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香積寺之戰(二)
戰局拉開帷幕,神禾塬終於迎來了這決定關中歸屬的廝殺。
戰鼓聲愈來愈急,鼓點密切,催人搏命。
隨著兩支大軍在平原中央轟然相撞,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
第一排士卒瞬間被長槍貫穿,鮮血飆射,後續士卒則是避開友軍屍體,繼續向前擠壓。
漢昌軍在接戰之初,倒是佔據了幾分優勢。
保義軍是趙暉從鳳翔帶來的百戰老兵,作風硬朗,右廂軍是漢昌軍剛招募月餘的新卒,雖然經驗欠缺,但全員披甲,士氣正盛。
沈冽將這兩支部隊放在一起,便是想用老兵的穩重來帶動新兵的血勇。
兩支大軍,一左一右,互為依託,形成犄角之勢,向著蜀國中軍緩緩推進。
沈冽在長安城用重賞砸出計程車氣,在這一刻展現出恐怖威力。
漢昌軍新卒為了安家費,為了能讓家人吃頓飽飯,根本不顧生死。
這種不要命的打法,讓久經沙場的孟蜀禁軍也感到心驚。
蜀軍前沿陣地被硬生生撞出一個巨大凹陷。
幾處盾牆破裂,漢昌軍順著缺口湧入,刀斧齊下。
蜀軍甲士不斷後退。
沒錯,剛一接戰,漢昌軍這邊的攻勢勢如破竹。
新兵的狂熱在短時間內彌補了經驗的不足。
灃水東岸,叛軍聯合大營的望樓上。
高聳將臺之上,王景崇憑欄而立,看著前方戰場。
漢昌軍的戰鬥力超出了他的預想,那些步卒打起仗來不要命。
王昭遠站在一旁,揹負雙手。
他看著蜀軍防線被壓迫,臉上卻沒有半點慌亂。
“王通奏,漢軍攻勢極猛,我軍前陣似乎頂不住了。”
王景崇出言提醒道。
“王節帥,不用擔心。”王昭遠語氣自得,“沈冽的兵,不過是一群剛放下鋤頭的泥腿子,仗著一口氣罷了。
這口氣洩了,他們便會原形畢露。”
王昭遠指著下方戰場。
“你看我大蜀的禁軍,他們退而不亂,這是在誘敵深入,這是在消耗敵軍的體力。”
王昭遠轉頭看向王景崇,面露得色。
“打仗,不是街頭鬥毆,拼的是耐力,拼的是陣型。
你且看著,不出半個時辰,這局勢便要反轉。”
站在側後方的蜀軍都監趙崇韜聞言也是頷首,順勢接下話茬。
“通奏所言極是。我大蜀禁軍百戰餘生,這等不要命的流寇打法見得多了,漢軍新卒不通配合,只知一味猛衝。
步戰最耗體力,等他們揮不動刀,我軍反擊陣勢一成,必叫他們全軍覆沒。”
王景崇沒有接話,他深知王昭遠並未吹噓。
蜀軍的底子厚,將士皆是身經百戰之輩。
況且他才不管蜀軍死活。
蜀國願意用人命去消耗漢昌軍的銳氣,他自然樂見其成。
王景崇倒是巴不得蜀軍前陣死絕,好削弱王昭遠的兵權。
“那我便拭目以待,看大蜀禁軍展露天威。”
王景崇收回目光,雙手抱胸不再言語。
戰場上的局勢,正如同王昭遠所預料的那般,開始發生潛移默化的改變。
隨著時間推移,右廂軍新卒的弊端徹底暴露出來。
體力消耗太快。
新兵不懂得在肉搏中分配體力,他們每一次揮刀都用盡全力,每一次突刺都咬牙切齒。
近半個時辰的高強度廝殺下來,許多新卒已經氣喘吁吁,握刀的手臂開始發抖。
陣型開始散亂。
前排士卒死傷增加,後排士卒補位不及時,原本緊密的陣型出現了大大小小的缺口。
蜀軍禁軍敏銳捕捉到了這些致命破綻。
蜀軍將領開始變陣,前排疲憊的蜀軍士卒迅速後撤,後方養精蓄銳的生力軍邁著整齊步伐頂上。
反撲開始了,右廂軍傷亡激增!
一名右廂軍新卒大吼著刺出長槍,動作因為脫力而顯得遲鈍。
對面的蜀軍老兵冷笑,側身避過槍尖,手中長斧順勢一磕,新卒手中的長槍便直接脫手飛出。
隨後,蜀兵跨前一步,戰斧橫掃,漢卒連慘叫都沒發出,便被斬成兩段,內臟散落一地。
漢昌軍新卒紛紛開始慌亂。
他們發現敵人殺不完!
