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再相逢(上)
大梁城中的局勢已然明朗。
前幾日朝會之上,官家劉承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宣讀了撤換西京留守王守恩的聖旨。
這道旨意完全按照沈冽在牓子中的提議,將洛陽這等中原腹地的軍政大權交給了老將趙暉。
聖旨一出,朝堂震動。
有幾位御史原本指望藉著王守恩被驅逐一事,好好彈劾一番武將的跋扈。
卻未曾料到,皇帝不僅沒有降罪沈冽,反而順水推舟,將王守恩定了個橫徵暴斂的罪名,徹底罷黜。
很顯然,這場圍繞著西京留守之位的博弈,以沈冽的大獲全勝而告終。
皇帝為了拉攏這位剛剛在關中斬殺十萬叛軍的兇將,毫不猶豫地犧牲了所謂的顏面。
不過如此一來,蘇逢吉便有些坐不住了。
坐以待斃絕非為官之道。
楊邠在朝中大權獨攬,清洗異己的手段越發酷烈,郭威即將統兵出征平定河中。
蘇逢吉自詡謀略過人,前幾年來在朝堂上與楊邠、史弘肇等人明爭暗鬥,不說互有勝負,但多少還能維持個分庭抗禮的局面。
如今沈冽又要進京,且明顯深得聖心。
他若想在這夾縫中求生存,必須放下身段,主動去修復那已經崩壞的關係。
這一日,散朝之後,蘇逢吉沒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特意在宮門外的長街上等候。
不多時,三司使王章的轎子緩緩行來。
蘇逢吉快步迎上前去,讓人攔下轎子。
王章掀開轎簾,見是蘇逢吉,面露訝異,但還是客氣地請蘇逢吉上了自己那寬大的官轎。
轎廂內空間寬廣,二人坐下後蘇逢吉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他說自己準備在府上設宴,一是為即將回京的沈冽接風洗塵,二是算作給即將領兵出征河中府的樞密使郭威餞行。
這宴席規格定得極高,只請朝中幾位核心重臣。
王章聽完,靠在轎廂木壁上,沒有立刻答話。
他看著蘇逢吉那張寫滿焦慮的臉,心中滿是疑惑。
這等緩和關係的宴席,蘇逢吉為何不自己去樞密院遞請帖,偏要跑到這攔轎子,轉而求他這個管錢糧的三司使來做說客?
但仔細一想,王章便了然於胸。
如今的大梁朝堂,派系林立。
他王章管著大漢的錢袋子,與掌握兵權的郭威、史弘肇,以及把持朝政的楊邠,利益早就深度繫結,俱算是楊邠一派的核心人物。
蘇逢吉若是自己拿著請帖去找郭威和史弘肇,那兩位都是暴脾氣的武夫,本就不太能看得起文臣的酸腐做派。
尤其是史弘肇,說不定會直接把請帖撕了扔在蘇逢吉臉上。
若是去找楊邠,以楊邠那跋扈的性子,大機率只會將此事推脫掉,根本不給蘇逢吉搭臺唱戲的機會。
更何況,滿朝武將之中,唯有他王章算是個半文半武的官員。
他掌管三司,平日裡核算錢糧,與蘇逢吉這些人在政務上多有交集。
雖說王章也頗為看不起文臣,但總算是與蘇逢吉有些情份。
蘇逢吉這是走投無路,只能病急亂投醫,想借他王章的臉面,去把郭威和沈冽請出山。
王章看著蘇逢吉鬢角生出的白髮,心中也生出幾分感慨。
之前權傾朝野的宰相,如今為了自保,竟淪落到這般低聲下氣的地步。
“蘇相公這片心意,王某明白了。”
王章雙手攏在袖中,語氣平穩,沒有把話說死。
“只是郭樞密軍務繁忙,沈都部署入京後還要面聖,這日程怕是排得滿,這請帖,王某也不敢打包票他們一定會接。”
王章頓了頓,給了個臺階。
“王某隻能說,這幾日去議事時,會試著替蘇相公遞個話,探探口風,成與不成,還得看其他幾位的意思。”
蘇逢吉聞言,如釋重負,大喜過望,他趕忙道謝:“多謝王三司!”
只要王章肯去說和,這便有了一線破冰的機會。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時局裡,能有個坐下來喝酒的機會,便意味著多了一分希望。
“不過,若是單以此相邀,怕是那幾位不會賞臉。”王章斟酌片刻,“不若讓我來設宴便是,想來他們也會給我些薄面。”
蘇逢吉聞言便也是知曉了王章的意思。
畢竟朝中誰不知這幾位的性子?
現如今,他蘇逢吉失了勢,儼然脫離了那輔政大臣的班子。
剩餘四位,除了郭威,哪個不是視財如命的性子?
