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可憐天下父母心
那日,鄭老漢捧著那張皺巴巴的信紙,哭瞎了半隻眼。
那筆軍餉,早就沒了。
鄭老漢為了讓小兒子不餓死,為了春耕能有收成,把那筆錢全換了谷種,還咬牙買了兩畝地。
錢換成了地,地裡種著一家人的命。
去哪裡弄錢?
鄭老漢急瘋了,他在村裡挨家挨戶地門前磕頭,求爺爺告奶奶。
最後硬是將那兩畝地,連同自家祖傳的半畝薄田以極低的價格賤賣了。
他舍了鄭家的根基,終於湊夠了錢,他將錢用幾層粗布包好,縫在貼身衣服裡,準備親自去一趟北邊,把錢交到大兒子手裡。
鄭老漢滿心歡喜,以為能救下兒子的命。
然而,天不遂人願。
就在鄭老漢準備啟程的前一天。
北邊傳來了訊息。
契丹人大舉南下,北面主帥杜重威投敵,邊關防線全線崩潰。
奉國軍作為先鋒首當其衝,被契丹大軍殺乾淨了一個指揮。
北上的商道、官道全部被潰兵與難民堵死。
沒人願意去北邊了。
哪怕鄭老漢拿出所有的錢財僱人,也沒有商隊敢接這趟催命的差事。
錢湊到了,卻送不出去了。
鄭老漢每天坐在村口,抱著那包銅錢,望著北邊灰濛濛的天空。
他等了一年,兩年。
等來的,只有契丹人入主中原的噩耗。
鄭承祖再也沒有回來。
連一塊屍骨都沒能送還故鄉。
聽說,是那個討債的隊正為了自己逃命,一刀砍傷了鄭承祖的大腿,將他丟在地上擋契丹騎兵。
那包沾滿老漢汗水與眼淚的銅錢,成了鄭老漢心頭一把刀,日夜切割著他的心肝。
自那以後,鄭老漢便落下病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最終,治病還是基本花光了這本來要救兒子命的幾貫銅錢。
剩下的銅錢被他藏了起來,權作是給自己留下一份對兒子的念想。
鄭老漢總是在半夜驚醒,哭喊著大兒子的名字,責罵自己沒用,沒能把錢送過去。
“你大哥去了奉國軍,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鄭老漢鬆開手,退後兩步大聲咳嗽。
“你現在又要去當兵!你要是也死在外面,你讓我這個老骨頭怎麼活?你讓咱們鄭家怎麼傳宗接代!”
鄭承宗看著父親面容,心中酸楚,他走上前,想要替父親拍背順氣,卻被鄭老漢一把推開。
“爹!”
鄭承宗紅著眼眶。
“現在不一樣了!漢昌軍不一樣!沈節帥把咱們當人看!
長安城下那一仗,將士們死戰不退,是因為節帥給足了安家費,給足了糧餉!
就算戰死,撫卹也能分文不少地發到家裡來!”
“有什麼不一樣!”鄭老漢厲聲反駁。
“當兵吃糧,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那些節度使,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虎狼?
他們今天給你發錢,明天就能讓你去填城壕!
你真以為別人在乎你一條賤命?”
在鄭老漢這等經歷過亂世苦難的底層百姓眼中,天下烏鴉一般黑。
不論是大梁的皇帝,還是各鎮的節度使,皆是將百姓視為消耗品的權貴。
什麼建功立業,什麼光宗耀祖?
都不如守著幾分薄田,安安穩穩活下去來得實在。
“我不想守著這旱地餓死!”
鄭承宗握緊雙拳,聲音從齒縫間擠出。
“我都這個年紀了,連個媳婦都娶不上!
到了冬天,咱們爺倆連件過冬的棉衣都沒有!
這叫活著嗎?這叫熬日子!”
“我寧可拿著刀,在戰場上搏個前程。
哪怕戰死,也是個飽死鬼!
也比窩在這爛泥塘裡,等哪天生場病沒錢抓藥,活活病死強!”
“你他孃的!”鄭老漢氣急,竟是直接轉身走向灶房,拿出一把菜刀。
老漢將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這個院門去投軍,我這就死在你面前!權當我鄭家斷子絕孫!”
