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牽衣頓足攔道哭
長安城剛剛歷經血火洗禮。
城牆間的血跡尚未被春雨洗刷乾淨,城門處磚牆上的招兵告示卻已然貼了上去。
很顯然,沈冽在經歷連番血戰後,急需擴充兵源。
長安與耀州兩地,同時貼出了漢昌軍的招募令。
關中百姓多有聽聞,這位年輕節度使治軍嚴明,從不克扣軍餉,甚至連最底層的新卒也能頓頓吃上飽飯。
這在五代亂世,是讓人拿命去換的恩典。
告示邊上,站著持刀披甲的漢昌軍老卒,負責維持秩序。
鄭承宗擠在人群中,仰著頭踮起腳尖,盯著那張蓋著節度使大印的招兵告示。
他是個剛滿二十的農家漢子,身骨粗壯,常年在地裡刨食,風吹日曬。
告示旁邊有專門負責宣讀的軍吏,正扯著嗓子,一遍遍重複著招兵的優厚條件。
“入選漢昌軍者,當場發放安家銅錢兩貫!入營後,每日三頓飽飯,每日一頓肉食!家中免除一年稅賦!”
軍吏的喊聲在鼎沸人聲中穿透力十足。
周圍的青壯漢子們聽得兩眼發直。
在這戰火連天的年月,莫說每日一頓肉食,便是能頓頓吃上摻著穀糠的粗麵餅,便已是老天爺賞飯吃。
兩貫銅錢的安家費,更是足夠一戶貧苦人家熬過青黃不接的春荒。
很顯然,沈冽開出的條件,精準拿捏了關中百姓的死穴。
只要給口飯吃,關中漢子從來不缺賣命的血勇。
但細想一番。
這等豐厚待遇,背後必然是刀頭舔血的營生。
漢昌軍之所以能打贏孟蜀精銳,靠的便是那股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血勇。
去當兵,便等於把半條命交給了閻王爺。
鄭承宗轉頭看向身旁的同鄉好友李光虎。
李光虎見他看來,拉了拉對方的衣袖,將他拽出擁擠人群,兩人走到街角避風處。
“承宗,幹不幹?”
李光虎壓低聲音道。
“我家那幾畝薄田,被亂兵糟蹋了,今年連稻種都湊不齊。
留在村裡是餓死,去投軍說不定能博個出身。”
“聽說沈節帥不克扣軍餉,發餉時親手將銅錢交到卒子手裡。
跟著這等主將,總好過在地裡刨食,最後交不上稅被衙役打死。”
李光虎攥緊拳頭。
“沈帥帶兵,拿咱們窮苦人當人看。
只要不當逃兵,哪怕戰死,漢昌軍也會給家裡發雙倍撫卹。”
鄭承宗聞言,也是重重一點頭。
他回頭看了看不遠處那些排隊領錢、換上軍服的新兵。
“幹!”
兩人商定,各自回家收拾幾件換洗衣物,明日一早便在村口老樹下會合,一同去漢昌軍大營投軍。
兩人擊掌為誓,各自歸家。
鄭承宗踏上回村的土路,心中盤算著如何用那兩貫安家費給家裡添置些農具,再買幾鬥細面,讓老父親好好吃幾頓飽飯。
他家在長安城外三十里的鄭家村。
三間破茅草屋,半畝薄田。
推開柴門,木門發出聲響。
父親鄭老漢正蹲在院子裡,用砂石打磨一把生鏽農具。
老漢頭髮花白,脊背佝僂,常年勞作壓彎了他的身軀。
聽到響動,老漢抬起頭,看了一眼兒子。
“回來了。鍋裡有糙米粥,自己去盛。”老漢低頭繼續打磨農具。
這糙米粥裡摻了一大半野菜,吃進肚子裡全是苦水。
鄭承宗走到灶臺前,看著那半鍋稀湯寡水,心中投軍的念頭愈發堅定。
於是他轉身出了屋,大步上前,奪過父親手裡的農具,放在一旁。
“爹,進屋,我有話跟你說。”
屋內光線昏暗,一張缺腿木桌靠在牆邊。
鄭承宗從水缸裡舀起一瓢涼水,仰頭灌下。
他抹去嘴邊水漬,轉身看向跟進屋的老父親。
“爹,我不種地了。”鄭承宗開口。
鄭老漢一愣,蹲在地上沉默良久。
“不種地?你喝西北風去?”
“長安城貼了告示,沈節帥在招兵。”
鄭承宗解釋道。
“我去投漢昌軍,安家費有兩貫錢,只要我入了軍冊,家裡便能免了當年的稅賦。我還能按月往家裡寄餉銀。”
哐當。
鄭老漢起身揮手一把將桌上的破瓷碗掃到地上,摔得粉碎。
“放屁!”
鄭老漢怒喝一聲,他大步衝上前,一巴掌扇在鄭承宗臉上。
清脆巴掌聲在屋中迴盪。
鄭老漢手掌停在半空,微微發抖。
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打小兒子。
鄭承宗偏過頭,臉頰泛起紅印,他沒有躲,也沒有退。
“爹,我是去博條活路!”鄭承宗轉回頭,直視老漢。
“活路?那是死路!”鄭老漢指著兒子的鼻子喝道。
鄭承宗早就料到父親會阻攔,他試圖解釋。
“爹,如今地裡的收成,交了糧,連煮鍋清湯都不夠。
咱們爺倆每天吃野菜樹皮,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我去了漢昌軍,拿了安家費,您就能買糧買種。
我在軍中拼出個軍功,咱們家就能改換門庭...”
“我說了,不準去!”鄭老漢發出一聲怒吼。
老漢上前一步,雙手抓住鄭承宗的肩膀。
“你還要去送死嗎?你難道忘了你大哥是怎麼沒的嗎!”
鄭老漢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大哥。
這兩個字,讓鄭承宗瞬間僵立原地,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全卡在喉嚨裡。
鄭承宗母親早亡,全靠父親一人拉扯大兩個兒子。
而大哥鄭承祖,那是鄭家曾經的頂樑柱。
前年,家中收成極差。
為了讓家裡人活下去,鄭承祖毅然投了奉國軍,跟著大軍去了北邊防備契丹。
走的時候,鄭承祖穿著皮甲,回頭衝家裡人笑,說等發了軍餉就寄回來買肉吃。
鄭承祖走後,家裡便斷了頂樑柱。
鄭老漢帶著年幼的鄭承宗,苦熬度日。
去年入秋,一個從北邊退下來的傷兵,路過鄭家村,帶來了一封鄭承祖託人代寫的家書。
那封家書,成了鄭老漢餘生最大的夢魘。
信中沒有報平安的客套話,只有絕望的求救。
鄭承祖在信中哭訴,北邊軍營剋扣軍餉,冬天連禦寒冬衣都不發。
他為了活命,向營裡的隊正借了銅錢買衣。
如今隊正逼債逼得緊,揚言若是不還錢,便要在戰場上從背後下黑手弄死他。
鄭承祖在信中懇求父親,把之前朝廷發下來的軍餉拿出來替他寄到北邊還債,救他一條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