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演戲
樞密使府邸。
待車馬停穩,沈冽翻身下馬,抬頭看向府門。
門階上,張氏在幾個侍女的簇擁下,早已等候多時。
沈冽大步走上前。
“母親。”他撩起衣襬,雙膝跪地,行了大禮。
張氏眼眶泛紅,她快步走下臺階,雙手扶起沈冽,她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身形高大的青年。
“冽哥兒在外面受苦了。”張氏聲音哽咽,眼中水光已現。
“讓母親擔憂了,關中伙食不好,回了家,定要多吃幾碗母親做的燉羊肉。”沈冽笑著寬慰張氏。
張氏破涕為笑,連連點頭。
後方馬車門簾掀開,符清漪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下馬車。她今日穿了一身端莊的淺色襦裙,梳著朝雲近香髻,步態從容。
沈冽側過身,向張氏引薦。
“母親,這位是洛陽符家三小姐,符清漪。”
符清漪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晚輩禮。
“清漪見過夫人。”聲音清脆悅耳。
張氏擦去眼淚,目光落在符清漪身上。
看著這姑娘面容姣好,舉止大方,張氏心中也是歡喜。
“一路勞頓,快隨我進府歇息一番,晚點再回進奏院。”張氏拉起符清漪的手,親熱地向府內走去。
郭威此刻不在府中,在樞密院中忙著出征事宜,郭榮領著沈冽穿過前院,走向後宅。
“冽哥兒,此番稍作洗漱,即刻便進宮面聖罷。”郭榮出言提醒。
沈冽點頭,他知道,這大梁城裡的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現在不能在府裡耽擱太久。
“我去換身衣服。”
沈冽回到自己那間廂房,推開門,屋內纖塵不染。
僕役抬來熱水,倒入浴桶。
沈冽跨入浴桶,熱水浸沒身軀,他閉上眼睛,讓水溫驅散連日趕路的疲憊,順便也洗去身上的血腥氣與泥土。
一炷香後。
沈冽跨出浴桶,擦乾身體換上了朝廷賜下的紫袍。
要知道,按唐制,三品以上便著紫袍,何況沈冽此時身為兩鎮節度,更是手握關西的重臣,自然是不能穿那耀州防禦使的四品緋袍的。
沈冽站在銅鏡前看去。
鏡中之人劍眉星目,身姿挺拔,換上了這身紫袍,他看起來更像是一位久居廟堂的權臣。
他推門而出,郭榮已在院中等候。
“走吧,後匡贊在府門外候著。”郭榮說道。
兩人並肩向府外走去。
“今日進宮當心些,官家最近被楊相公逼得緊,心裡憋著火。”郭榮低聲囑咐。
沈冽看著前方的門廊。
“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他需要什麼,我便給他什麼。”沈冽回應。
府門外,後匡贊見沈冽一身紫袍走出來,眼前一亮。
“沈都部署風采卓絕。請上馬,我們這便進宮。”後匡贊側身讓路。
沈冽翻身上馬,後匡贊坐入轎中,一行人向著皇城方向行進。
不多時,到了皇城門口,宮門守軍驗過腰牌便放行入內。
沈冽下馬跟在後匡贊身後,步行穿過漫長的廣場。
後匡贊在一座偏殿前停下腳步。
“都部署稍候。下官前去通稟。”
沈冽應了一聲,心下確實思忖起來。
很顯然,劉承祐在等他。
皇帝給了他足夠的誠意,罷免了王守恩,起用了趙暉。
這份大禮,他必須還以對等的回報。
片刻後,殿門從裡面推開,一名內侍太監快步走出,拂塵一甩,聲音尖細。
“宣,漢昌行營都部署、鳳翔漢昌兩鎮節度使、殿前軍都指揮沈冽,覲見!”
沈冽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踏上臺階。跨過門檻走進興安殿。
大殿寬敞,光線明亮。
御案後方,劉承祐端坐在龍椅上,面容緊繃,努力維持著天子的威嚴。
御案側下方,站著國舅李業。
沈冽目不斜視,走到大殿正中央,在距離御案十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
隨後,他雙手交叉於胸前,低頭屈身。
“臣沈冽,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承祐坐在龍椅上,他看著下方行禮的沈冽,心中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帝王威壓與說辭,瞬間被打亂了。
他本以為,雖說自己已然示了好,但沈冽這等在關中殺人如麻的軍閥,進京後面見天子,必定會心存傲氣,他甚至做好了沈冽只行軍禮敷衍了事的準備。
但他萬萬沒想到,沈冽這姿態竟放得如此之低,語氣如此之誠懇。
劉承祐面容瞬間放鬆下來,眼中戒備消散大半,自得不已。
“沈卿免禮,快快賜座,賜茶。”劉承祐忙道。
內侍趕緊搬來一張高椅。
沈冽站起身,卻沒有落座,只是再次躬身。
“臣一介草莽,承蒙官家天恩,方有今日,在這興安殿內,在官家天威面前,臣豈敢安坐?臣站著回話便好。”
沈冽推辭了座位。
劉承祐看著沈冽這副模樣,心中那股久違的帝王掌控感,瞬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被楊邠、史弘肇那些老臣壓抑得太久了。
那些人在朝堂上對他指手畫腳,甚至當面呵斥。
何時給過他這等天子應有的尊嚴?
