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大戰在即!
漢昌軍的招兵大營設在城西曠野。
營門外人頭攢動,數百名關中青壯排成長列,等待軍吏甄別。
鄭承宗搓著凍僵的雙手,隨著隊伍緩慢挪動腳步,身旁的李光虎正探頭探腦地向前張望。
兩人皆是粗布短褐,腳踩破草鞋。
“承宗,只要按了手印,真能當場發兩貫銅錢?”李光虎問道,眼中滿是期盼之色。
鄭承宗點頭回應:“告示上寫得明白,沈節帥不騙窮苦人。”
隊伍行進,終於輪到他們兩人。
負責招募的軍吏坐在木案後,提筆蘸墨。
“姓名,籍貫。”軍吏頭也不抬。
“鄭承宗,藍田人。”
“李光虎,也是藍田人。”
軍吏抬眼打量兩人,見兩人身骨粗壯,沒有殘疾,便在軍冊上寫下名字,隨後推過一盒紅泥。
“按手印,去那邊領安家費,領皮甲。”
鄭承宗伸出拇指,在紅泥上重重一按,隨後印在軍冊下方。
這一個紅指印,便將他的性命賣給了大漢朝廷,賣給了漢昌軍。
旁邊有兵卒遞過兩個布袋。
鄭承宗接過布袋,解開繩結,裡面是串得整整齊齊的銅錢,足足兩貫。
李光虎拿到錢袋,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枚銅錢,放在嘴裡用力咬了一下,確認是真錢後,他咧開大嘴傻笑起來。
“行了,別樂了。把錢收好,託人送回村裡。”鄭承宗將錢袋揣入懷中,拉著李光虎走向軍需處。
領了皮甲與長槍,兩人被帶入新兵大營。
營內規矩森嚴,帳篷排列成行,巡邏甲士持戈往來,步伐整齊。
一名黑臉軍官拿著名冊,站在空地上點名分派營頭。
“鄭承宗,李光虎!”軍官念到他們名字。
兩人大聲應答,跨步出列。
軍官上下打量他們一番,指著營區左側劃出的一片區域。
“你們兩個身板結實,分到左廂步軍,去慕容指揮麾下聽用。記住,慕容統領治軍極嚴,敢有違抗軍令者,斬,敢有臨陣脫逃者,斬。”
鄭承宗心中一凜,他早就聽說過慕容延釗的威名。
長安城頭血戰,便是這位悍將帶著新兵死守西門,硬生生頂住了蜀國精銳的猛攻,能分到這等猛將麾下,是福也是禍。
兩人跟著老兵來到左廂營地,被分配到一頂住著十人的大帳中。
換上軍服,套上皮甲,鄭承宗感覺肩上多了一份說不清的重量。
入營第一日,沒有安排繁重操練,老兵只教了他們如何結陣,如何辨認金鼓號旗。
夜幕降臨。
軍營裡升起炊煙,火頭軍抬著大木桶穿梭在各營之間。
鄭承宗與李光虎端著大碗,排隊打飯。
粟米飯堆得冒尖,上面還澆了一大勺飄著油花的肉湯,外加兩塊肥瘦相間的羊肉。
兩人蹲在避風的帳篷角落,狼吞虎嚥。
“真香。”
李光虎扒乾淨碗底最後一粒粟米,意猶未盡地砸吧著嘴。
“我在藍田種了這麼多年地,過年都沒吃過這麼飽的肉飯。”
鄭承宗將碗放在地上,摸了摸滾圓的肚子。
這頓飽飯不是白吃的,吃飽了力氣,明日便要上校場拼命操練,他日上了戰場,便要拿命去填敵人的刀槍。
飯後,鄭承宗與李光虎被安排去巡視營地後方的草料場。
草料場堆滿乾草,嚴禁煙火。
兩人提著長槍,在草堆間來回走動,抵禦嚴寒。
巡至一處背風角落,鄭承宗看到一個人影坐在草堆旁的木墩上。
那人穿著一身青色常服,身前沒有生火,他手中拿著一把短刀,正削著一根木杆。
聽聞腳步聲,那人停下動作,抬頭看過來。
藉著營地遠處的火光,鄭承宗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是個年輕人,面龐英俊,稜角分明。
“新入營的?”那人開口詢問,語氣隨和。
鄭承宗握緊長槍,點頭應答:“今日剛領了皮甲。”
那人放下手中短刀,指了指旁邊的幾個木墩。
“夜裡風大,坐下歇會。”
鄭承宗猶豫片刻,他見這人未穿將校鎧甲,只當是營裡負責後勤的書記官或是老兵,便拉著李光虎走過去坐下。
“叫什麼名字?哪裡人?”那人問。
“我叫鄭承宗,他叫李光虎,都是藍田人。”鄭承宗回答。
那人點點頭,將削好的木杆放在腳邊。
“藍田距長安不遠,為何不在家種地,跑來漢昌軍吃這碗苦飯?”那人目光掃過兩人身上的新皮甲。
李光虎搶先答話:“為了錢唄!兩貫銅錢的安家費,夠家裡老孃買糧熬過冬了。再說了,在村裡也是餓死,不如來軍營裡搏條活路。”
對方沒有發笑,而是轉頭看向鄭承宗。
“你呢?也是為了安家費?”
