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再相逢(中)
蘇逢吉自宮城歸來,馬車停在正門階下。
他踏著木梯走下馬車,臉上透著疲憊。
今日在朝堂上被打壓,散朝後又不得不拉下臉面去求王章牽線搭橋。
這連番的折騰,耗盡了他這個文臣的精力。
穿過庭院,蘇逢吉步入書房,書房寬敞,他走到案几後坐定,閉上眼睛,伸手揉捏著隱隱作痛的眉心。
他需要安靜,需要梳理這錯綜複雜的朝局,盤算該如何在沈冽進京後的接風宴上,不露痕跡地表達善意。
偏偏事與願違。
院外突然傳來喧譁聲。
有人在肆意叫罵,伴隨著踢踹院門的聲響。
蘇逢吉不由眉頭緊鎖。
相府向來規矩森嚴,何人敢在此大呼小叫。
“管家。”蘇逢吉出言喚人。
房門推開,老管家躬著身子,快步走入書房。
“相公,是大公子回來了。”管家低著頭,如實稟報,“大公子吃醉了酒,正在院子裡鬧騰。嘴裡一直罵著李崧太傅,言語多有不敬。老奴實在勸不住,只好來稟報相公。”
蘇逢吉面露不悅。
這李崧雖說乃是有眼無珠之人,當年在晉朝做宰相時沒能看出杜重威的狼子野心,導致神州陸沉。
但李崧畢竟也是現今大漢的太子太傅。
即便這是個沒有實權的虛職,那也是朝廷命官,代表著皇家的體面。
很顯然,蘇逢吉打心眼裡瞧不上李崧,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允許自己的兒子在府中如此大肆辱罵。
蘇昌嗣不過是個仗著父蔭的紈絝子弟,一個白丁在相府裡公然侮辱當朝太傅,傳揚出去,言官的吐沫星子能把蘇家淹死。
史弘肇正愁抓不到他蘇逢吉的把柄,這等送上門的罪名,他們豈會放過?
“讓他滾進來見我。”蘇逢吉拍擊桌面。
管家連連應諾,退了出去。
不多時,蘇昌嗣腳步虛浮地走入書房,他身上帶著濃重酒氣,衣襟微敞,滿臉通紅。
“父親!”蘇昌嗣全無平日裡的規矩,上前兩步,大聲嚷嚷,“那李崧老兒,當真是狗膽包天!兒子今日咽不下這口氣!”
蘇逢吉看著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強壓怒火。
“你且站直了說話。”蘇逢吉指著書案前的一塊空地,“堂堂宰相公子,喝得爛醉如泥,成何體統。李崧如何招惹你了,讓你這般失態?”
“父親!”蘇昌嗣站定身形,大聲叫屈,“您要為兒子做主啊!那李家人欺人太甚!”
蘇逢吉端坐在案後看著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兒子,壓著火氣。
“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太傅的名諱也是你能在院子裡大呼小叫的?有什麼委屈,說。”
蘇逢吉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藉此掩飾內心的煩躁。
蘇昌嗣抬起頭,滿臉不甘,開始與蘇逢吉分說原委。
“今日,兒子跟幾個世家子弟吃酒,李崧的弟弟李嶼也在場。”
蘇昌嗣咬牙切齒。
“大家本是吟詩作對,喝得高興,誰知那李嶼多灌了幾杯黃湯,便開始口出狂言!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指桑罵槐!”
蘇昌嗣喘著粗氣,回憶起酒局上的爭吵。
“李嶼竟然給他人抱怨,說咱們蘇家住的這座宅邸,本是他們李家的宅子。說咱們是鳩佔鵲巢。說父親您不過是仗著先帝寵信,強搶了他們李家的基業。他還說...說咱們蘇家滿門,都是搶人房子的強盜!”
蘇昌嗣越說越氣。
“兒子當時就跟他翻了臉。那些世家子弟不僅不幫我,反而在一旁看笑話。父親,您是當朝宰相啊!他李嶼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靠著祖宗餘蔭的廢物,也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羞辱咱們蘇家!這口氣,兒子咽不下去!”
書房內頓時陷入沉寂。
蘇逢吉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也是一頓。
這事說來話長。
這座恢弘氣派的相府,確實不是蘇家的產業,它確確實實是李崧曾經的府邸。
當年,契丹鐵騎南下,入主中原,石晉滅亡,大批中原官員被俘。
李崧等人為了保命,便屈膝投降了契丹。
隨後,北撤的遼主耶律德光,將李崧這批中原重臣全部帶到了北地的鎮州,企圖利用他們來治理中原。
若不是沈冽橫空出世,在河北地界孤軍奮戰,將鎮州一帶攪得天翻地覆,李崧怕是現在還在鎮州給契丹人當臣子,搖尾乞憐呢。
後來,先帝劉知遠在太原稱帝,揮師南下,入主大梁。
李崧被沈冽相救,又顛顛地跑回大梁,向劉知遠稱臣。
劉知遠為了安撫人心,接納了他。
但這座位於大梁城核心地帶的豪華宅邸,劉知遠並沒有還給李崧。
而是大筆一揮,將其賜給了在建國之初立下定策之功的蘇逢吉。
在蘇逢吉看來,這是皇恩浩蕩,是理所應當的封賞。
李崧一個失節的貳臣,能留條命在朝堂上做個空頭太傅已是萬幸,有何資格來討要宅邸?
