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軍報
大梁城的天空,陰雲密佈。
秋雨連綿數日,不見停歇,就連御道之上也是積水成淵。
崇元殿內更是氣氛沉悶。
帶著關西泥水的軍報,被硬生生送到了大漢天子劉承祐的御案前。
“鳳翔府急遞,大散關外,驚現孟蜀大軍,敵軍連營數十里,旌旗蔽空,直逼關隘,鳳翔守將慕容延釗乞求朝廷速發援兵,遲則關中危矣。”
這寥寥數語,在大殿內炸響。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劉承祐坐在龍椅上,雙眼發直,只是盯著殿柱上的浮雕,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北有契丹鐵騎分三路南下,泰州、滄州告急。
南有南唐李璟發兵十萬渡江,潤州、潁州危在旦夕。
西有李守貞據守河中府,郭威大軍陷入圍城鏖戰。
現如今,西南面大散關外,孟蜀竟然也出兵了。
很顯然,這不再是區域性的叛亂或摩擦。
這是天下諸侯,四周強敵,在同一時間達成了某種默契。
他們張開大口,要將大漢這塊疲憊不堪的肥肉徹底瓜分。
大漢朝廷,已然陷入了真正的四面楚歌之絕境。
“孟蜀...孟昶那個懦夫,他怎麼敢?!”劉承祐終於開口,聲音急促,不知是氣急敗壞還是恐慌。
蘇逢吉長嘆一聲。
“國難當頭,群狼環伺。孟昶雖怯懦,但其朝中並非沒有能人。他們看出我大漢兵力抽調一空,內部空虛,自然要趁火打劫,欲報香積寺之仇。”
“此報,恐有不實。”楊邠斷然開口,試圖穩住殿內即將崩潰的人心。
眾臣紛紛側目。
楊邠轉身,面向群臣與皇帝開始陳述他的推斷。
“諸位莫要忘了,數月之前,香積寺一戰,沈都部署率漢昌軍,將孟蜀與王景崇的聯軍殺得片甲不留,孟蜀精銳禁軍折損大半,統帥趙崇韜被斬,通奏使王昭遠隻身逃回成都。
那場大敗,已然打斷了孟蜀的脊樑,蜀道艱難,糧草轉運不易,短短數月,孟昶絕無可能重新集結起數萬大軍,更不可能有餘力再次叩關。”
楊邠說得條理分明,依據十足。
但仔細一想,楊邠的這份篤定,除了基於軍事常識的判斷,更多的是源於他內心深處的一種抗拒。
他抗拒承認局勢已經糜爛到這種地步,更抗拒在這等危局之下,去動用一些他不想動用的人。
更何況,太巧了不是?
契丹南下孟蜀不出兵,南唐渡淮孟蜀不出兵。
偏偏在沈冽與史弘肇反目以後,這孟蜀便出兵了?
是孟蜀真訊息如此靈通,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想到此處,楊邠不禁皺眉看了一眼沈冽,只見對方眼觀鼻鼻觀口,並未有出列的打算。
殿中,和凝硬著頭皮反駁。
“楊公,鳳翔府發來的可是急報,慕容延釗言明,大散關外敵軍連營數十里,夜間篝火連天。這等軍情,豈能作假?”
楊邠冷哼出聲。
“疑兵之計罷了,孟蜀多半是糾集了些殘兵敗將,虛張聲勢,多立營帳,廣點篝火。其目的,不過是想牽制我大漢兵力,配合契丹與南唐的攻勢。若朝廷聽風就是雨,盲目調兵西進,正中其下懷。”
李業站在一旁,心中焦急。
他收了趙匡讚的錢,正盼著朝局大亂,好渾水摸魚。
“楊樞密,”李業出列進言,“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大散關乃關中門戶,若敵軍並非疑兵,而是真有大軍壓境。關門一破,孟蜀便可長驅直入,直取長安,鳳翔、漢昌兩鎮若失,大漢西面盡落敵手,這等後果,誰能承擔?”
楊邠側目,怒視李業。
“老夫自然知曉大散關之重,老夫之意,是先派得力干將,星夜趕赴關西探明虛實,待軍情確鑿再做定奪。”
“不可!”蘇逢吉立刻出言反對。
楊邠一愣,顯然,他沒想到蘇逢吉竟然敢當眾反駁自己。
“楊公此言差矣,大梁至大散關,千里之遙。斥候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十數日。
若孟蜀大軍是實,這十數日的時間,鳳翔府怕是早已易手,待打探訊息回來再派兵出發,定然是來不及的,兵貴神速,救兵如救火啊!”