“為了錢,也為了活得像個人。”鄭承宗直言不諱。
“以前的軍閥打仗,到處抓壯丁,把人抓走,不給錢,不發糧,打起仗來,讓百姓頂在最前面送死。我爹說,那是把人當畜生使喚。”
鄭承宗看著那人的眼睛。
“我聽說沈節帥不一樣,沈節帥發軍餉從不克扣。”
那人目光微動,靜靜聽著。
“我鄭承宗爛命一條,誰給我飽飯吃,誰拿我當人看,我便給誰賣命。”
鄭承宗語氣堅決。
“我來了漢昌軍,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只要節帥能按月把軍餉送到我老父手裡,我在戰場上絕不後退半步。”
那人沉默良久。
“若是碰上敵軍,刀槍無眼,你們不怕?”那人再次發問。
新兵沒有上過戰場,憑的全是一腔血勇,真到了刀對刀槍對槍的時候,許多人會嚇得尿褲子。
李光虎拍著胸脯保證:“怕個鳥!老子有把子力氣。別管是蜀國蠻子,還是契丹蠻子,只要敢來,老子一槍戳死一個!”
鄭承宗則顯得沉穩許多。
“怕,哪有人不怕死。”鄭承宗搖頭。
“但怕也沒用,督戰隊在後面盯著,不往前衝就是死,我只求主將不要瞎指揮,不要讓我們白白去送死,只要軍令下得明白,我豁出命去執行便是。”
那人聽到這話,微微頷首。
“說得好,怕死是常理,主將若不惜士卒性命,便不配統軍。”
那人站起身,拍去衣袍上的草屑。
“記住你們今夜說的話,在漢昌軍,只要你們敢拼命,你們的家人便不會挨餓受凍,沒人會拿你們當畜生。”
那人撿起地上的短刀,轉身離去。
鄭承宗看著那人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中生出幾分異樣感覺。
這人說話雖然隨和,但渾身都透著一種讓人不敢抗拒的威勢。
“承宗,這人誰啊?大半夜不睡覺在這裡削木頭。”李光虎撓著後腦勺納悶。
“不知道,也許是哪個指揮的軍官吧。”鄭承宗收回目光,“別管了,繼續巡夜,明早還要操練。”
次日清晨,戰鼓雷鳴。
“集合!全軍校場點驗!”各營軍官大聲呼喝。
鄭承宗與李光虎翻身躍起,迅速穿戴皮甲,抓起長槍,跟著隊伍湧出帳篷,向大營中央的平闊校場奔去。
校場上,漢昌軍士卒列成一個個嚴整方陣。
刀盾手在前,長槍手居中,弓弩手在後,黑壓壓的人海,鴉雀無聲,只有戰旗在寒風中翻飛。
鄭承宗站在左廂步軍方陣中,他挺起胸膛,雙手用力握著槍桿。
點將臺上。
慕容延釗身披鐵甲,手按刀柄,威風凜凜地跨步上前。
“站直了!都給老子站直了!”慕容延釗聲如巨雷。
“你們現在是漢昌軍的兵!穿了這身皮甲,就得有軍人的樣子!誰敢彎腰駝背,拉出去打二十軍棍!”
新兵們被這氣勢震懾,紛紛挺直腰板,大氣都不敢喘。
慕容延釗訓斥完新兵,轉身退到點將臺側首,他低下頭,擺出恭敬的姿態。
不僅是慕容延釗,臺上的趙匡胤、石守信等一眾悍將,皆是面向臺後,躬身肅立。
一匹通體純黑,神駿非凡的戰馬緩緩踱步而出。
馬上之人,頭戴兜鍪,身披玄色鎧甲。外罩一件緋色官袍,腰懸長刀。
他單手控韁,控馬上前,停在點將臺正中央。
那一瞬間,全場數萬將士齊刷刷單膝跪地,甲片碰撞聲震耳欲聾。
“參見節帥!”