但蘇逢吉仔細一想,只覺得李嶼今日在酒局上的這番抱怨,絕非酒後失言那麼簡單。
在他看來,這之中代表著很多含義。
是否李家看不起蘇逢吉這種靠著軍閥起家的新貴?
李嶼的抱怨,是不是代表了這群舊臣對蘇逢吉的敵意?
他們認為蘇逢吉德不配位,認為蘇家竊取了本該屬於他們的榮華富貴?
良久之後,蘇逢吉方才放下茶盞,他只覺胸膛內有一股無名邪火開始升騰。
這是何等的疲憊與屈辱?
在朝堂上,他要被楊邠、史弘肇這些武夫排擠打壓,皇帝不信任他,武將視他為眼中釘。
他為了生存,不得不去低三下四地求王章設宴,去討好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沈冽。
他活得像一條夾著尾巴的狗。
蘇逢吉心中越想越氣。
現如今自己被楊邠等人排擠便算了,畢竟人家手裡握著刀把子,掌著天下兵馬。
技不如人,他認栽。
但這李崧算什麼?
一個投降過契丹的貳臣,一個沒有半點實權的酸儒,這種人都敢騎到他蘇逢吉的脖子上拉屎?
連這種人都敢縱容自家兄弟在酒肆裡公然嘲笑他蘇逢吉是個搶人房子的強盜?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
這大梁城裡的人,是不是都覺得他蘇逢吉好欺負?是不是都覺得他政事堂宰相的刀不利了?
蘇逢吉在案下的拳悄然握緊,心中對李崧的殺機在這一刻徹底沸騰。
他要殺人!
他要用李家滿門的血,來洗刷積攢下來的所有屈辱。
他要讓這大梁城的文武百官看看,他蘇逢吉依然是那個權傾朝野的相公。
更何況,藉著這個由頭除掉李崧,還能震懾那些暗中與政事堂作對的前朝舊臣,將朝中剩餘的文官勢力徹底整合在自己麾下,以此來對抗楊邠的樞密院。
殺李崧,百利而無一害。
是以,蘇逢吉選擇將屠刀揮向了比自己更弱的同僚。
但他終究是混跡官場多年的老狐狸,即便內心已經翻江倒海,表面卻沒多少顯露。
蘇逢吉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陰沉退去,既換上了一副嚴父的威嚴面孔,又擺出了一副寬宏大量、識大體的好人樣子。
“胡鬧!”蘇逢吉一拍桌案,厲聲訓斥自己的兒子。
蘇昌嗣嚇了一跳,抬頭錯愕地看著父親。
他不明白,別人都欺負到家門口了,父親為何還要罵他?
“李家兄弟出言無狀,那是他們沒有教養。你跟著起什麼哄!”蘇逢吉站起身,指著蘇昌嗣的鼻子大罵,“咱們蘇家是宰輔門第。你身為相府公子,與人爭執,竟然如市井無賴一般大吵大鬧,丟盡了老夫的臉面!”
蘇昌嗣滿臉委屈。
“父親,他們罵咱們是強盜啊!”
“住口!”蘇逢吉嚴詞打斷,“這宅子是先帝賜下的!先帝的旨意,便是天意,他李嶼抱怨,那是對先帝不滿。你大可一笑了之,或者稟明有司查處,你在酒樓裡掀桌子發火,除了讓人看咱們蘇家的笑話,還有什麼用!”
蘇逢吉看著兒子,語氣稍稍放緩,語重心長。
“昌嗣啊,為父在這朝堂上如履薄冰,楊樞密他們盯著咱們,你這般行事魯莽,遲早要給蘇家惹來大禍。
李太傅是前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你今日在酒樓鬧這一出,明日彈劾你跋扈的牓子就能堆滿御案,你讓為父如何自處?”
