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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賭博一道

大梁城中,太師府的後院靜謐安詳。

一牆之隔的外面,是風起雲湧的朝堂爭鬥與兵馬調動的喧囂,而這堵高牆內,卻只聽得見小火爐上陶壺水沸的咕嘟聲。

太師馮道坐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舊書。

這位歷經三朝、侍奉過八位皇帝的政壇元老,並沒有理會朝堂上楊邠與小皇帝的死鬥,也不摻和文武之間的傾軋。

他只看局勢,看這天下的大棋盤。

“相公,還不歇息嗎?”一旁侍奉的僕役勸道。

此時的馮道已然六十餘歲,平日裡此時早已休息。

“不急,你先下去罷,一會兒還有一位貴客。”馮道回道。

話音未落,郭威便推開房門走入屋內。

這位大漢王朝的樞密使、即將統帥三軍西征河中的主帥,此刻並沒有在軍營裡點將,而是趁著夜色悄然來到了馮道的府邸。

雖說漸漸入夏,可這晚間還是涼了些。

郭威走到火爐旁,搓了搓手掌,也不客套,徑直在馮道對面坐下,只是好似不經意的瞥了一下那僕役。

僕役看了一眼馮道,見對方微微頷首,便連忙退了出去。

馮道放下書,提起陶壺給郭威面前的茶盞裡斟滿水。

沒有名貴的茶葉,只有白水,透著返璞歸真的簡陋。

“大軍開拔在即,郭樞密夤夜造訪老朽這破院子,想必是遇到了過不去的坎?”

馮道將陶壺放回爐子上,目光平和地看著郭威。

郭威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藉著溫度暖手。

很顯然,這位百戰老將的心中,正承受著難以言喻的重壓。

李守貞在河中府經營多年,城池堅固,糧草充足。

白文珂與常思率領的兵馬圍攻了數月,損兵折將,連河中府的外城牆都沒能摸到。

如今朝廷卻把這塊最難啃的骨頭交到了他的手裡。

勝是定然能勝,可代價註定不會小。

如今大漢初立,朝廷身邊群狼環伺,雖說孟蜀被沈冽打得龜縮起來,但畢竟還有南唐和契丹虎視眈眈。

郭威放下茶盞,開口道。

“太師,郭某此番領兵西征,表面看是朝廷大軍圍剿一鎮叛將,兵力佔優。但郭某心中沒底。李守貞這老賊,用兵毒辣,河中府又易守難攻。郭某今日前來,便是想向太師討教破敵保全的計策。”

馮道聽罷,不急不緩地整理了一下寬大的衣袖。

他沒有立刻在地形、兵法上出主意,畢竟這也不是他所擅長的,他只是半闔著眼睛,看著爐火。

“郭樞密知道賭博怎麼玩吧?”馮道突然丟擲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此言一出。

郭威的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他呼吸一滯,眼神中閃過幾分不自然。

郭威年輕時出身市井,是個不折不扣的潑皮破落戶。

他早年間最大的嗜好便是酗酒和賭博,甚至因為賭錢輸急了眼,惹出過不少殺身之禍。

且說,這位郭雀兒早年最著名的事便是因為醉酒之後打抱不平,在街上與一欺行霸市的屠戶起了衝突。

喝了酒的郭威到了這個屠戶跟前,讓他割肉,然後找茬罵他。

屠戶也知道郭威不好惹,但最後終於忍不住了,就扯開衣服用手指著肚子說:“有膽你就照這兒捅一刀!”