“沈卿一路鞍馬勞頓,站著回話成何體統,朕讓你坐,你便坐下。”劉承祐堅持。
沈冽這才謝恩坐下。
李業站在一旁,看著沈冽這副做派,心中冷哼。
裝模作樣!
劉承祐身體前傾,看著沈冽。
“香積寺一戰,沈卿大破十萬叛軍,揚我大漢國威,朕在深宮之中聽聞捷報,亦是夜不能寐。
沈卿為國盡忠,勞苦功高。這大漢江山,全賴沈卿這等國之干城。”
劉承祐絲毫不吝讚美之詞。
“官家謬讚,臣不敢貪天之功。”沈冽低頭,聲音誠懇。
“臣在關中能有此勝,全賴官家英明神武,運籌帷幄,若非官家當初力排眾議,賜臣都部署之印,關西將士便不知為誰而戰。
臣每逢戰陣,皆面向東方大梁叩首;將士們皆知,是官家在後方籌措錢糧,穩固大局。
這才有了關中大捷,這首功,當屬官家,臣不過是代官家執掌刀斧罷了。”
這番話說出來,劉承祐整個人都聽呆了。
他呆坐在龍椅上,只覺得一陣陣熱血上湧。
他一個坐在深宮裡、連皇城大門都出不去的年輕皇帝。
每天被權臣逼得連任命一個開封府尹的權力都沒有。
何來的運籌帷幄?何來的籌措錢糧?
沒錯,臣就是官家手裡的一把刀。
沈冽將這所有的功勞,硬生生安在了劉承祐的頭上。
這是在告訴劉承祐:你才是這天下的主人,我沈冽打下的江山,都是你的。
劉承祐的虛榮心在這一刻膨脹到了極點。
他看著沈冽,越看越覺得順眼。
這才是他心目中的大將軍。
知進退,懂尊卑。
最關鍵的是,忠心耿耿!
劉承祐臉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他幾乎要當場拍案叫好!
“沈卿忠肝義膽,朕心甚慰。”劉承祐連連點頭,語氣親暱,“沈卿用茶便是,不必拘禮。”
沈冽頷首,這才端起身旁的茶盞飲了一口。
站在一旁的李業見皇帝被沈冽幾句馬屁拍得找不著北,心中焦急。
“沈都部署戰功赫赫,自然是國之棟樑。”
李業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只是,都部署在洛陽的所作所為,似乎有些不妥吧?兵圍留守府,驅逐當朝宰相,這等目無法紀的行徑,難道也是為了官家盡忠嗎?”
李業這是在給沈冽下套,拿洛陽之事來發難。
劉承祐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許。
他雖然已經下旨罷了王守恩的官,但當著沈冽的面,過場還是要走的,他需要沈冽親口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朕正要問你。”劉承祐順著李業的話茬,看向沈冽,“王守恩畢竟是朝廷命官,你在洛陽那般行事,雖說事出有因。但也太過莽撞了。你可知,這幾日朝堂上,彈劾你的牓子都快堆成山了。”
沈冽聽到皇帝發問,心中暗笑一聲。
若是楊邠郭威等人罷免王守恩,劉承祐不僅不會問,反倒還會加以封賞,捏著鼻子誇對方罷免的好。
可自己此番既然已經要裝出個忠臣的模樣,此刻也只好繼續演下去。
“臣知罪,臣萬死。”只見沈冽低著頭,聲音沉痛地答道。
劉承祐看著面前的沈冽。
“你且說說,你為何要那般對待王守恩?你不知他乃是同平章事?”劉承祐問。
“回官家,臣知道他是宰相。臣也知道擅自驅逐朝廷命官是重罪。”沈冽抬起頭,目光直視劉承祐。
“但臣若是再選一次,臣依然會帶兵去拆了他的留守府!”
此言一出,李業大聲呵斥。
“大膽!你竟敢在官家面前口出狂言!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沈冽沒有理會李業,他只是看著皇帝。
“官家可知,那王守恩在洛陽幹了什麼勾當?”沈冽厲聲質問。
他不等皇帝回答,便將那日在洛陽街頭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臣在洛陽街頭,親眼看到一個老乞丐,將討來的幾百文銅錢扔在地上,不敢拾取,臣問他為何,他答,留守衙門定了規矩,乞丐要飯,要交浮財稅!交不起,便要下獄!”