蘇昌嗣聽了這番話,心中縱有萬般憋屈,也不敢再頂嘴,只得低下頭去,活像個霜打的茄子。
“兒子知錯了。兒子也是一時氣急,見不得他們那般折辱父親。”蘇昌嗣小聲辯解。
蘇逢吉嘆息一聲。
“罷了,你也是維護門風心切,退下吧,這幾日禁足府中,哪裡都不許去,好好反省你的過失。外面風言風語,不要去理會,為父自有主張。”
蘇昌嗣垂頭喪氣地行了禮,退出了書房。
書房門再次關上。
腳步聲遠去。
沒錯,蘇逢吉需要兒子閉嘴。
這種殺人的事情,不能讓這個頭腦簡單的蠢貨沾邊。
政治鬥爭,需要的是陰毒與隱秘。
待蘇昌嗣走後,蘇逢吉臉上的寬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崧...給臉不要臉。”蘇逢吉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要動手了。
他不僅要讓李嶼為那句酒後怨言付出代價,他要讓整個李家萬劫不復。
在這亂世,最不值錢的便是人命,最容易羅織的便是謀反的罪名。
蘇逢吉伸手,搖響了書案上的銅鈴。
管家一直守在門外,聽到鈴聲,立刻推門入內。
他見蘇昌嗣剛才灰溜溜地離開,以為自家相公還在氣頭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相公有何吩咐?”管家躬身詢問。
“去。”蘇逢吉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透著寒意。
“派李澄去找葛延遇過來。”
葛延遇其人,並非蘇家的人,而是當年在李崧府內做事的一個僕從。
此人貪財好色,心術不正,李崧南歸大梁後,察覺此人品行惡劣,甚至有偷取主家錢財這等劣跡,便將其趕出了府。
葛延遇懷恨在心,一直在大梁城裡廝混,落魄不堪。
蘇逢吉當初接手這處宅邸時,為了徹底摸清李家的底細,曾暗中派人接觸過葛延遇,施以小恩小惠養著這枚閒棋。
管家掌管府中庶務,自然知道葛延遇是個什麼貨色。
如今相公突然要見葛延遇。管家心中清楚,相公這是要對李家下死手了。
於是乎,管家不敢有絲毫遲疑。
“小人明白,這就叫李澄去辦,絕不聲張,入夜後領他從角門進府。”管家低聲回話,安排得極其周密。
蘇逢吉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此時此刻,他的理智徹底被吞噬。
他沒有去想李崧是否罪不至死,也沒有去想這起冤案會在朝堂上引發多大的震盪。
他只知道,不殺人,便會被人殺。
夜幕完全籠罩了大梁城,冷風在街道上呼嘯。
兩個時辰後。
書房的側門被輕輕敲響,三長兩短。
蘇逢吉坐在案後,整理了一下衣襟。
“進。”
房門推開,管家領著一個穿著破舊長衫,形容猥瑣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男子一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小人葛延遇,叩見蘇相公!相公千秋鼎盛!”葛延遇極盡諂媚之能事。
他知道,自己翻身的日子終於到了。
蘇逢吉看著跪在腳下的這團爛泥,眼中閃過厭惡之色。
但他需要這團爛泥。
“葛延遇。”蘇逢吉開口。
“小人在!”
“你跟在李崧身邊多年,對他府上的事情,應該瞭如指掌吧。”蘇逢吉端起茶盞。
葛延遇眼珠飛轉,他立刻領會了蘇逢吉的意圖。
“回相公!小人太瞭解了!那李崧表面道貌岸然。實則包藏禍心!”
葛延遇迫不及待地開始構陷舊主,毫無底線。
“他整日裡在府中聚眾飲酒,大肆抱怨朝政,對先帝和當今聖上多有大不敬之語!”
蘇逢吉放下茶盞,輕輕敲了敲桌面。
“抱怨朝政,罪不至死。”蘇逢吉提醒。
葛延遇心領神會,咬了咬牙又說道。
“相公明鑑!小人曾在李崧書房外偷聽。他...他曾暗中寫有書信給河中府和鳳翔府!他李崧,意圖謀反啊!”
葛延遇抬起頭,滿臉興奮,彷彿自己真的是個揭發叛逆的忠臣。
謀反。
這是最管用的罪名。
一旦沾上,便是抄家滅族,無人敢求情。
蘇逢吉看著葛延遇,對於這個憑空捏造出來的罪名,他沒有感到絲毫震驚。
這就是他要的結果。
“你可有憑證?”蘇逢吉按程式詢問。
“小人願意出首告發!小人願意寫狀紙!畫押做保!”
葛延遇拍著胸脯保證,他只需要蘇逢吉給他撐腰。
只要蘇逢吉發話,假的也能變成真的。
這位大漢宰相併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隨即管家便讓葛延遇退了出去。
此時的葛延遇還是一臉懵懂,只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惹得蘇相公不高興將自己趕了出來。
但也不敢詢問,只好灰溜溜的出了蘇府。
待快要到家的時候,葛延遇便聽到後方有人喚自己。
“葛兄弟!”
葛延遇回頭看去,來人正是蘇府一直接濟自己的好兄弟,李澄。
只見李澄快步走來,也不客套,只是從懷裡取出一個布袋遞了過去。
葛延遇伸手接過布袋,開啟看去,卻發現裡面滿是漢元通寶,足足有數斤重。
“這只是定金。”
李澄笑道。
“還是需要葛兄弟把罪狀寫實,把牽涉其中的人,尤其是他那個口無遮攔的弟弟李嶼,全部寫進去。”
葛延遇頓時心領神會,忙表忠心道:“還請李兄弟叫蘇...李兄弟放心,此事我必然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