郭威抄起刀子就捅進了他的肚子,結果屠戶一命嗚呼。

要細說起來,後世水滸中的拳打鎮關西便是照搬了這故事。

這段黑歷史,在這大梁城的高層圈子裡並不是什麼秘密。

如今郭威位極人臣,貴為樞密使,不說忌諱,但也不願再讓別人提及他那段不堪的過往。

馮道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賭博”二字,無疑是揭開了郭威心底的傷疤。

郭威知道馮道似乎有意嘲諷自己,但他強壓下心頭火氣,也不好發作。

馮道歷經數朝而不倒,這份看透世事人心的眼力,絕非無的放矢。

郭威隱忍著心中的不悅,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年少輕狂時,確實碰過骰子骨牌,讓太師見笑了。”郭威回答。

“這次跟李守貞作戰,就是一次賭博!”馮道沒有理會郭威的尷尬,但也看出了對方面色的變化,索性也不再賣關子,直接切入正題。

“賭博這事兒,沒那麼多高深的兵法謀略。歸根結底,看的是本錢和心性。錢多、膽兒肥、氣量大,就容易贏,錢少、膽兒弱、氣量小,就容易輸!”

郭威立刻明白了馮道話語中隱藏的深意。

這場西征,打的根本不是攻城拔寨的硬仗,打的是軍心人性的算計。

馮道端起屬於自己的那杯水,潤了潤嘴唇。

接著,這位老謀深算的太師,一語戳中李守貞的命門所在。

“李守貞憑什麼敢於謀反?他憑的不是河中府的城牆厚,也不是城裡的糧食多,在於他認為自己多年帶領禁軍,這大梁城裡派出去的兵馬,十個裡面有八個曾在他的麾下效過力!

他在軍中有不少擁躉,有不少人情關係,他自認只要他登高一呼,城外的朝廷大軍便會倒戈相向!”

馮道盯著郭威。

“郭樞密帶去的那些兵將,有多少是吃過李守貞酒肉的?有多少是拿過李守貞賞賜的?郭樞密心裡有數嗎?”

郭威聞言愕然。

馮道的話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最怕的不是強攻不下,而是自己帶去的禁軍在河中府城下發生譁變。

五代亂世,兵驕將悍。

將領造反如喝水吃飯般尋常,昨日還是朝廷的兵,今日為了幾把銅錢就能把主帥的腦袋割下來去敵營換前程。

更何況,李守貞這個人,最擅長收買人心。

當年在禁軍中,李守貞揮金如土,對手下的軍頭武將極盡拉攏。

馮道見郭威面色凝重,便將破局的法門和盤托出。

“李守貞的依仗是錢財和舊情,那郭樞密便要用更多的錢財去砸碎這份舊情!如果郭樞密能夠做到不吝嗇錢財,大方犒賞將士,對他們多加賞賜慰勞。

把朝廷撥付的軍餉、甚至把你自己家裡的庫房底子全掏出來,分給底下計程車卒,讓他們知道,拿你的錢,比念李守貞的舊情更實在!”

馮道加重了語氣。

“讓眾將士更願意跟隨郭樞密,覺得跟著郭樞密有肉吃、有錢拿,只要這軍心用真金白銀買穩了,李守貞城裡的舊部再怎麼叫喚,城外的大軍也不會動搖。只要軍心不亂,李守貞就成了甕中之鱉,不足為慮了!”

沒錯,這就是五代十國最底層的邏輯。

郭威聽後恍然大悟。

他腦海中快速盤算著出征大軍的將領名單。

馮道說得對,他所帶領的很多將士確實很多是李守貞的老部下!

尤其是那些中層軍官,當年沒少受李守貞的恩惠。

一旦臨陣生了異心,在攻城最關鍵的時刻歸降了李守貞,裡應外合,大軍必定全軍覆沒,後果不堪設想。

五代亂世,禮樂崩壞。

士卒打仗,哪裡是為了什麼保家衛國、忠君愛民的宏大理念。

他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在刀頭舔血,無非是想多賺點錢財銀兩,好讓家裡的老婆孩子能吃頓飽飯。

他們當年願意跟隨李守貞,不過是因為李守貞懂得施恩於人,實際上就是輕財養士,拿錢買人心而已。

因此,破局的唯一方法,就是比李守貞更有錢,比李守貞更大方。

只有讓將士們覺得,跟郭威混比跟著李守貞更有前途和錢途,才有取勝的可能。

“太師一語驚醒夢中人。”

郭威站起身,對著馮道行了一禮。

“郭某差點誤了大事,回到府上,郭某便將府中所有金銀布匹充作軍餉,出征之日,當著全軍的面發放。但凡攻城略地,郭某不取分文,全部分賞給將士!”