山呼海嘯般的參拜聲,在長安城外的曠野上激盪。
鄭承宗跟著眾人跪下,他抬起頭,視線越過前排士兵的頭頂,看向點將臺上的那位最高統帥。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間,鄭承宗只覺得心臟停跳了半拍。
覺得心臟停跳了半拍。
李光虎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僵在原地。
沒錯,坐在那匹黑馬之上,接受大軍跪拜的正是大漢漢昌軍節度使沈冽。
正是昨夜在草料場避風處,與他們攀談了半個時辰的那個年輕人!
鄭承宗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回想起昨夜自己說的那些話,他當著節度使的面,說自己爛命一條,說只要給飽飯吃就賣命。
他還說主將若瞎指揮便不配統軍。
鄭承宗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這若是換作其他軍閥,這等以下犯上的言語,足夠他掉十次腦袋。
但沈冽沒有降罪,沈冽不僅聽完了他們的抱怨,還認真地回答了他們。
點將臺上。
沈冽端坐馬背,俯視這支剛剛擴編的軍隊。
沒有冗長的訓話,也沒有空洞的口號,只是拔出腰間橫刀,斜指蒼穹。
“本帥沈冽。”
沈冽朗聲道,校場上極度安靜,是以也能清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昨夜,本帥在營中,聽到有新卒說,來投軍是為了飽飯,為了活命。”
鄭承宗聽到這句話,把頭埋得更低了。
沈冽繼續說道。
“本帥今日告訴你們,這不丟人,天下大亂,百姓命如草芥,誰不想活下去?”
沈冽收回橫刀。
“但在我漢昌軍,想活下去,不能靠逃跑,不能靠磕頭求饒。”
“要靠你們手裡的刀槍!靠你們身邊的弟兄!”
“本帥不求你們忠君愛國,本帥只定下兩條鐵律。”
“第一,殺敵立功者,賞賜絕不拖欠分毫,戰死沙場者,家眷由漢昌軍供養。”
“第二,臨陣脫逃者,殺,殘害百姓者,殺。”
沈冽目光掃過左廂方陣。
“聽明白了嗎?”
“明白!”
這時,鄭承宗才敢抬起頭,看了眼臺上的沈冽。
主將高高在上,卻願意在深夜坐在草堆旁聽小卒的心聲。
主將手握生殺大權,卻不講虛偽的大道理,只用最實在的賞罰來衡量他們的性命。
鄭承宗握緊手中長槍,他知道自己沒有選錯地方。
這漢昌軍,值得他去拼命。
點驗結束,各營帶開操練。
“列槍陣!”慕容延釗大喝。
鄭承宗與李光虎迅速踏前一步,長槍平舉。
“刺!”
數千杆長槍整齊劃一地刺出。
“不夠狠!沒吃飯嗎!把你們面前的空氣當成敵軍!當成蜀國的蠻子!用你們吃奶的力氣捅出去!”慕容延釗厲聲咆哮。
鄭承宗咬緊牙關,手臂肌肉繃緊,他一次次收槍,一次次刺出。
李光虎在旁邊同樣練得滿頭大汗,但他沒有抱怨半句。
不遠處的帥帳外。
沈冽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楊廷。
“節帥,新兵士氣可用。”楊廷稟報。
沈冽看向熱火朝天的校場。
“士氣可用,戰技不足,讓老兵多帶帶,給他們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後,這批新兵必須見血。”沈冽做出決斷。
楊廷點頭應諾:“探子傳來了訊息,李守貞已經派李崇玉去聯絡了鳳翔的王景崇,同時,李崇訓也在來長安的路上了。”
沈冽聽聞此言,倒是並未驚訝。
一切皆在推演之中。
只要等侯益活著到了大梁,王景崇被逼上絕路,只能造反。
到時李守貞與王景崇,一東一西,將長安夾在中間,讓他人來看,就是一個死局。
但沈冽偏要在這死局中,殺出一條血路來。
“傳令下去,全軍加緊操練。”
沈冽轉身走入帥帳。
“讓禁軍先去跟李守貞碰一碰,我們漢昌軍的第一刀,先拿王景崇祭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