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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助瀾

很顯然,郭威動了真怒。

他戎馬半生,刀山血海里闖過來,最看重的便是這幫兄弟的命,以及這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大漢江山。

沈冽端坐原位,迎著郭威逼人的視線,不避不讓。

“父親覺得,我不推,他們就不在懸崖邊上了嗎?”沈冽開口。

“蘇逢吉今日設宴,名為接風,實為拉攏,楊樞密大權獨攬,文臣早就坐不住了。

史將軍脾氣暴躁,今日就算沒有那把刀,只要蘇逢吉那句渾話說出口,他照樣會動手打人,文武決裂是遲早的事。”

郭威咬緊牙關,指著沈冽。

“那是朝堂黨爭!你插手其中,推波助瀾,動了刀子見了血,性質就全變了!官家本就忌憚我們這些手握兵權的武將,你今日讓史弘肇當眾拔刀追砍當朝宰相,這是在給官家遞殺人的把柄!”

但仔細一想,沈冽豈會不知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這把柄我不遞,官家自己也會找。父親馬上要領兵出征河中平叛。您一走,京城空虛,只剩下史將軍一人統領侍衛親軍。

官家每日看著他在殿前跋扈,心中會怎麼想?李業那些外戚又會在官家耳邊吹什麼風?”

“與其讓官家在暗地裡磨刀,在您在外征戰時抄了咱們的後路。不如現在就把矛盾徹底挑明。

蘇逢吉沒死,他會感激我,官家得知我攔下了史公,只會覺得我是個維護法度的忠臣。

而史公經此一鬧,必定會收斂行跡,楊樞密也會對他嚴加看管。

這大梁城的局面,反而會因為這一把掉落的刀,迎來短暫的平衡。”

郭威聽著沈冽這番毫無顧忌的剖析,心中大震,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這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衝鋒陷陣的猛將。這是一個已經將權謀算計刻入骨髓的梟雄。

沈冽在這大梁城裡的佈局,比他這個樞密使還要深遠,還要毒辣。

“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有主意了。”郭威靠回車廂壁上,神情疲憊,他伸手揉著太陽穴,“但你要記住,這大梁城裡的水深不見底。官家不是傻子,你今日藉著史弘肇的手演了這出戏,明日便會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

更何況,郭威最擔心的並非朝堂算計,而是沈冽的心性。

“冽哥兒,打天下靠殺戮,治天下卻不能全靠刀子,你心中殺氣太重,今日你能算計蘇逢吉、史弘肇,來日你是不是連我也要算計進去?”

郭威問出了最誅心的話。

沈冽沉默。

“我不會算計父親。”良久,沈冽才抬起頭,眼神坦然。

“但在關中,那些將士死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世道,講規矩的人活不長。大漢的根基早就爛透了,父親想做力挽狂瀾的周公,但我看這大梁城裡,全都是想把咱們生吞活剝的豺狼,我只能比他們更狠,才能保住咱們一家老小的命。”

郭威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父子倆的觀念已經產生了無法彌合的裂痕。

一個死守著舊有的君臣大義,一個卻早已看透了權力的本質,準備重塑規則。

皇城內。

“官家!史弘肇簡直無法無天!他竟然在王章的宴席上,公然拔刀追砍蘇相公!若非沈都部署出手相救,蘇相公今日便要血濺當場了!武將專橫至此,這眼裡哪裡還有陛下,哪裡還有大漢律法!”

掌握著大漢的特務機構武德司的武德使李業,此刻正在添油加醋,將史弘肇的罪行無限放大。

“反了!都反了!”劉承祐怒吼,面容扭曲。

“他史弘肇不過是先帝身邊的一個卒子!如今仗著手裡有侍衛親軍,連當朝宰相都想殺!

明日他是不是就要提著刀來這宮城砍了朕的腦袋?!”

劉承祐喘著粗氣,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

沒錯,蘇逢吉也算是他的臉面,史弘肇打殺蘇逢吉,就是在打他這個皇帝的臉。

“楊邠呢!郭威呢!他們當時在場,為何不攔著!”劉承祐厲聲質問。

李業抬起頭,語氣憤慨。

“回官家,郭樞密倒是阻攔了,但根本拉不住那史弘肇,楊樞密更是隻動嘴皮子,眼睜睜看著史弘肇逞兇。他們這些人本就是同氣連枝,在他們眼裡,文臣不過是些螻蟻,殺了便殺了。”

劉承祐沉默下來。

他身邊可用的人太少了,那些禁軍將領,全都聽命於史弘肇,他這個皇帝,不過是個被架空的傀儡。

“官家,幸好還有沈都部署。”李業見劉承祐面露絕望,也是不再賣關子,“據回報,史弘肇拔刀追砍時,滿堂官員無人敢管。是沈都部署挺身而出,架起蘇相公逃出府邸,救了蘇相公一命,沈都部署此舉,足見其尊王攘夷的忠心啊!”

劉承祐聽到沈冽的名字,眼眸中才緩緩燃起希望。

“沈冽....對,朕還有沈冽!”

於是乎,在劉承祐的邏輯裡,沈冽救了蘇逢吉,就是在維護皇權,就是在對抗樞密院那幫人。

沈冽這是徹底交了投名狀,站到了他這個皇帝的陣營裡。

“傳朕旨意!”劉承祐下定決心。

“明日清晨,讓沈冽即刻前往殿前軍大營履職!接管內殿直、散員、控鶴諸軍防務!不許有任何拖延!”