馮道看著郭威這做派,讚許地點了點頭。

“郭樞密能有這份氣量,河中之戰,勝算已多出五成。”

馮道放下水杯,話鋒突然一轉。

“郭樞密身居高位,日理萬機,反倒不如年輕人看得通透,這點拿錢買命的事兒,你的義子沈晏昭,可比你清楚得多。”

郭威身軀微微一頓。

馮道繼續說道:“老朽聽聞,沈晏昭在關中迎戰十萬大軍,香積寺一戰前,他把長安城府庫裡的銅錢和糧食全搬空了。當著內牙軍重甲步卒的面,按人頭髮放。

告訴那些士兵,活著拿錢買命,死了拿錢安家,他用這一手散財的本事,硬生生把幾萬新卒逼成了敢死隊。

那些叛軍,就是被他這麼拿錢砸死的。他比郭樞密更懂這亂世里人命的價碼。”

郭威聞言,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驕傲,自己收養的這個義子,年紀輕輕便洞悉了這法則,手段狠辣果決,隱隱超過他這個在軍營裡混跡了大半輩子的老將。

也有忌憚。

沈冽太聰明,太沒有底線,他敢拿整個長安的府庫去買軍心,這種人為了達到目的,可以捨棄一切常人看重的東西。

今日他能用錢買關中士兵的命去殺王景崇,明日他若是有了更大的野心,大梁城裡的這幾萬禁軍,難道就不會被他用同樣的手段買通嗎?

郭威回想起昨夜在王章府上,沈冽故意掉落那把橫刀,逼迫史弘肇追砍蘇逢吉的場景。

那一幕,至今讓他心有餘悸。

他這個做義父的,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兒子了。

郭威沒有接馮道的話。

他重新坐下,只是苦笑搖頭不說話。

火爐裡的木炭崩出一點火星。

“太師。”郭威看著那點熄滅的火星,轉移了話題,“沈冽今日進了殿前軍大營。官家把內殿直、散員、控鶴諸軍的防務全交給了他,我這心裡,總是有些不踏實。”

馮道見郭威不願多談沈冽的心性,便順著他的話往下走。

“官家這是急了。”馮道眼皮下垂,聲音平穩。

“楊樞密在朝堂上步步緊逼,史弘肇又當眾行兇。官家這是想用沈晏昭這把關中快刀,來砍斷你們這些老將的根基。”

“那沈冽會如何做?”郭威追問。

“他會殺人。”馮道一針見血。

“這大梁皇宮裡的禁軍,成分太雜,有楊樞密的人,有李業的人,還有先帝留下的舊部,沈晏昭想要在殿前軍站穩腳跟,不殺掉一批人立威,是鎮不住場子的。

官家給了他先斬後奏的權力,他這把刀出鞘,不見血是收不回去的。”

郭威握緊雙拳。

“那該如何應對?我馬上要出征,這京城裡的局面,若是失控...”

馮道打斷了郭威的顧慮。

“郭樞密此時最該做的,就是什麼都不做。”

馮道給出了一句令人費解的建議。

郭威不解。

馮道耐心地解釋:“郭樞密此次西征,帶著大漢的精銳主力。只要你在河中府打贏了,帶著大勝之威班師回朝。

這大梁城裡發生的一切變故,都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

皇上也好,楊樞密也罷,他們最終都要看你手裡那支得勝之師的臉色。”

馮道指著北方的大地。

“你若是在河中敗了,你在京城裡為沈冽佈置再多也是枉然。

你若勝了,沈晏昭就算把皇宮清洗個底朝天,你這義父也依然能為他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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