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不得不發
汴京城內外的氣氛依然緊繃，四面楚歌的困境，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照理說，在這大漢朝廷最吃勁、最需要穩定軍心的時候，所有人都該在官署裡埋頭苦幹。
可正當那微風拂過水麵，帶來一絲秋日特有的涼爽之時。
沈冽已帶著一家老小，連同符清漪和符清晏兩位姑娘，來到了汴京城外的一處風景秀麗的所在。
很顯然，這並非是心血來潮的舉動。
作為手握重兵、被各方勢力視為關鍵人物的沈冽，卻突然打著“天晴日暖，宜享天倫”的旗號，搞出了一場郊遊。
可偏偏這是楊邠和史弘肇等人最想要的結果。
所以，當然是將所有彈劾的牓子都壓中了。
畢竟嘛，沈冽素來以冷酷無情、殺伐果斷著稱。
前幾日還在朝堂上與樞密使楊邠針鋒相對，在史弘肇府上更是上演了一出割袍斷義的戲碼。
這等人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有閒情逸致去遊山玩水的人。
除此之外，沈冽此刻正處在風口浪尖上。
作為殿前軍軍都指揮使，正該是日夜操練、佈置防務的時候。
這一走，大梁城內的防務豈不是落了空？
最後，也是最讓人浮想聯翩的一點。
此次郊遊，不僅有郭家的老小，還有符家的兩位千金。符清漪與沈冽早有婚約，這自不必說。
可那符清晏...
大梁城裡誰不知道，前幾日符家大公子符昭信還為了二妹符清晏的婚事，在進奏院裡長吁短嘆，甚至還請了郭榮去訴苦。
結果這符二娘子倒好，直接搬進了沈冽的府邸，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地跟著沈冽一起出來郊遊了。
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實在很難不讓人加以揣測。
當然，不管別人怎麼想，沈冽自己倒是顯得十分愜意。
車駕停在了一處地勢平坦的河畔。
這裡遠離了汴京的喧囂，四周蘆葦搖曳，河水清澈見底，對岸還有幾處農家舍落，升起裊裊炊煙。
“總算是出來透透氣了。”張氏被青哥兒攙扶著下了馬車，看著眼前的景緻，也不免輕笑一聲。
這陣子，郭威遠在河中府平叛，沈冽又在朝堂上樹敵無數，張氏這心裡整日提心吊膽，連覺都睡不踏實。
今日能一家人出來散散心，倒也是件美事。
“母親若是喜歡，以後咱們常來。”沈冽上前扶住張氏的另一隻手臂，語氣溫和。
在他身後，符清漪和符清晏也相繼下了馬車。
符清漪今日穿了一身淡綠色的襦裙，梳著垂鬟分肖髻，顯得清麗溫婉，她走到張氏身邊，乖巧地喚了一聲“張伯母”。
而符清晏則是一身利落的窄袖，頭髮高高豎起，英姿颯爽，她沒有像妹妹那般黏著張氏，而是直接走到沈冽身邊，目光大膽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
“沈都部署今日這身打扮，倒不像是出來郊遊的，倒像是要去打獵。”符清晏挑了挑眉。
沈冽今日確實沒有穿那些寬袍大袖，而是一身勁裝。
“符二娘子好眼力，這荒郊野外的，總得防著些蟊賊。”沈冽淡淡地回了一句。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蟊賊自然是沒有的，但那些隱藏在暗處的耳目可就說不定了。
既然是出來郊遊，自然少不了吃喝玩樂。
郭府的下人們早已經開始忙活起來，搭帳篷的搭帳篷，生火的生火。
沈冽看著那些下人忙碌，突然開口說道：“既然出來了，便不要講究那些虛禮，今日這頓飯，咱們自己動手。”
眾人皆是一愣。
“自己動手？”郭侗，也就是青哥兒瞪大了眼睛，“二哥，我可不會做飯啊！”
“不會做飯，總會抓魚吧？”沈冽指了指面前那條清澈的河流，“這河裡魚蝦肥美，今日誰若是抓不到魚，便不許吃飯。”
這規矩定得有些不講理，但也確實讓這趟郊遊多了幾分野趣。
於是乎，原本還端著架子的郭家人和符家姐妹，也只能紛紛捲起袖子，挽起褲腿，加入了抓魚的行列。
青哥兒和意哥兒兩個人最是興奮，脫了鞋襪便在淺水區裡撲騰起來，引得一陣陣歡聲笑語。
張氏和符清漪自然是不好下水的，兩人便在岸邊鋪了毯子，一邊看著孩子們玩耍，一邊聊著些家常。