“臣去街角喝羊湯,攤主是個六旬老婦,留守府的衙役當街掀翻鐵鍋,索要攤地稅和鍋灶稅。更聽聞城中百姓辦喪事,出殯需交出城費!死人都不放過!”
劉承祐聽著這些駭人聽聞的稅目,臉色漸漸變了。
雖說沈冽所上的牓子中提到過這些,但終究不如親口說出來詳細。
劉承祐根本不知道底下官員貪婪到了何種地步。
“臣當時質問那衙役,是誰給他們的膽子,敢定下這等敲骨吸髓的稅法,官家可知那衙役是如何回答的?”
沈冽停頓片刻,深吸一口氣。
“好教官家知道!那衙役說這都是官家的旨意!說是大梁城裡打仗缺錢,是官家要他們加派賦稅!”
劉承祐聞言氣得直接站起身。
“一派胡言!朕何時下過這等喪心病狂的旨意!”劉承祐怒吼。
“臣自然知道這是那王守恩假借官家之名,中飽私囊!臣見慣了百姓易子而食的慘狀,臣提著刀,跟叛軍拼命,就是為了保全這大漢的江山,為了保全官家的聖名不被玷汙!”
“王守恩此舉,損毀的是朝廷根基,他是在用刀子剜大漢的肉,他把所有的民怨,都推到了官家的頭上!
長此以往,天下百姓只知官家暴虐,不知王守恩貪婪。
這大漢的江山,早晚要毀在這些蛀蟲手裡!”
見火候差不多了,沈冽也是起身行禮道。
“臣入朝尚短,不懂朝堂上的規矩,臣只知道,誰敢往官家身上潑髒水,臣就砍了誰的腦袋!”
沈冽沒有為自己辯解半句,他把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
他將自己的跋扈全部解釋為對劉承祐的維護。
劉承祐站在御案之後,看著下方的沈冽,只覺眼中隱隱泛起淚光。
在這皇宮裡,在滿朝文武都在算計他、欺壓他的大梁城裡。
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真正全心全意為他著想、為了他的名聲不惜得罪天下人的死忠!
這種被人誓死維護的感覺,讓他沉醉,讓他瘋狂。
“好!好一個忠臣!”劉承祐大步走下御階。
他來到沈冽面前,伸手握住沈冽的雙手。
“沈卿何罪之有!沈卿不僅無罪,反而有大功!”劉承祐激動萬分。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李業,怒目而視。
“你聽到了嗎!這才是國之棟樑!王守恩那個狗賊。假借朕的名義搜刮百姓。死有餘辜!
沈卿替朕教訓了他,這是在替天行道!那些上摺子彈劾沈卿的言官,都是一群有眼無珠的瞎子!”
“官家聖明!臣知錯!臣識人不明,險些誤會了沈都部署的一片苦心!”
李業是個見風使舵的好手,見皇帝已經完全倒向沈冽,他立刻改口,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劉承祐懶得理會李業,只是繼續安撫沈冽。
“沈卿受委屈了,既然趙暉已經走馬上任,你推薦的人朕自然信得過。”
沈冽退後半步,再次叉手謝恩。
“官家聖明,趙老將軍定能替官家守好洛陽。”
沈冽順勢將話題引向了當前的軍國大事。
“更何況,郭樞密馬上要領兵出征河中,關西與京師之間的糧道,絕不能有半點差池,趙老將軍穩重,定能保後方無虞。”
劉承祐聽到河中二字,眉頭微皺,他嘆了一口氣。
“李守貞那老賊,冥頑不靈,郭樞密出征在即,這京城內的防務,朕心中甚是難安。”
劉承祐吐露心聲。
郭威一走,大梁城裡軍權最大的就只剩下史弘肇的侍衛親軍。
史弘肇那脾氣,若是發作起來,他這個皇帝連個跑腿的人都沒有。
劉承祐看向沈冽,眼中透出期盼。
“朕給你加了殿前軍都指揮的銜,便是想讓你接手皇宮的防衛,這殿前軍,雖說人數不多,但乃是護衛皇城的最後一道屏障,朕把身家性命,交到你手裡了。”
劉承祐從御案上拿起一塊兵符。
“沈卿,這殿前軍你給朕好好整頓。”
沈冽上前雙手接過兵符。
“誰敢驚擾聖駕,臣便剁了他的腦袋便是。”
劉承祐聽到這話,只覺得通體舒泰。
他都被沈冽釣成翹嘴了。
他以為自己用誠意和恩寵,徹底收服了這頭關中猛虎,他以為自己在這個朝堂上,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性命相托的臂膀。
“好!有沈卿這句話,朕便高枕無憂了!”劉承祐拍手稱快。
“這殿前軍從今日起,便交由沈卿全權排程,宮內一切防務,沈卿可自行決斷,無需事事請奏。”
劉承祐給予了極大的放權。
沈冽領命。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