劉承祐看向李業,目光兇狠。

“李業,你明日親自帶著朕的御旨,去殿前軍宣旨,告訴那些將領,從今往後,殿前軍只聽沈冽一人調遣,誰敢不從,沈冽可先斬後奏!”

李業連連領命。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大梁皇城北側,殿前軍大營。

晨霧尚未散去,營門緊閉。

營牆上的守軍抱著長槍,縮在避風處打盹。

這些守衛皇宮大內的禁軍,承平日久,沾染了京城裡的富貴習氣,少了幾分邊防將士的肅殺。

一陣馬蹄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營門守衛驚醒,探頭向下望去。

只見數十名騎兵,護衛著一騎,停在了營門百步之外。

來人正是沈冽。

“開營門。”沈冽抬眼看向營牆上方。

“來者何人!此乃殿前軍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一名隊正壯著膽子大喊。

沈冽身旁的楊廷策馬上前,從懷中掏出一面金牌,高高舉起。

“大漢殿前軍都指揮使在此!還不速速開門迎接!”楊廷怒喝一聲。

營牆上的守軍一陣騷動。

他們早就聽聞了朝廷換將的訊息,只是沒想到新上任的都指揮使來得如此之快。

營門緩緩向兩側推開,沈冽催動坐騎,踏入殿前軍大營。

大營內部佔地廣闊,校場平整。

此時營內號角聲剛剛吹響,各營帳內計程車兵正打著哈欠走出來準備早操。

看到這支突然闖入的騎軍,殿前軍計程車兵們紛紛愣在原地。

也就是此時,中軍大帳的門簾掀開。

幾名殿前軍的都虞侯,指揮使衣衫不整地走了出來。

他們都是這支禁軍裡的實權派,有的是世家子弟,有的是憑關係爬上來的老油條。

為首一人名叫王景隆,乃是殿前軍左廂都指揮使,他身寬體胖,滿臉油光。

看到沈冽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王景隆心中十分不悅。

他慢吞吞地走上前,象徵性地叉手行了禮。

“末將王景隆,見過沈都指揮使,沈大人來得可真早,咱們殿前軍規矩多,底下弟兄們還沒洗漱完畢,大人不如先去中軍帳喝杯熱茶,稍候片刻再行點卯。”

王景隆根本沒把這個年輕的邊將放在眼裡。

這裡是大梁城,是皇宮腳下,不是那偏遠的關中。

你沈冽在外面再能打,到了這殿前軍,也得按他們的規矩辦事。

沈冽坐在馬背上,目光掃過王景隆,又掃過他身後那些鬆鬆垮垮的軍官。

“擊鼓,聚將。”沈冽轉頭,向身後的楊廷下令。

楊廷立刻翻身下馬,大步走向校場邊緣的聚將臺,拿起粗大的鼓槌重重敲擊在牛皮大鼓上。

咚!咚!咚!

戰鼓聲在清晨的大營內炸響,震耳欲聾。

王景隆臉色一變。

這聚將鼓一響,便意味著軍法從事。

“沈指揮,你這是何意?大清早的擊鼓聚將,驚擾了弟兄們休息,若是鬧出兵變,你擔當得起嗎!”

營內的殿前軍士兵聽到鼓聲,雖然懶散,但也只能磨磨蹭蹭地向校場聚集。

人群熙熙攘攘,佇列歪斜,交頭接耳聲不斷。

這根本不像是一支軍隊,倒像是一群趕集的農夫。

沈冽看著這亂糟糟的場面,拔出了腰間那把橫刀。

刀鋒出鞘,寒光閃爍。

“我數十聲,十聲之後,未在校場列陣者,斬。”

校場上計程車兵們愣了一下,隨即有人發出了不屑的鬨笑。

“斬?他以為這是關中啊?咱們可是天子親軍,他敢隨便殺人?”

“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嚇唬誰呢。”

士兵們根本不把沈冽的警告當回事,依然慢吞吞地挪動著腳步。

王景隆站在一旁,嘴角掛著冷笑,他倒要看看,這個沈冽怎麼收場。

“一。”沈冽開始計數。

漢昌軍們拔出腰間橫刀。

“二。”

“三。”

沈冽的倒數聲平穩有力。

殿前軍計程車兵們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那些漢昌軍的眼神太可怕了。

有人開始加快腳步,尋找自己的佇列,但數千人的大營,平時缺乏訓練,一旦慌亂起來,更是互相推搡,亂作一團。

“八。”

“九。”

“十。”

沈冽閉上嘴巴。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只是將手中橫刀向前揮下。

“殺。”

命令下達。

漢昌軍老卒直接衝入了那群還未列陣完畢的殿前軍士兵之中。

刀光亮起,鮮血飛濺。

沒有警告,沒有猶豫。

漢昌軍老卒揮動橫刀,對著那些還在外圍晃盪、衣衫不整的禁軍士兵,直接痛下殺手。

慘叫聲瞬間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十幾名殿前軍士兵被砍翻在地,殘肢斷臂散落一地。

“殺人了!殺人了!”

殿前軍炸開了鍋,那些原本還懶懶散散計程車兵,此刻爆發出驚人的求生欲,拼命地向著校場中央的佇列擠去。

王景隆被眼前這一幕徹底嚇傻了。

他渾身發抖,指著沈冽。

“你...你竟敢擅殺天子禁軍!”王景隆色厲內荏地大喊。

沈冽催馬向前,墨囂邁著步子來到王景隆面前。

“天子禁軍?就憑你們這群連鼓聲都聽不懂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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