鄭老漢言辭決絕。
鄭承宗看著父親脖子上的血痕,雙膝發軟跪在地上。
“爹...”鄭承宗重重磕頭。
鄭老漢見狀,嘆了一聲,接著一把扔掉菜刀,轉身出了門。
夜幕降臨。
鄭承宗坐在房內,他沒有脫衣。
藉著微弱月光,他將自己僅有的兩件破舊衣衫塞進包袱。
他知道父親是為了他好。
但他也清楚,留在這破落家裡,一家人遲早餓死。
鄭承宗自認有膀子力氣。
他想去掙那安家費,想去拼前程。
漢昌軍,是他這輩子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父親的一巴掌,打斷了鄭承宗所有耐心。
他想要做個孝子,但他更想活得像個人。
這亂世不給人留退路。
他不願步父親後塵,窩囊半生,連幾貫錢都要變賣家產。
打定主意,鄭承宗站起身,輕手輕腳走向裡屋房門
隔著木板,他能聽到父親的呼吸聲。
鄭承宗雙膝跪地,面對房門,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爹,兒子不孝,您多保重。”
鄭承宗在心中默唸。
他站起身,咬牙轉身,走向堂屋外的大門。
動作極輕,生怕弄出聲響驚醒熟睡的父親。
當他走到缺腿木桌旁時,透過窗戶透進的微弱月光,他發現桌面上放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粗布縫製的布袋,布袋口用麻繩紮緊。
鄭承宗愣住,他藉著月光,湊近檢視。
布袋沉甸甸的,從外表的輪廓,他能清晰辨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
錢。
布袋下面,壓著一張粗糙黃紙。
鄭承宗手有些發抖,他抽出那張黃紙。
他雖然不識幾個字,但知道村裡只有一個老書生代寫書信。
這字跡清秀,顯然是父親白天出門之後,跑去求那老書生寫下的。
藉著月光,鄭承宗努力辨認著上面的墨跡。
結合老書生曾經教過村裡孩子的幾個簡單字眼,結合他對自己父親的瞭解,他大致猜出了紙上的內容。
紙上寫著:
若是打了勝仗,便託人帶封家書回來。
看到這幾個字,鄭承宗的眼淚如同決堤江水,奪眶而出。
他死死捂住嘴巴,不敢讓自己發出哭泣聲,肩膀劇烈聳動。
這張字條,這袋銅錢,這是父親的妥協,這是父親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愛。
父親打了他,罵了他,卻在深夜,將家裡最後一點活命的錢拿了出來。
當年大哥走,沒帶上這筆錢,最終死在異鄉。
如今小兒子也要走,老父親怕悲劇重演,把這筆帶著血淚的錢,留給了小兒子防身。
老父親不求他建功立業,不求他光宗耀祖。
只求他如果還能活著打贏仗,找人寫封信回來,報個平安。
報個平安,對於這個被戰火摧殘的家庭來說,便是最大的奢望。
鄭承宗感覺手裡的那張黃紙重若千鈞。
他將黃紙小心翼翼摺疊,貼身藏入懷中,抓起桌上的布袋攥在手裡。
銅錢隔著粗布,硌得手掌生疼,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鄭承宗最後看了一眼裡屋緊閉的房門。
他知道,父親根本沒睡。
父親就躲在那扇門後,聽著他離開的腳步聲,獨自嚥下失去兒子的痛苦。
也就是此時,鄭承宗在心裡暗暗發誓。
他一定會在漢昌軍中活下來。
他要騎著高頭大馬,風風光光回到這間破茅屋,站在父親面前。
推開柴門,北風灌入脖頸,他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淚水。
鄭承宗揹著破包袱,頭也不回地走入茫茫黑夜。
村口老樹下。
李光虎正縮在角落避風,他凍得直跺腳,不時向鄭家村方向張望。
黑暗中,一個粗壯身影大步走來。
“承宗!你可算來了!”
李光虎迎上前,拍了拍鄭承宗的肩膀。
“我還怕你被你爹鎖在家裡出不來呢。”
李光虎藉著月光,看清了鄭承宗微紅的眼眶。
“捱打了?”李光虎問。
鄭承宗搖搖頭,他將包袱緊緊繫在身上,深吸一口氣。
“沒,走吧。”
而此時的鄭家裡屋內,伴隨著鄭老漢翻身的動作,那眼角滲出的淚水,終究是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