更何況,朝廷此刻最缺的就是時間。
四面皆敵,任何一處防線的崩潰,都會引發雪崩。
朝堂上頓時陷入爭吵。
兩派人各執一詞。
有人主張立刻發兵,有人主張固守待援,有人贊同楊邠的探查之策。
劉承祐坐在龍椅上,聽著下方的喧譁,只覺得頭暈目眩。
他目光越過群臣,落在了殿前軍都指揮使沈冽身上。
大散關、鳳翔、漢昌。
那是沈冽的地盤,天下間,還有誰比沈冽更能清楚那裡的守軍?還有誰比沈冽更讓孟蜀軍隊聞風喪膽?
“沈卿。”劉承祐輕輕出聲,蓋過了殿內的爭吵。
群臣安靜下來,順著皇帝的目光看去。
“臣在。”
“沈卿身為漢昌、鳳翔兩鎮節度。關西軍務,你最熟悉,孟蜀大軍壓境,沈卿有何破敵良策?”
劉承祐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他想讓沈冽回去,去守關中。
沈冽心中也是早有盤算。
孟蜀再度出兵,此事確實蹊蹺。
但無論敵軍是真是假,這都是他名正言順離開大梁城、重返關中大本營的絕佳契機。
只要回了關中,手握兩鎮牙軍,這天下大亂的局勢,便由他說了算。
“官家。”
“大散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孟蜀真有大軍,必是傾全國之力,鳳翔留守兵力不足,難以長久支撐。臣以為,當即刻發兵馳援,臣願卸去殿前軍都指揮使一職,輕騎簡從,星夜趕回關西,只要臣在,孟蜀賊軍絕不敢踏入關中半步。”
沈冽沒有要兵,只要求回去。
沒錯,沈冽深知楊邠的底線。
他若帶走殿前軍,楊邠拼死也會阻攔,他提出隻身返回,卸去京城兵權,這是在向楊邠展示退讓。
劉承祐聞言大喜。
沈冽不要京城兵權,又能去解西面之危,這簡直是兩全其美。
“好!沈卿忠勇可嘉。朕即刻下旨...”
“官家且慢!”
楊邠生生打斷了皇帝的旨意。
“沈冽不可離京!”
劉承祐臉上的笑容僵住,怒火中燒。
“楊樞密!國家危難,沈愛卿主動請纓,去守國門。你百般阻撓,究竟居心何在!”
楊邠毫不在乎劉承祐的怒喝。
“老臣居心,皆為大漢社稷!官家莫要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契丹大軍就在黃河以北,那是心腹大患,大梁城防務空虛,全靠殿前軍支撐,沈冽乃殿前軍統帥,臨陣換將,軍心必亂。若他此時離開,契丹鐵騎一旦渡河,誰來保衛京師?”
楊邠絕不相信沈冽會這麼輕易交出兵權。
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沈冽一旦回到關西,脫離了朝廷的掌控,憑藉他在當地的威望和手段,隨時可能擁兵自重。
到那時,大漢面臨的就不止是外敵,還有一個割據一方的強大軍閥。
“可是關西危急!若大散關失守,長安便保不住了!”和凝忍不住插話。
“長安保不住,總好過大梁保不住!”
此言一出,群臣變色。
楊邠這是要放棄關中,死守中原。
“關中豈能輕言放棄!”蘇逢吉臉色一白,“楊樞密,你此舉是割肉飼虎。”
楊邠冷眼看向蘇逢吉。
“蘇相公若有退敵之策,儘可領兵西去,老夫絕不阻攔。”
蘇逢吉被噎得說不出話,他哪裡懂得帶兵打仗?
皇帝想派人,楊邠死活不放人。
朝廷既拿不出增援的兵力,又找不出能替代沈冽去鎮守關中的將領。
大漢的最高權力中樞,在四面受敵的絕境下,徹底陷入了僵局。
沈冽沒有再出聲。
也就是此時,殿外雨勢驟大,狂風裹著雨水,狠狠地拍打殿門。
沈冽沒有徵求皇帝的同意,也沒有理會楊邠的怒視。
只是徑直走向大殿門口。
“沈晏昭!你要抗旨嗎!”史弘肇在後方怒吼。
沈冽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朝廷既無決斷,我留在此地也是無益,殿前軍還要操練,諸位慢慢商議。商議出結果了,再下令不遲。”
說罷,沈冽邁過門檻,走入風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