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香積寺之戰(三)
“在成都便總聽說這沈冽如何如何,又是孤軍入耀州,又是一戰定河北。”
王昭遠輕笑一聲,看向一旁的王景崇和李崇玉。
隨著戰場中蜀軍優勢漸起,這位孟蜀通奏使也是放心下來。
“如今看來,也不過只是一個只會衝陣的莽夫罷了。”
說完,王昭遠還特意瞥了王景崇一眼。
至於是什麼意思嘛,自然是不言而喻。
“大蜀天兵兵鋒正盛,沈冽確是難以抵擋。”王景崇僅僅隨口道了一句恭維,心下卻是不由升起幾團怒火。
難道不是自己按著手中精兵,讓沈冽心有忌憚不敢出擊,才有瞭如今戰果嗎?
況且,蜀軍這段時日進軍關中兩次,盡皆損兵折將不得寸功,這可都與沈冽有關。
如今不過略有優勢,這王昭遠便如此狂妄,若不是此次反叛還需依託孟蜀,王景崇怕是直接就帶兵離去了。
王昭遠聞言只是大笑幾聲,隨後竟是緩緩吟道:“正所謂,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料來諸葛武侯再世,也不過如此。”
這句一出,就連旁邊的蜀軍都監趙崇韜都不由生出了幾分尷尬,只好將目光轉向了戰場之中,細細觀看那廝殺形勢,一語不發。
王景崇則是輕哼一聲,也是偏過頭去。
而李崇玉眼見如此情形,心知此時需要給眼前這位王節帥幾分面子。
於是便擺出一副不知兵事的樣子,裝傻充楞道:“那沈冽素以耀州重騎聞名天下,如今戰局焦灼,耀州重騎仍然不見蹤影,莫不是這沈冽怕了?喚那耀州重騎隨侍身邊,等到戰局不利之時便要逃回長安?”
“哈哈哈!李小節帥,你這話就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誰曾想到,王景崇還未開口,便被王昭遠接了話去。
“沈冽知道耀州重騎乃是破局之重,我又何嘗沒料到?那沈冽欲效前朝香積寺之舊,將重騎盡數列於東面高坡之上。”
王昭遠一邊說,一邊轉身伸手指向軍陣東南:“你看,我大蜀驍銳軍就在彼處,只待沈冽出軍,便從右翼前去阻截,不求全功,只要拖慢對方馬速,沒了馬速,這耀州重騎衝進陣中也不過是送死罷了。”
李崇玉聞言,心下暗道幾句這王昭遠沒臉沒皮,只好強行為王景崇說道:“如今王節帥麾下騎兵與大蜀驍銳軍合兵一處,必能全殲耀州軍!”
王昭遠聞言一笑,正欲再誇讚幾句麾下蜀兵,便被一聲厲喝打斷。
“看那處!”
說話之人正是蜀軍都監趙崇韜,眾人聞言忙順著他所指方向看去。
只見那蜀軍原本密集前推的陣營之中,竟然不知在何時出現了一處缺口!
“怎麼回事?是漢軍左廂軍入場了?!”王昭遠眼見形勢有變,不由顯出幾分慌張。
自然不是左廂軍!
片刻之前。
此時的漢昌右廂軍已然是被打的節節敗退,石守信已然親自斬殺了數名突入陣中的蜀軍甲士。
但他一個人的勇武,根本無法挽回數千人陣線崩潰的頹勢。
右廂軍側方的保義軍陣列中,鳳翔節度使趙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保義軍是趙暉帶來的百戰老兵,雖說尚且能戰,但由於人數處於劣勢,加之蜀軍分出重兵刻意切割,保義軍被死死牽制在區域性戰場,無法抽身去援助右廂軍。
趙暉回頭望向遠處的漢昌軍中軍帥臺。
那面繡著“漢昌行營都部署”的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
大纛下方,內牙軍依然是紋絲不動。
沈冽沒有派援軍,也沒有下達撤退的軍令。
趙暉大笑出聲。
沒錯,這便是統帥。
他前幾日在軍帳中告誡沈冽,將即是將,帥即是帥。
沈冽聽進去了,他忍住了衝陣的衝動,死死捏住手裡的底牌,等待著敵軍露出致命破綻。
既然統帥不能動,那麼,破局的重任,便只能落在他這個為將者的肩上。
趙暉收回目光,看向苦苦支撐的右廂軍。
若是右廂軍垮了,整個漢昌軍的前軍便會徹底洞開。
蜀軍的騎兵便能順勢插入,屆時,漢軍再無回天之力。
所以,絕不能讓右廂軍崩潰!
趙暉一把扯下肩頭披風,拔出腰間長劍,劍鋒直指前方的蜀軍大陣。
“傳老夫將令!”
趙暉聲如洪鐘,震動周圍親衛。
“保義軍大旗!向前移動!”
身邊親兵統領大驚失色,急忙進言。
“節帥!將旗乃是一軍主心骨!
豈能輕易暴露於陣前!敵軍弓弩手一旦集火,節帥萬分兇險!”
趙暉一腳踹開親兵,雙目圓睜。
“放屁!大軍將傾,老夫留在這後頭看戲不成!
親兵營聽令!隨老夫前壓!死戰!”
於是乎,戰場上出現了極其慘烈的一幕。
保義軍那面高大的節度使將旗,突然脫離了中軍的嚴密保護。
在數百名最精銳的親衛甲士簇擁下,直直地向著最前沿的血肉磨盤紮了進去。
趙暉身先士卒,踏著血水迎著箭雨,大步向前。
“殺!”
老將爆發出驚天怒吼,他揮動長劍,劈開一名蜀軍刺來的長槍,順勢撞入敵陣。
身旁親衛舉起旁牌,死死護住趙暉兩側。
保義軍老兵見主將親自衝陣,士氣大振,紛紛爆發出震天戰吼,跟隨著將旗的方向捨命突擊。
長短兵器配合,在蜀軍嚴密的盾牆上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這突然的變故,立刻引起了蜀軍的注意。
蜀軍原本嚴整的陣型,在看到那面突前的大旗時,瞬間發生了微妙變化。
趙暉那身節度使鎧甲,在戰場上分外惹眼。
保義軍將旗迎風招展,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蜀軍兵鋒之前。
斬將奪旗?!
這是何等潑天大功!
戰場之上,斬殺敵軍主將、奪取將旗,便是首功。
這等功勞,足以讓一個普通士卒連升三級,賞金千兩,甚至封妻廕子。
更何況,這送上門來的潑天富貴,誰肯輕易相讓?
人性中的貪婪,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軍紀。
原本正在與右廂軍苦戰的蜀軍士卒,眼角餘光瞥見了側前方那面移動的將旗。
他們看到了突在前方的趙暉,看到了保義軍那看似單薄的親衛陣列。
“那是敵軍大將!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