而符清晏則是毫不扭捏，直接脫了鞋襪，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便走進了水裡。
她雖然出身名門，但自幼習武，身手敏捷，不一會兒便叉到了兩條肥美的大草魚。
“沈都部署，你剛才說誰抓不到魚就不許吃飯，那我這兩條魚，可夠我自己吃了吧？”符清晏將魚扔到岸上，得意地向沈冽揚了揚下巴。
沈冽站在岸邊，看著符清晏那沾滿泥水的臉，嘴角勾起抹笑意。
“符二娘子好身手。”
微風拂過，帶來陣陣秋意。
沈冽拿著一根樹枝，隨意地撥弄著眼前的火堆。
“你今日約我出來，應該不只是為了抓魚烤魚吧？”
聞言，沈冽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英氣勃勃的女子。
“符兄前幾日找過郭大哥，說了些什麼，想必你也知道。”沈冽沒有拐彎抹角。
符清晏毫不退避地迎著他的目光。
“我知道，我大哥那個人，就是太死板了。他覺得我搬去你府上，壞了符家的名聲。”
“難道不是嗎？”
“名聲？在這亂世裡，名聲能當飯吃嗎？”
符清晏冷笑一聲。
“我只知道，我符清晏看中的男人，我就要自己去爭取。”
沈冽看她半晌，終是苦笑一聲。
“你該知道，我現在的處境並不好，滿朝文武都在盯著我，官家忌憚我，楊樞密防著我。”
“那又如何？”符清晏的語氣異常堅定。
“我符清晏不是那些只會躲在閨閣裡的嬌小姐，我能騎馬，能射箭，能殺人，你若是去戰場，我便陪你去戰場！你若是去地獄，我便陪你去地獄！”
沈冽聞言愕然，足足愣了半晌才點了點頭，轉頭卻正對上了符清漪的眼神。
隨即，沈冽也是面露赧然，隨即起身尋到了郭榮身邊。
郭榮看著前方波光粼粼的河水，開口問道。
“冽哥兒，如今戰事吃緊，你今日突然安排出城遊玩，可是有什麼講究？”
沈冽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遠處的山水。
“沒什麼講究，只是連日來被朝堂上那些爭吵弄得心煩意亂，出來透透氣罷了。”
沈冽搖了搖頭。
“再者，義父去了河中，母親一個人在府裡難免擔憂，帶她出來散散心也是好的。”
郭榮看著沈冽的側臉，心中暗自嘆息。
他自然是不信沈冽這番說辭的。
這小子行事，向來是走一步看三步。
“母親，您看這裡的景色如何？”沈冽指著奔流的河水，轉頭向張氏溫聲問道。
“好，這地方空曠，比那憋悶的府邸強多了，晏昭有心了。”
“母親說哪裡話，這都是兒子應該做的。”沈冽恭敬地答道。
既然是郊遊，自然是帶了酒菜的。
總不能指望真讓青哥兒兩人抓上幾十條魚吧？
郭府的僕役們早已經在河灘上搭起了帳篷，鋪上了氈毯，準備好了各種熟食和酒水。
親衛們手腳麻利地將魚蝦處理乾淨，有的架在火上烤，有的放入帶來的鍋中燉煮。
沒有案几，沒有酒樽。
大家便隨意地圍坐在草地上，用手撕著烤得外焦裡嫩的魚肉，大快朵頤。
沈冽也沒有擺出什麼架子，他盤腿坐下，拿起一條烤魚便啃了起來，吃得滿嘴流油。
符清晏坐在他旁邊，看著他這副不羈的模樣，眼中的光芒越發閃亮。
這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不拘小節，卻又能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
“父親今日來信了。”
沈冽從身側楊廷手上接過一塊絲絹抹了下嘴，狀似無意的說道。
“這一次倒沒有說河中府的戰況，而是正經說了一些事情，大約是勸我，趁著現在京城局勢微妙，趁機整備兵甲、安排糧秣，然後加固京畿幾處關隘的防守....”
郭榮聽到這裡，微微皺眉。
他知道郭威寫這信的深意，是在提醒沈冽不要輕舉妄動，要穩住陣腳。
沈冽卻將絲絹隨意地扔在一旁，轉頭看向一旁的張氏。
“母親。”沈冽的聲音突然變得鄭重起來。
張氏放下手中的熱茶，溫和地看向沈冽：“晏昭，何事？”
沈冽看著眼前這位義母，腦海中卻浮現出大梁城裡那些算計。
他知道，不能讓郭威的家人留在這裡成為人質，成為那些權臣要挾他的籌碼。
“母親。”
沈冽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看著張氏。
“大梁城雖然繁華，但終究是個是非之地，兒子在關中經營了些時日，那裡雖然苦寒，但卻乾淨。您...可願意去關中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