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信中
黃河之水自北奔湧而來,繞過中條山餘脈,在河中府城外衝出。
秋風獵獵。
大漢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郭威立馬於一處土丘之上,遙望前方堅城。
河中府城牆高聳,護城河寬闊。
郭威的禁軍主力抵達河中已有數日。
很顯然,郭威並不打算用人命去填那城壕。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李守貞既然敢將幾萬兵龜縮在城內,那便是在賭朝廷大軍的糧草耗不過他。
郭威要做的,就是徹底切斷河中府與外界的一切聯絡,連一隻鳥都不讓飛進去,活活將城內的叛軍困死、餓死。
“樞密,常思那廝前幾日丟了南營,損了些攻城器械,如今在白節度營中整日叫囂著要戴罪立功,親自帶人去衝一次城門。”
身旁的內客省使王峻催馬上前,向郭威稟報各營動向。
“傳令常思,沒有我的軍令,他就是爛在營地裡,也不許踏出半步。他若是再敢貪功壞了我的佈防,便拿他的人頭祭旗。”
郭威言語之間,盡是多年統兵養成的威壓。
王峻叉手領命,隨即又面露憂色。
“樞密,咱們這般圍而不打,將士們私下裡難免有些怨言。且這每日人吃馬嚼,糧草消耗甚巨。三司那邊回覆催發糧草的文書,已然頗為急躁。”
郭威調轉馬頭,向中軍大帳行去。
“將士有怨言,便讓軍法官去彈壓,三司催糧,便告訴王章,這河中府是李守貞的老巢,急攻必敗。我打仗,不看他人的臉色。”
兩人回到中軍大帳。
剛準備檢視今日的斥候密報,帳外便傳來腳步聲。
“啟稟郭樞密!京城加急!”驛卒雙手將竹筒高高托起。
郭威面色驟肅。
王峻上前驗過火漆泥封,確認無誤後,將竹筒遞給郭威。
郭威抽出信來,展開細讀。
王峻站在一旁,眼看著自家主帥那張臉一點點沉了下去。
“好!好得很!”
“樞密,可是京城出了亂子?”王峻試探發問。
“契丹主耶律阮兵分三路南下,南唐李璟趁火打劫,號稱十萬大軍渡江攻我南部州縣,咱們這大漢,如今是四面漏風,成了天下人眼中的一塊肥肉!”
王峻倒吸一口涼氣。
三面受敵,兵力捉襟見肘,這局勢已然危急到了極點。
“那朝廷作何應對?楊公和史都指揮可有對策?”
郭威冷哼出聲。
“應對?”
“你自己看,趙延壽那老賊,眼見契丹人在北方待不住,便以歸降為名南下,官家竟然應允了納降,楊邠和史弘肇不僅不加阻攔,反而順水推舟,要在京城接風!”
官家劉承祐是想利用趙延壽那四萬大軍,來制衡楊邠、史弘肇等老將,試圖奪回皇權。
而楊邠等人,則是收了趙延壽之子趙匡讚的重金,且貪圖那四萬兵力,覺得只要把趙延壽軟禁在京,便能白得一支大軍。
這群人,全都在做著不費吹灰之力的美夢。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趙延壽說降就降,此等反覆無常的亂臣賊子,他手裡那四萬兵都是一群只認錢糧不認主的,讓他們靠近黃河,無異於引狼入室!”
“你懂,老夫懂,這軍中打過仗的人都懂。”郭威聞言微微頷首。
郭威深吸一口氣,平復胸中怒火。
因為這軍報之中,還有更讓他揪心的一段。
那便是沈冽的處境。
王峻也看到了後半段關於廣政殿宴席和史府赴宴的密報。
“樞密,沈都部署在京城的日子,怕是難熬了,官家逼他讓步,楊公阻撓他北上,史都指揮更是過分...”
郭威聽聞此言,卻並未開口。
他太瞭解史弘肇了。
史弘肇貪財好色,跋扈張狂,沈冽前陣子利用他促成李崧一案,史弘肇吃了暗虧,自然要找機會報復。
加上趙匡讚的錢財開路,史弘肇這等舉動,不足為奇。
更何況,沈冽在王清麾下經歷過中渡橋之慘敗,對趙延壽恨之入骨。
如今滿朝文武都要接納趙延壽,沈冽便成了那個不識時務的異類,被孤立,被排擠。
“晏昭這孩子,太過於剛烈了。”郭威沉聲開口。
王峻點頭附和。
“沈都部署戰功赫赫,手段狠辣,這在邊關是鎮敵的利刃。但在大梁城那種爾虞我詐的地方,他這般鋒芒畢露,不肯彎腰,早晚要吃大虧,史都指揮那般挑釁,沈都部署竟然能忍下來,倒是讓屬下頗感意外。”
“不是能忍,他是在等。”郭威一語道破沈冽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在朝堂上孤立無援,官家利用他,楊邠防備他,史弘肇仇視他,他若當場翻臉,便坐實了跋扈謀逆的罪名,此番不過是為了保全他手中那殿前軍的兵權。”
沒錯,沈冽比任何人都清楚兵權的重要性。
只要他還是殿前軍都指揮使,大梁城裡的那些權臣就不敢真正拿他怎麼樣。
但他這種隱忍,能撐到何時?
郭威深知這五代亂世的尿性。
一個手握重兵、屢立戰功的武將,若是一直在朝堂上受辱被壓,一旦被逼到絕境,後果不堪設想。
兵變?造反?
這些詞彙在郭威腦海中盤旋。
他絕不希望沈冽走上這條不歸路。
沈冽是他的義子,更是大漢如今少有的帥才。
“樞密,咱們該如何是好?京城局勢如此糜爛,咱們在河中府還要耗多久?若是契丹人真的打過黃河,咱們首尾不能相顧啊。”
王峻道出危機。
郭威闔上雙目,心下也是思考起來。
不能撤軍。
此時撤軍,李守貞必會趁勢掩殺,關中震動,大漢的西面防線將徹底崩潰。
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河中府,平定內亂,然後率領大軍回援黃河防線,去收拾京城裡那個爛攤子。
“你且先去尋白文珂和常思等人,令他們前來帥帳。”
王峻點頭領命,隨即便匆匆離去。
而郭威則是提筆蘸墨。
因為他必須給京城寫信。
“晏昭吾兒:
見字如晤。
京城亂象,吾已盡知,群小環伺,局勢險惡。
吾知汝心有不甘,恨趙延壽入骨,然此時拔刀,必陷孤立無援之境,正中宵小下懷。
忍辱負重,方為大丈夫,且記在賬上。
待吾破城擒賊,必攜得勝之師,星夜回援大梁。
切記,守住殿前軍,不可輕易交出兵權,若事不可為,退守關中,以圖後效。
萬望珍重,待吾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