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再相逢(下)
大梁城西門,名為萬勝門。
晨霧剛剛散去,護城河水倒映著湛藍天光。
按往日規矩,此時城門雖開,進出商販也大都要走北方的固子門或是南方的新鄭門。
今日卻截然不同。
從城門洞一直延伸到城內幾條主街,全被黑壓壓的人群堵得水洩不通。
六衛禁軍中的巡街武侯全員出動,手持長戟,在街道兩側排開人牆,勉強維持著秩序。
看客實在太多,街邊酒肆二樓的窗戶全被推開,探出無數攢動人頭,路旁樹上甚至爬滿了半大孩童。
很顯然,這等萬人空巷的盛況,大梁城已經許多年未曾見過了。
即便是新皇登基、大軍凱旋,也少有這般自發聚集的熱潮。
城中百姓,無論是達官顯貴家的小廝,還是街頭賣苦力的挑夫,今日皆放下了手頭活計,只為一睹那位關中殺神的真容。
人群中喧鬧不止,議論聲此起彼伏。
新鄭門外官道旁,老馬頭支起了一個大茶攤,他今日沒燒沸水,而是將平時捨不得用的幾張新桌全搬了出來,供人歇腳。
“老馬,你說那位沈都部署,當真是三頭六臂不成?聽說在香積寺,他一個人拿著一把大刀,砍翻了孟蜀一千多騎兵!那血流得把渭河都染紅了!”
一個滿臉胡茬的屠戶拍著桌子,大聲叫嚷,滿是市井百姓對草莽英雄的好奇與崇拜。
老馬頭用麻布擦了擦手,搖頭失笑。
“你這渾人,淨聽那些人瞎編,沈都部署也是肉長的人,哪裡來的三頭六臂。”
老馬頭看向西方官道。
“不過,我聽從關中逃難過來的客商說,沈都部署打仗確實不要命,他手下那支漢昌軍,全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活閻王,十萬叛軍啊,硬生生被他包了餃子,這份膽氣,咱們大漢建國以來,找不出第二個。”
旁邊一張桌上,坐著幾個衣衫襤褸的外鄉人。
其中一個老漢聽到老馬頭的話,放下手中粗碗,眼眶瞬間紅了。
老漢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嘶啞。
“這位老哥哥說得對,沈都部署不是三頭六臂,他是咱們關中百姓的活菩薩。”
老漢站起身,指著西方。
“老漢一家是從鳳翔地界逃出來的,那王景崇造反,縱容亂軍搶糧搶錢,連老漢十歲的孫女都差點被他們搶走,村裡人餓死的餓死,被殺的被殺,我們一路往東逃,本以為活不成了。”
老漢哽咽出聲,引得周圍百姓紛紛側目。
“後來,漢昌軍接手了鳳翔。沈都部署下了死命令,凡是搶掠百姓的亂軍,就地正法,他還讓人在城外設了粥棚,老漢一家老小,就是喝了漢昌軍的粥,才吊住了一條命,走到這大梁城來。”
“他們說沈都部署殺人如麻,是個屠夫,但在老漢心裡,他殺的都是吃人的惡鬼!沒有他,關中早就變成了亂葬崗!”
周圍百姓聽完老漢這番泣血之言,頓時安靜下來。
但仔細一想,市井傳聞多愛誇大其詞,將沈冽塑造成一個嗜血成性的魔頭。
只有真正經歷過那場戰亂的關中百姓,才懂得屍骨換來的太平有多麼沉重。
沈冽的名望,在這大梁城的底層百姓心中,化作了實打實的敬畏與感恩。
在這亂世,能保護百姓活下去的刀,就是好刀。
新鄭門城樓下方,空出一大片場地。
兩道身影站立在城門正中央,迎著晨風,眺望遠方官道。
一人身穿紫色朝服,面容清瘦,此人正是皇帝近臣,後匡贊。
另一人身姿魁梧,穿著一身青色常服,劍眉星目,顧盼之間自有威嚴,這便是樞密使郭威的養子,郭榮。
今日這迎候的陣仗,規格極高。
後匡贊代表著宮裡的皇帝,郭榮代表著權傾朝野的樞密院郭家。
二人齊聚城門,只為迎接一個剛剛年過弱冠的邊鎮節度使。
郭榮負手而立,不斷踮起腳尖向西張望,他素來沉穩,今日卻顯得有些焦躁。
“君貴兄,稍安勿躁,驛騎傳回的訊息,沈都部署的車馬距離大梁不足十里,很快便到了。”
後匡贊見狀,忍不住出言寬慰。
郭榮轉頭看向後匡贊笑了笑。
“讓飛龍使見笑了,冽哥兒他離京數月,在關中先敗孟蜀,又血戰十萬叛軍,這接連不斷惡戰,我這做哥哥的在京城安享太平,心裡實在掛念他的安危。今日聽聞他終於回京,這心裡難免急躁些。”
郭榮說得坦誠,沒有半點虛偽客套。
後匡贊微微點頭,心中暗自讚歎郭家的凝聚力。
“沈都部署天縱奇才,乃是大漢的柱石,他在關西的戰績,滿朝文武誰不驚歎,郭將軍有此等義弟,實乃家門之幸。”
後匡贊適時奉上讚美。
郭榮擺了擺手。
“飛龍使過譽了,冽哥兒脾氣直,只知道帶兵打仗,不懂這朝堂上的彎彎繞繞。
他這次進京,還需飛龍使在官家面前多加美言,免得他無意中衝撞了貴人。”
郭榮提前打著圓場,替沈冽鋪路。
後匡贊連稱不敢。
兩人正說著話,前方官道盡頭,突然捲起一陣黃塵。
