雖說樞密院乃是天下權柄核心,但楊邠慘死的情景猶在眼前。

在得知訊息後,蘇逢吉只覺驚愕無比,心中也是對劉承祐頗感無奈。

此事哪怕不問他,問問李太后也絕不至於如此。

為何偏偏要問身邊這幾個外戚伶人?

不過,到了現如今,自然沒有讓蘇逢吉拒絕的餘地,於是只好面容平靜地回道。

“臣敢不效死。”

劉承祐繼續點將:“大梁城內,殘黨仍有潛伏,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傳令,命劉銖權知開封府事。讓他放手去殺。寧可錯殺千人,絕不放過一個叛黨!”

劉銖本就以酷毒聞名朝野,用他治理京畿,便是要在汴京城徹底絞殺任何敢於非議朝政的聲音。

安排完內政,最棘手的軍權擺在眼前。

史弘肇死後,侍衛親軍的都指揮使一職空缺。此職若不安排妥當,數萬大軍隨時譁變。

“侍衛步軍都指揮使李洪建,素來忠心,命他判侍衛司事,統領全域性。”劉承祐頓了頓,依次安排道。

“至於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命內客省使閻晉卿權任此職。”

此言一出,殿內幾人皆是大驚失色。

李業急切進言:“官家不可!那閻晉卿在事發前夜,曾冒雪前往史弘肇府邸,他分明是察覺了計劃,意圖告密,此人首鼠兩端,忠誠難辨,如何能將京畿精騎交予他手?此舉無異於養虎為患!”

劉承祐冷笑一聲。

“正因為他去了史府,朕才要用他。閻晉卿是個聰明人。他去告密,史弘肇未見他。如今史弘肇已死,閻晉卿必然心中惶恐,生怕朕清算於他,此時朕不殺他,反而賜他高官厚祿,他為保性命,必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效忠於朕,況且,他在軍中並無根基。將侍衛馬軍交給他,兵不知將,將不知兵,這支軍隊便翻不起大浪。”

眾人聽罷,不得不佩服天子制衡之術的狠辣。

此時,一名內侍領著閻晉卿步入興安殿。

閻晉卿面如死灰,步伐僵硬,他被召見時,還以為自己的死期已至。

前夜他在風雪中被史府拒之門外,隨後的三日裡,他親眼看著京城血流成河,同僚慘死,他每日心驚膽戰,閉門不出,等待武德司的甲士踹開自家大門。

閻晉卿步入殿內,雙腿微顫,俯首一禮。

“臣閻晉卿,待罪之身,見過官家。”他只是緊盯地面,不敢直視劉承祐。

劉承祐反倒是語氣溫和:“閻卿何罪之有?卿掌管內客省,勤勉盡責。如今侍衛馬軍群龍無首,朕思來想去,唯有閻卿能擔此重任。自今日起,卿便權知侍衛馬軍都指揮使。莫要辜負朕望。”

閻晉卿猛地抬頭,滿臉驚愕。

沒有殺頭,反是升官掌握禁軍?

他這才敢抬頭看了眼劉承祐,之後也是瞬間明悟。

官家這是在買他的命,也是在借他之手架空侍衛親軍,若敢吐出半個“不”字,明朝便是市曹上的無頭鬼。

閻晉卿壓下心頭五味雜陳,往昔的風骨在死亡威脅下碎裂一地。

“臣……萬死不辭。”

軍政要職皆已填補,李業、聶文進等人面露喜色。

似乎經過此番的亡羊補牢,危機已安然度過。

唯有後匡贊立於一側,眉頭深鎖,憂心忡忡。

他等眾人奏事完畢,方才上前作揖。

“官家,京中局勢暫穩,外鎮諸將亦已下詔。但...西面如何處置?沈殿帥擁兵關西,大漢西疆全賴其鎮守。史公等人伏誅,滿門抄斬,若是沈殿帥起兵東進,潼關若失,洛陽不保。”

劉承祐此時方才收斂笑容,他對沈冽的情感極為複雜。

李業冷眼看向後匡贊。

“後副帥為何總是張口閉口沈殿帥,沈冽狼子野心,行事跋扈,官家早有定論。”

後匡贊不理會李業,直視劉承祐。

“臣只論江山安危,沈殿帥麾下數萬虎狼,百戰歷練,非京中禁軍可比,郭威若反,從北而下,沈殿帥若反,由西而東,兩路夾擊,大事去矣,官家必須搶在郭威發難之前,安撫住沈殿帥,穩住關西,大梁才有喘息之機。”

劉承祐緩緩點頭,深以為然。

“匡贊所言極是,沈冽目前只能撫慰,絕不可激怒,若逼得他與郭威互通聲氣,大漢便真到了盡頭。”

劉承祐思索片刻,決斷已下。

“傳旨,鳳翔、漢昌兩鎮節度使、殿前司都指揮使沈冽,鎮守西疆,安撫百姓,勞苦功高,特加封檢校太尉!賞金千兩,蜀錦五百匹,白玉帶兩條,派得力快馬將聖旨與賞賜火速送入關西。”

“官家聖明。”後匡贊長揖。

加封太尉乃是極高榮譽,定能讓沈冽暫時按兵不動。

李業不解,拱手問詢:“官家,沈冽本就跋扈,如今再加封檢校太尉,豈不是更加助長其氣焰?”

