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血案(上)
“冽哥兒?怎的沒頭沒腦的說起這些事?”
張氏微微一愣,顯然是沒想到沈冽怎的開了這種口。
“為什麼要去關中?”
很顯然,沈冽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去關中,絕不是什麼尋常的遊山玩水。
大漢朝堂如今暗流湧動,身為當家主母,張氏對局勢的敏感度並不比在朝的官員差。
郭榮正拿著一塊麻布擦拭手上的水漬,聽到沈冽這句話,他手上的動作徹底停住。
隨後將麻布扔在一旁的木盆裡,大步走到近前。
前幾日,沈冽費盡心思,甚至不惜將之前的香火情都用了一遍,硬是替他求來了一個鄆州刺史的外放實缺。
當時郭榮只當沈冽是想讓他去地方歷練,積累軍功。
但仔細一想,這其中的脈絡根本經不起推敲。
先是把他這個郭家長子調離京城,現在又要將郭威的正妻以及家中的弟妹全部送往關中。
“晏昭,你到底在謀劃什麼?”郭榮開口,眼神之中滿是凝重之色。
沈冽席地而坐,面容平靜,只是抬頭迎著郭榮的目光,沒有半點退縮。
“大哥,汴京已是危牆。”沈冽陳述事實。
郭榮眉頭緊鎖,他走到沈冽身旁盤腿坐下,壓低聲音。
“朝堂爭鬥歷來都有,官家與楊樞密不和,這滿朝文武皆知。
但父親如今出鎮河中,手握禁軍重兵。放眼整個大梁城,誰敢動郭家家眷分毫?
便是官家,也要仰仗父親平叛,你現在這般安排,等同於在刨郭家在汴京的根。”
沈冽轉頭看向滾滾河水,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劉承祐那個懦弱多疑的皇帝,會在極度的恐懼驅使下,舉起屠刀將諸位輔政大臣滿門殺個乾淨。
但他無法將這未卜先知的事情說出口。
“官家多疑,楊邠專橫,史弘肇跋扈。”
沈冽看著水面,列舉著朝堂上的亂象。
“趙延壽不日便要帶著四萬漢軍歸漢,契丹主力在後虎視眈眈,這大梁城內,早就成了烈火烹油之勢,郭家留在城裡,便是別人用來要挾父親、要挾我的籌碼。”
郭榮搖頭,顯然是不贊同這個說法。
更何況,五代十國的規矩擺在那裡。
大將領兵在外,家眷留守京師,這是歷朝歷代用來安撫君王猜忌的既定鐵律。
“你說的這些兇險,我並非不知。”
郭榮據理力爭。
“但你讓母親去關中,這叫攜家眷潛逃!楊樞密第一個不答應,官家更會生疑,父親在前線正與李守貞死戰,若聽聞後方家眷私自離京,軍心如何能穩?朝廷若定父親一個謀逆之罪,這大漢天下,便再無郭家立足之地。”
沒錯,在這個極其看重兵權與信任的時代,家眷的動向往往直接決定了一個將領的政治立場。
沈冽收回目光,看著郭榮。
“規矩是死人定的。”
沈冽語氣堅硬。
“我不信那些既定的規矩,我只信手裡的橫刀,只要母親點頭,出城的事我來辦,殿前軍現在我說了算。
誰敢阻攔,我便殺誰。”
郭榮聞言,也是一把抓住了沈冽的手臂。
“你瘋了!你現在是殿前軍軍都指揮使!你帶頭破規矩,便是授人以柄,你真當史弘肇手裡的侍衛親軍是泥捏的?”
郭榮盯著沈冽的眼睛,想要從這位義弟眼中看出些什麼。
雖說他絕對相信沈冽對郭家的忠誠,也知道沈冽做這一切出發點必然是為了護住家人。
但作為兄弟,他想破頭也想不出沈冽為何如此篤定汴京城會發生些什麼。
局勢雖亂,但遠未到那種魚死網破的絕境。
“我信你。”郭榮輕嘆一口氣。
“我知道你絕不會害郭家,但你得告訴我,你到底看到了什麼?這大梁城到底藏著什麼,讓你寧願冒著如此大的風險,也要把家人送走?”
沈冽只是默然看著郭榮臉龐,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總不能說,坐在龍椅上的那個皇帝會發瘋,以開會的名義將幾位輔政大臣直接如屠豬宰狗那般砍殺了吧?