“來了!”城牆上的守軍大喊出聲。
城門內外的喧鬧聲瞬間平息,數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西方。
黃塵散去,一隊騎兵出現在眾人視野之中。
那是五十餘名身披重甲的漢昌軍親衛。
城門外的百姓被漢昌軍氣勢所懾,紛紛不由自主地向後退開半步。
在這支鐵騎的正中央,有一騎越眾而出。
那是一匹神駿異常的黑色戰馬,馬背上的武將長髮用一根青色髮帶隨意束起,身上穿著一件樣式簡單的輕甲,外罩一件緋色官袍。
沈冽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馬背上,手握韁繩,目光平和地看著前方那座熟悉的都城。
隊伍在距離城門百步遠的地方停住。
郭榮看到馬背上的沈冽,眼眶也有些紅了,便是再也顧不上什麼禮儀規矩,大步迎上前去。
沈冽看到郭榮,立刻翻身下馬,他動作利落,將馬韁扔給身後的楊廷,快步走向自己的兄長。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郭榮聲音發顫,一把抱住對方,手掌用力拍打著沈冽的後背。
沈冽沒有說話,他同樣用力抱住郭榮。
在這大梁城外,唯有這個擁抱,讓他感到了些許安全感。
兩人分開,郭榮上下打量著沈冽,眼底滿是心疼。
“瘦了,也黑了,關中那邊的苦,你還真扛下來了!”郭榮感嘆道。
沈冽展顏一笑。
“大哥放心,我皮糙肉厚,死不了。”沈冽語氣輕鬆,“母親身體可好?青哥兒和意哥兒又長高了沒?義父那邊的出征事宜準備得如何了?”
他沒有提一句戰場上的功勞,沒有問一句朝堂上的封賞。
一開口,問的全是家事。
郭榮聽到這些問候,心中暖流湧動。
“母親好得很,這幾日天天在家裡唸叨你,把你那間屋子打掃了無數遍,兩個弟弟也嚷嚷著要跟你學兵法,父親那邊軍務繁雜,但他心裡也是惦記你的。”
郭榮笑著回答,將家裡的溫馨一股腦倒了出來。
沈冽點了點頭,心中大定。
後匡贊此時也走了過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叉手深深行了一禮。
“飛龍使後匡贊,奉官家之命,在此迎候沈都部署,都部署平定西陲,揚我國威,我代表朝廷,給都部署賀喜。”
後匡贊態度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沈冽轉過身,面向後匡贊,倒是沒有託大,同樣叉手還禮。
“飛龍使客氣了,沈某身為漢臣,為國效力乃是本分,此戰能勝,全賴將士用命,官家天恩,沈某不敢居功。”
沈冽也是應對得體。
後匡贊見沈冽如此謙遜,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
之前在宴上見到沈冽跟李業劍拔弩張,只當對方是個凶煞的武夫,沒想到如今官家登了龍位,這位沈都部署卻也變成了個知進退的明白人。
“官家已在宮中設下內宴,請都部署安置好車馬後,即刻入宮覲見。”後匡贊傳達了劉承祐的口諭。
“沈某遵旨。”沈冽應下。
三人寒暄完畢,沈冽轉身走向一直停在騎兵隊伍後方的一輛馬車。
沈冽走到車窗旁,伸手輕輕敲了敲。
車窗簾子掀起,符清漪那張清麗脫俗的面容出現在視窗,她看著沈冽,眼中帶著詢問。
“到大梁了,君貴來接我們了。”沈冽低聲說道。
符清漪看了一眼遠處的郭榮,微微點頭。
“進城吧,外面風大,別染了風寒。”沈冽語氣溫和,細心地替她將車簾放下。
於是乎,漢昌軍開始進城。
郭榮與沈冽並肩騎行在隊伍最前方,後匡贊跟在後面,漢昌軍親衛護衛著馬車,緩緩穿過新鄭門。
當沈冽踏入城門的那一刻,街道兩側壓抑了許久的百姓,終於爆發出震天歡呼聲。
“大漢威武!沈都部署威武!”
“沈將軍千歲!”
歡呼聲如海嘯般席捲了整條街道。
百姓們揮舞著手臂,用最淳樸的方式表達著對英雄的敬意。
不知是誰帶頭,有人將手中的鮮花拋向隊伍。
一時間,漫天花雨。
沈冽騎在墨囂背上,面對這山呼海嘯般的歡迎,他沒有揮手致意,也沒有洋洋得意。
他依然保持著平靜,目光掃過兩側的人群。
他看到了那個曾經在關中失去親人、此刻正跪在路邊的老漢,看到了被父親舉過頭頂、興奮揮手的小孩,看到了斷了一條胳膊仍挺直腰板向他行禮的老兵。
這些都是大漢的子民,這些都是在這亂世中苦苦掙扎的螻蟻。
沈冽的刀,是為了殺那些叛國賊子,殺那些非人胡虜。
但歸根結底,是為了讓這些螻蟻能有一口飯吃,能有一個活下去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