敵人的陣型不可撼動,前面的同袍不斷死去,身邊的空隙則是越來越大!
恐懼開始在這些前幾日還在田間種地的新兵心中蔓延。
他們看著身邊的同鄉一個個倒在血泊中,看著敵軍步步緊逼,有人開始後退。
“不許退!”石守信在陣後督戰,他揮舞陌刀,將一名試圖逃跑的新卒當場斬首。
“節帥有令!後退者斬!死戰不退!”
督戰隊的刀勉力穩住了陣腳,但右廂軍的攻勢已經被徹底瓦解,只能被動防守,苦苦支撐。
保義軍那邊同樣不好過。
趙暉雖然經驗老道,但保義軍人數處於劣勢。
蜀軍分出重兵壓迫保義軍的側翼,試圖切斷保義軍與右廂軍的聯絡。
趙暉只能收縮防線,勉力維持犄角之勢不破。
但劣勢一旦形成,便如同雪崩,難以遏制。
蜀軍的戰鼓聲越來越大,他們的陣線開始向前推移,漢昌軍的防線在一點點被壓縮。
一名漢昌軍新卒腳底打滑,摔倒在地,他拼命掙扎想要起身。
但亂戰之中又有誰顧得上他?
隨著不斷有戰靴踩下,他被活活踩死在地上。
沒錯,戰場從來不相信奇蹟。
兵在精不在多,老兵的戰鬥素養在這一刻成為決定生死的籌碼。
蜀軍懂得分配體力,懂得輪換陣型掩護傷員。
而漢昌軍新卒只會盲目亂砍。
力氣耗盡,便是死期。
漢昌軍中軍。
沈冽立於將臺之上,俯視整個戰場。
右翼戰況盡收眼底,石守信的陣型邊緣出現崩潰跡象。
死屍堆積,傷亡數字攀升,漢昌軍新卒正在被蜀軍精銳成批屠宰。
身邊的傳令兵來回穿梭,不斷彙報著前線的傷亡。
“報!右廂軍前陣第二營折損過半!營將戰死!”
“報!保義軍左翼被蜀軍突破!”
一個接一個的壞訊息傳入耳中。
沈冽的內心深處,殺意正在瘋狂湧動。
他想拔出橫刀,想跨上墨囂,想帶著身後的重甲內牙軍直接衝下帥臺。
用最野蠻的手段,將蜀軍的防線砸個稀爛。
沈冽知道,只要自己親自帶頭衝陣,右廂軍計程車氣瞬間便能重新點燃。
這局勢立刻便能扳平。
可是,慈不掌兵。
這是一支軍隊成長的必經之路。
沈冽看著那些倒下的關中漢子,他知道,這是漢昌軍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用鮮血去洗刷怯懦,用死亡去淘汰弱者。
只有經歷了這一戰,活下來的新卒才能蛻變成真正的虎狼之師。
他不能去救!
“傳令石守信。”
沈冽深吸口氣,將手從橫刀之上挪開。
“穩住陣線,再退一步,提頭來見。”
“傳令趙暉。”
“收縮防線,向右廂軍靠攏,死守陣地。”
站在一旁的楊廷滿頭大汗,他看著前方搖搖欲墜的防線心急如焚。
“節帥!右廂軍撐不住了!他們都是新兵!傷亡太大了!請節帥下令,讓左廂軍壓上去吧!或者讓我帶兄弟們出去,衝散敵軍陣型!”
沈冽看都沒看楊廷一眼,只是將目光鎖定在戰場之中。
“不能動。”
沈冽現在的身份是統帥,統帥不能被一時的傷亡矇蔽雙眼。
這不僅是兵力的較量,更是耐心的博弈。
王景崇和王昭遠都在等,他們等沈冽沉不住氣,等沈冽把手裡最後的底牌提前打出來。
一旦漢昌軍的主力部隊投入泥潭般的絞肉戰,蜀國保留的精銳軍便會趁虛而入,從側翼或者後方發起致命一擊。
沈冽必須把這股主力留在手裡,在最後一錘定音。
這代價很慘重。
但戰爭,從來都是人命填出來的。
傳令兵滿臉錯愕,他不敢相信主帥會見死不救。
“沈帥!左廂軍真的快撐不住了!”傳令兵哀求。
沈冽看向前方的傳令兵,只是皺眉道。
“沒有援軍,中軍一兵一卒絕不輕動,讓他們拿命去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