“這朝廷護不住人,我只能靠自己護著你們。”沈冽給出了一句並不圓滿的解釋。
於是乎,兄弟二人陷入了長久的僵持,唯有河灘上的風微微吹過。
一直坐在旁邊的符清漪,將手中的酒壺輕輕放下。
她聰慧過人,自然聽出了這兄弟二人爭執的核心所在,但她沒有插話,只是默默看著沈冽。
她能感覺到沈冽身上那股被壓抑的急迫感。
這個男人在戰場上面對十萬大軍都未曾亂過陣腳,此刻卻因為家人的去留而顯得有些焦躁。
符清晏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場關乎朝堂政治的爭論,心中對沈冽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敢在天子腳下謀劃家眷離京,這份膽識,世間少有。
也就是此時,張氏打破了沉默。
“好了,兄弟倆莫要為了此事爭吵。”
張氏在符清漪的攙扶下站起身,她走到沈冽面前,伸出手替沈冽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
“晏昭,你的孝心,為娘明白。”
張氏慈愛地說道。
“你在朝堂上日日與那些大官周旋,看出了兇險,想先一步護著咱們一家老小,娘心裡歡喜,你沒白吃郭家的飯。”
張氏轉過身,看向郭榮。
“但君貴說得在理,你父親在河中府拼命打仗,娘若此時帶人偷偷離京,便是把你父親架在火上烤。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娘不能在這個時候拖他的後腿。”
沈冽上前一步。
“母親,人命比名聲重。”
張氏笑了,她看著滔滔河水。
“咱們武將人家,本就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過日子,生死早就看淡了。”
張氏轉過頭,定定地看著沈冽。
“晏昭。此事幹系太大,不能憑你我幾句話便定下來,我回去後,須得修書一封,派人加急送往河中大營,待你父親看了信,有了迴音,咱們再做計較。”
沈冽知道,張氏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今日便不可能再有進展。
強行帶走只會適得其反。
他必須等待郭威的回信,或者在局勢徹底崩壞前,採取更強硬的手段。
“兒子明白了,全聽母親安排。”沈冽低頭應允。
郊遊的隊伍在傍晚時分返回了汴京城。
城門守衛見到殿前軍都指揮使的車駕,立刻列隊放行,不敢有絲毫盤查。
馬車在郭府門前停下,張氏帶著家眷回了內院,郭榮則拉著沈冽進了前院的書房。
郭榮轉身關上房門,直視沈冽。
“晏昭,現在沒有外人,你跟我交個底,你是不是在謀劃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沈冽走到兵器架前,將腰間橫刀解下放好。
“大哥覺得什麼叫大逆不道?”沈冽反問。
“擁兵自重,割據一方。甚至....”郭榮沒有把最後四個字說出來。
沈冽轉過身。
“我若想割據一方,便不會離開關西來這汴京,我若想坐那位置,便不會在這裡費盡心思送你們出城。”
沈冽走到書案前坐下。
“大哥,官家已經準了趙延壽歸漢,不出半月,趙延壽就會帶著四萬兵馬抵達黃河,楊邠和史弘肇為了貪圖這四萬人,根本不會派重兵阻攔,只要趙延壽渡過黃河,這大梁城便成了不設防的空城。”
郭榮面色驟變。
“趙延壽敢直接兵臨城下?”
“他為何不敢?”
沈冽冷笑。
“他手裡有四萬人,朝廷主力都在河中,他只要進了京畿,官家為了壓制楊邠,必然對他百般拉攏,到那時,一個反覆無常的降將,成了大漢皇城的座上賓,你覺得他會放過曾經殺他無數親信的我?”
郭榮倒吸一口涼氣。
這層險惡,他確實沒有沈冽看得透徹。
“那我們就只能等死?”
郭榮握緊拳頭。
“我不會讓郭家等死。”
沈冽微微搖頭。
郭榮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沈冽的意思。
送家眷去關中,是為了解除後顧之憂。
郭榮心中升起一股難言的愧疚,他竟然懷疑自己兄弟有不臣之心。
“晏昭,是我錯怪你了。”郭榮誠懇致歉。
沈冽擺了擺手。
“大哥無需多言,鄆州刺史的調令這兩日便會下達,你到了鄆州,立刻整頓城防,招募鄉勇。萬一那邊出了岔子,你那裡好歹也能擋上一擋。”
郭榮鄭重點頭。
“你放心。”
兩日後。
中書省的調令正式下發,郭榮被免去左監門衛大將軍之職,改授鄆州刺史,即日赴任。
臨行前,郭榮在城門口勒住馬韁,回頭看了一眼這座繁華的汴京城。
等到下一次再回大梁之時...
這天下恐怕已經是另一番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