心下思忖片刻,蘇逢吉才開口道:“王三司所言有理,但既是我有意設宴,豈能讓王三司破費?晚些時候我讓家人將花銷送去府上。”
王章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之後,兩人又閒敘了幾句無關痛癢的政務。
待轎子到了路口,蘇逢吉便識趣地告辭離去,目送王章遠去,這才轉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日頭漸漸偏西。
樞密使府邸,後宅。
郭威卸去了一身朝服,換上寬鬆常服跨入後宅院門。
他在朝堂上是不苟言笑的權臣,是讓文武百官敬畏的樞密使,但只要踏入這道門檻,他便會變回一個尋常的父親與丈夫。
庭院裡,幾個僕役正在修剪花草,穿過遊廊,正房內傳出陣陣笑語。
郭威邁步進屋,他的夫人張氏正指揮著幾個侍女整理布匹綢緞。
郭榮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意哥兒則在榻上擺弄著一把木劍。
“郎君回來了。”
張氏見郭威進門,放下手中活計迎上前來。
“今日朝會上,官家可是準了冽哥兒的摺子?”張氏關切地詢問。
雖說沈冽不過是郭威才認下的義子,但張氏卻是也實打實的心疼這孩子。
香積寺那場血戰,張氏足足上下提心吊膽了整整一月。
郭威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
“準了,趙暉已經去接管洛陽留守府了,冽哥兒在洛陽歇了兩日,牓子發出的那天便已經動身進京,算算日子,這幾日便該到了。”郭威將朝堂上的訊息帶回了家。
郭榮聞言也是站起身來,走到桌前為郭威續了一杯熱茶,語氣裡帶著調笑。
“父親不知,母親聽聞冽哥兒要回京受賞,高興得整宿沒睡安穩。今日一大早,便親自帶著下人去了廂房,硬是將那屋子從頭到尾打掃了一遍,連窗紙都讓人換了新的,被褥也全都換了。”
郭威聽聞,滿臉疑惑地轉頭看向張氏。
“廂房不是每日都有下人去打掃通風嗎?怎的還要夫人親自勞累。”郭威有些不解。
沒錯,在郭威看來,屋子乾淨能住人便行。
他在外行軍打仗,風餐露宿,死人堆裡都睡過。
哪裡需要這般金貴?
郭威放下茶盞,繼續說道。
“再說了,此番冽哥兒回京,除了受封,最緊要的便是與符家三小姐成婚。
等大婚辦完,他必然是要帶著新婦回當初魏王賜給他的那座大宅子去居住的,咱們這郭府的廂房,他也住不了幾日。”
張氏聽了這話,柳眉倒豎。
“你懂甚麼當孃的心思!”
張氏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更多的是對沈冽的疼愛。
“那座宅子再大再好,那也是他自己立的門戶!這郭府,才是他的家!他在外面替大漢拼命,刀山火海里滾了一圈。
如今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難道不該先回自己家裡住上幾日?那成婚之前,總還是有些時日要籌備的。
迎親發轎,不從咱們這郭府大門出去,難道讓他孤零零地從那空宅子裡出去?”
郭威被妻子這番連珠炮似的話數落得毫無脾氣,他深知張氏對沈冽視如己出。
沈冽這孩子孤苦,性子冷清,張氏是真心想讓他在大婚前,在這府裡多感受幾天家的熱乎氣。
郭威默然,只能點頭稱是,他心下也明白,在這大梁城中,沈冽最缺的也就是這親情了。
張氏見郭威不再反對,臉上重新綻出笑容,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向外張望。
冷風吹進,她卻渾然不覺。
這算算日子,從洛陽出發也有幾日了,怎麼還不見人影?
張氏轉過頭,看向一旁的郭榮。
“榮哥兒,你別在這兒看書了,你去城門處看看,派幾個人去城外迎一迎。
看看冽哥兒什麼時候能到。別讓他進城的時候連個接應的人都沒有。”
張氏滿心期盼地吩咐。
郭榮看著母親那急切的模樣,忍不住苦笑搖頭。
“娘,西京洛陽離咱們大梁城還有好幾百裡的路途呢,冽哥兒他們還要護送符家三小姐的車駕,走得不快。
這牓子是加急送來的,馬車哪裡能有驛馬快?
現在去城門守著,只怕要喝一天的風,怎麼也得後日才能到。”
張氏聽了,眼中閃過些許失落,她思兒心切,恨不得沈冽長了翅膀立刻飛回院子裡。
她也知道自己心急,但就是控制不住那份擔憂。
關中一戰死傷慘重,沒親眼看到人完好無缺地站在面前,她這心就懸在半空。
也就是此時,一直坐在一旁玩木劍的意哥兒突然從榻上跳了下來。
七八歲的孩童,生得虎頭虎腦,雙眼滴溜溜亂轉,他跑到張氏跟前,仰起頭。
張氏摸了摸小兒子的腦袋,開口問道。
“意哥兒,你算算,你冽哥兒這會兒該到哪兒了?”
意哥兒煞有介事地揹著小手,走到屋子中央的屏風前,他歪著腦袋想了想。
在這樞密使府邸之中,他不可避免地聽過長輩們討論行軍驛站的路線,倒也些許記下了一些地名。
“娘,冽哥兒的馬快,他才不會慢吞吞地走呢,依我看,冽哥兒這會兒,約莫過了鄭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