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推波
刀鋒下落，攜帶著破空聲直奔蘇逢吉的後頸。
也就是此時，一旁的郭威動了。
這位戎馬半生的樞密使身軀猛然向前撲出，雙手精準無誤地攥住了史弘肇握刀的手腕。
“弘肇！把刀放下！”郭威怒喝，額頭青筋暴跳。
史弘肇雙目赤紅，渾身發力推著郭威向後滑退了半步。
“郭雀兒！你起開！老子今日非活劈了這個辱我髮妻的酸儒！”
史弘肇嘶吼一聲，拼命向下壓迫刀刃。
郭威咬緊牙關，雙手也是死死抵住不退。
楊邠此時也快步衝上前來，他沒有去奪刀，而是直接擋在了蘇逢吉與史弘肇之間。
那張常年不苟言笑的臉龐佈滿寒霜，不怒自威的氣場瞬間籠罩全場。
“史弘肇！你還知不知道這大梁城是誰的天下！”楊邠厲聲呵斥道。
大堂內亂作一團。
王章跌坐在地，面無人色，閻晉卿躲在柱子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沈冽站了出來。
他沒有去湊那個奪刀的熱鬧，也沒有去理會暴怒的史弘肇，只是閒庭信步般繞過滿地狼藉的杯盤，走到已經嚇得癱軟在地、連爬都爬不動的蘇逢吉身邊。
蘇逢吉髮髻散亂，那身代表宰相身份的紫色朝服沾滿了油汙和酒水，哪裡還有半點文臣首領的體面？
活脫脫一條喪家之犬。
沈冽彎下腰，雙手抓住蘇逢吉的臂膀，臂力爆發，直接將這位當朝宰相從地上提了起來。
“蘇相公，堂內風大，傷了貴體可不好，沈某送你出府。”
沈冽語氣平和，半是攙扶半是強拽著蘇逢吉，大步向著正堂外走去。
蘇逢吉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沈冽架著拖出了大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依然在郭威壓制下瘋狂掙扎的史弘肇，以及那把只差半寸就能要了他老命的橫刀，嚇得心膽俱裂，連句場面話都說不出來。
穿過庭院，冷風迎面吹來，蘇逢吉打了個寒顫，這才勉強找回了半條命。
三司使府邸的大門外，蘇府的馬車就停在一旁，馬伕見自家相公這副狼狽模樣被人架出來，嚇得連忙迎上前。
沈冽將蘇逢吉扶到馬車旁，鬆開手，替他理了理凌亂的衣襟。
蘇逢吉靠在車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的年輕武將。
這等救命之恩，在此時此刻的蘇逢吉心裡還是頗重的。
臉面丟了便丟了，命還在就好。
“沈...沈將軍...”蘇逢吉嘴唇哆嗦著，一把反抓住沈冽的手腕，手心全是虛汗。
他看著沈冽，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深切的感激。
“今日若非將軍出手相救，老夫這條命，便交代在那個瘋子手裡了！”
蘇逢吉聲音發顫，緊緊握著沈冽的手不肯鬆開。
“蘇某欠將軍一個天大的人情！此次之事蘇某銘記於心，來日必報！只要將軍在朝堂上有用得著老夫的地方，蘇某萬死不辭！”
很顯然，這位宰相此刻已經開始不顧一切地向沈冽丟擲橄欖枝。
沈冽抽出手，不著痕跡地撫平衣袖上的褶皺，他看著感激涕零的蘇逢吉，沒有說半句客套的廢話，只是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什麼都沒說，卻又好像什麼都答應了。
“相公受驚了，早些回府歇息，夜路風寒。”沈冽轉身，將蘇逢吉交給了一旁訝異的馬伕。
看著蘇府的馬車倉皇逃離，消失在街道盡頭，沈冽臉上的笑意才緩緩收斂。
沒錯，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那把掉落的橫刀，是他故意送給史弘肇的。
作為史弘肇的舊部，他太瞭解史弘肇的脾氣，也太瞭解這大梁城中文武之間那緊繃到極致的矛盾。
只需要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他不僅要讓文武徹底決裂，他還要在這決裂中，兵不血刃地拿走蘇逢吉的半條命。
一個心懷感激的宰相，總比一個暗中使絆子的政敵要好用得多。
大漢朝堂之上的局勢已然無法改變，沈冽自認自己是沒有能力讓文武兩派握手言和的。
沈冽轉身，重新踏入王章的府邸，向著正堂走去。
回到堂中，那股劍拔弩張的死鬥氣氛已經平息了不少。
蘇逢吉一走，史弘肇失去了砍殺的目標，那股子衝腦的熱血也逐漸退散。
他手中緊緊握著那把橫刀，刀尖斜指地面，整個人站在滿地狼藉中。
郭威鬆開了鉗制史弘肇的雙手，退到一旁，也是不住地喘息。
畢竟上了年紀，剛才那一番角力，耗費了他不少體力。
楊邠站在史弘肇正前方，面色鐵青，眼神凌厲如刀。
“你鬧夠了沒有？”楊邠厲聲質問。