劉承祐轉頭看向李業。

“你懂什麼?”

劉承祐斥責。

“朕這是在搶先機!郭威在北,沈冽在西,加封沈冽,是為了穩住他,讓他以為朕在京城殺史弘肇,是為了給他騰位置。只要他按兵不動,待朕解決了北面的郭威,哪怕關中真有異動,收拾起來也是易如反掌!”

雷厲風行的安排落定,劉承祐揮手屏退李業、後匡贊等人。

“蘇逢吉留下。”

劉承祐出聲挽留。

在這等亂世,文臣能做到宰相位置,靠的不僅是才學,更是察言觀色、明哲保身的本事。

蘇逢吉深知伴君如伴虎,尤其眼前這位年輕天子,剛剛一口氣屠了三位權傾朝野的重臣,正處於草木皆兵的癲狂狀態。

於是,這位新任權知樞密只是躬身而立,雙手攏在袖中,眼觀鼻,鼻觀心,不發一言。

“蘇相。”劉承祐開口。

“臣在。”蘇逢吉作揖回應。

“方才朕的那些安排,你皆在旁聽聞。調兵、遣將、封賞、補缺。”

劉承祐緊緊盯著這位新任的樞密使。

“依你之見,朕此番謀劃,可有疏漏不妥之處?”

蘇逢吉聞言,神色不變,只在腦海中快速盤算。

劉承祐的安排,從封鎖訊息到安撫將領,從召集節度使到分化沈冽,招招狠辣,看似滴水不漏,但蘇逢吉明白,這全是建立在劉崇和趙延壽能成功擊殺郭威的前提下。

若殺郭威不成,一切安排都是紙上談兵。

但他不敢說!

他太瞭解這位天子了,劉承祐現在需要的不是忠言逆耳,而是肯定與奉承。

誰敢在這個時候潑冷水,誰就會成為下一個刀下鬼。

“官家聖明。”

蘇逢吉深作一揖。

“官家雷霆手段,蕩平奸黨。如今外抗強敵,內撫群將,召集方鎮宿將入京,可使兵權歸一,提拔李洪建、閻晉卿,可安侍衛親軍之心,加封沈殿帥,更顯天子胸襟廣闊,足以穩固西陲,臣愚鈍,反覆思量,實未見有任何疏漏。官家此番佈置,猶如天羅地網,定保大漢江山萬年無虞。”

劉承祐聽罷,定定地看了蘇逢吉半晌。

大殿內安靜極了。

突然,劉承祐笑了起來,先是低笑,隨後越來越大。

“蘇相,你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順耳至極。”

“官家....”蘇逢吉正欲出言。

“可是,”劉承祐出言打斷了他,“若是楊邠在此,他絕不會這般說。”

蘇逢吉身軀一震。

“若是楊邠還活著,他聽完朕的安排,定然會立刻跳出來指著朕的鼻子大罵。”

劉承祐學著楊邠往日的語氣,聲音嚴厲。

“他會說:官家糊塗!召集方鎮宿將入京,若他們心生疑慮,半路抗旨如何應對?李洪建本是史弘肇舊部,提拔他無異於養虎為患!沈冽那等狼子野心之輩,加封太尉只會讓他更加驕橫,絕不能封!’”

“楊邠會挑出朕十個、百個毛病。他會把朕的謀劃貶得一文不值,他會按著他的心思去調兵遣將,根本不管朕這個皇帝願不願意聽!”

蘇逢吉額頭冷汗滑落,不敢接話。

劉承祐的眼神中充滿複雜,有痛恨,也有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

“蘇相,你們這些人,事事順著朕,句句奉承朕,朕說什麼,你們便稱頌什麼,朕殺人,你們遞刀,朕犯錯,你們掩飾。”

“楊邠專權,跋扈,目無君主,但他辦事,能鎮得住那些驕兵悍將,能理得清這天下的千頭萬緒,你們聽話,可是真到了天塌下來的時候,你們誰能替朕頂住?”

大漢的朝堂,曾經有一根擎天白玉柱。

可恨那柱子生滿了倒刺,扎得劉承祐滿手是血。

劉承祐疼得發瘋,所以親手用斧頭把柱子砍斷了。

現在,柱子沒了,殿內只剩下柔軟的綾羅綢緞。

風吹不進來的時候,倒是極其舒坦,可一旦外面的風雪捲進來,這大殿便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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