史弘肇咬著牙反駁道：“那老狗辱我妻子！我殺他何錯之有！我史弘肇為大漢出生入死，難道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
“糊塗！”楊邠怒喝一聲，上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史弘肇的鼻尖上。
“蘇逢吉再不是個東西，他好歹也是當朝宰相！是先帝留下的輔政大臣！你今日若是一刀把他打殺了，你讓天下人怎麼看我們？是把當今天子置於何地？”
楊邠語氣沉重，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你當真以為你手裡握著侍衛親軍，就能在這大梁城裡為所欲為？你殺了他，明日官家就會下旨拿你！到時候，你不僅保不住你的髮妻，連我們都要被你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你好好想想罷！”
這番話，如同當頭棒喝。
史弘肇是一個純粹的軍人，擁有著武將慣有的貪財這種劣根性，但他也聽得懂“拖累”這兩個字。
這群武將能在這大梁城裡立足，靠的就是抱團取暖。
郭威見史弘肇氣勢弱了下來，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弘肇，楊相公說得對，蘇逢吉出言不遜，那是他該死。但殺他，不能用這種當街行兇的糙法子。你今日若是真落了刀，便是授人以柄。咱們在朝堂上，不能再給官家遞刀子了。”
郭威語重心長地勸慰。
驚魂未定的王章也趕緊湊了過來，擦著額頭的冷汗附和：“是啊是啊，史公。這事真要在府上見了血實在是不合適，你大人有大量，今日這事，咱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史弘肇站在原地，只是沉默，並不說話。
過了許久。
史弘肇突然抬起手。
他沒有去看任何人，只是手腕一抖，將那把橫刀直接擲向剛剛走入大堂的沈冽。
橫刀在空中翻轉，帶著呼嘯風聲。
沈冽眼神一凝，腳步未動，右手探出，穩穩地抓住了刀柄，刀鋒停在距離他大腿外側不足寸許的地方。
“你的刀拿穩了。”史弘肇沒好氣地拋下這句話。
他看都不看郭威和楊邠一眼，轉身向著府外走去。
郭威和王章見狀，趕忙跟了上去，生怕這位再惹出什麼亂子。
眾人一路追到府邸大門外。
親兵已經牽來了戰馬，史弘肇翻身上馬，動作粗魯地扯動韁繩。
“弘肇！你去哪？”郭威在臺階上喊道。
史弘肇勒住戰馬，回頭冷冷地看了一眼大門前這群同僚，只是不耐煩地擺手。
“老子回府都不行嗎！別跟著我！”
丟下這句滿帶怨氣的話，史弘肇雙腿猛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載著這位禁軍統帥衝入夜色。
楊邠站在臺階上，看著史弘肇消失的方向，眉頭越鎖越緊。
史弘肇這等火爆脾氣，今日受了這般奇恥大辱，怎麼可能輕易嚥下這口氣。
他嘴上說回府，萬一半路越想越氣，直接帶著親兵殺去蘇逢吉的相府，那局面就徹底失控了。
楊邠不放心。
“備馬！”楊邠當機立斷。
隨從趕緊牽來坐騎，楊邠翻身上馬，立刻順著史弘肇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他必須親眼看著史弘肇回府，才能睡得著這安穩覺。
這一場原本為了緩和朝堂矛盾而精心籌備的接風宴席，就這樣在一片狼藉與極度的劍拔弩張中戛然而止了。
王章站在空蕩蕩的府門前，欲哭無淚，連連嘆氣。
沈冽將那把橫刀重新插回腰間刀鞘，發出咔噠一聲的鎖釦聲。
郭威轉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冽。
“回去吧。”郭威沒有多問，只是簡短地下了命令。
沈冽點頭，跟著郭威上了馬車。
車廂內光線昏暗，車輪碾壓在石板上發出轆轆聲。
郭威閉著眼睛，雙手放在膝蓋上。
“那把刀，掉得真是時候。”郭威突然開口。
沈冽坐在對面，面色坦然。
“刀太重了，沒拿穩。讓義父見笑了。”沈冽語氣平淡，並不打算多言。
他沒法解釋，這朝堂如今已然是崩壞的前夕，誰來都救不了。
就算盡力縫補，也不過再支撐個一年半載。
倒不如直接讓矛盾激化，重新換個格局。
郭威睜開眼盯著沈冽。
“沈冽，你的身手，別說一把刀，就算是蘇逢吉被扔過來，你也能單手接住。那刀不是掉的，是你扔給史弘肇的。”
郭威甚至直接稱了全名，直截了當地戳破了這層窗戶紙。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這是在逼著史弘肇和蘇逢吉火併！你這是要把這大梁城的文武百官，全推到懸崖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