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結親之意
符彥卿的執拗與氣度，確實是超出了郭威的預料。
前些日子，郭榮曾代為試探，欲撮合沈冽與符家四娘子符清芷聯姻，卻被沈冽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絕。
按常理推斷，以符彥卿三朝元老的尊崇身份，遇上這等落人面子的事兒，不說反目成仇，至少也會心生芥蒂。
然則，這位老將自回鎮平盧軍駐地後，非但沒有發作，前幾日反而派了長子符昭信親赴大梁。
符昭信行事頗有章法，入京後並未直接去找沈冽，而是先備了厚禮，登了這郭府的大門。
這位是個通透人，座下沒寒暄幾句，便直言不諱地交了底。
他明言自家四妹從小被家中長輩嬌縱，容貌固然出挑，性情卻過於乖張跋扈，行事全憑喜惡，確實跟沈冽這等烈漢不搭。
符昭信此番奉父命前來，帶了兩樣事物。
一樣，是符彥卿親筆所寫的半部兵法，名為《人事軍律》，指名道姓要贈予沈冽。
另一樣，則是結親的口信。
符彥卿欲將待字閨中的三女符清漪，許配給沈冽為妻。
這一次，符家是正兒八經地跟郭家商討此事，既全了郭威這個義父的臉面，也擺足了結盟的誠意。
不過，時代侷限性在這裡，自然不可能由符家出面提親，只能是來提上一嘴，真要結親，還是得男方出面，以合禮法。
郭威當時並未一口應承，只推說這等終身大事，還需問問晏昭自己的意思。
誰知幾日過去，沈冽拿著那本兵書回了內院，成日裡閉門不出，遲遲不給句準話。
這日午後，郭威處理完樞密院的公文，索性派人將沈冽叫到了書房來。
“晏昭，這也幾日過去了，對那件事，你看法如何？”郭威端坐案後，伸手端起一盞溫茶。
沈冽聞言，從袖中抽出那捲《人事軍律》，平放在案頭上。
“父親，符公這陣法，老成持重。”沈冽據實以告，手指在書頁的陣圖上點畫。
“以牛車結陣對抗騎兵，漢時衛青用過武剛車，宋國劉裕也擺過卻月陣，皆有奇效。
符公在這書中又添了改動，用粗大鐵索將牛車首尾相連，更添了陣型的穩固性。面對契丹重騎衝陣，確實能穩住陣腳。只是...”
沈冽眉頭微皺，搖了搖頭。
“只是此陣過於僵死。若敵軍騎兵將領不貪功，不直接衝陣，而是仗著馬力繞陣遊走，在外圍拋射放箭。
這連環牛車非但不能拒敵，反而成了顯眼的活靶子。
陣中步卒退無可退，出擊無門，只能被動挨打，長此以往，士氣必喪。”
郭威聽罷，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出聲。
“你這痴兒！滿腦子只有衝陣殺敵的勾當！”郭威笑罵了一句。
“老夫問你如何看此事，問的是那兵書上的陣法嗎？老夫問的是符家這門親事！
符昭信連親妹妹都抬出來了，這擺明了是要與咱們郭家、與你沈晏昭結個死契。你倒好，在這兒挑起人家兵書的刺來了！”
沈冽微怔，自知會錯了意，面上卻不見窘迫，他收回按在兵書上的手，身子坐直。
“父親，我不明白。”沈冽直視郭威，問出心中盤桓多日的疑惑。
“符公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手握平盧軍重兵。
沈某不過一介武夫，雖立了些微末軍功，卻也在漳水邊犯下殺將的大忌，是個招惹是非的刺頭。
符家何必如此折節下交，舍了四女又推三女，一再相中我？”
郭威看著眼前這義子，心中暗贊其頭腦清明，沒有被天降的富貴衝昏頭腦。
“你想不通，老夫起初也想不通。”郭威站起身，走到書架旁，“但細細琢磨這河北的局勢，倒也能品出幾分味道來。”
“你可知當年契丹入寇，杜重威這等國賊不戰而降，這滿朝的老將，心裡憋了多大的一口窩囊氣？”
郭威轉過身，直視沈冽。
“符彥卿這半輩子，打的都是硬仗，最重名節。杜重威降契丹，那是把武將的脊樑骨抽出來扔在地上踩。
你在漳水邊活剮了那老賊，雖說是報中渡橋的私仇，可落在天下武人眼裡，你沈冽便是替整個河北軍鎮、替他們這些老將，賺回了那張丟盡的臉面！”
郭威走回書案旁，伸手在那捲兵書上敲了敲。
“再者，你如今是老夫的義子。符家與你結親，表面上是招你這個耀州防禦使做女婿，內裡，卻是要與大梁城內的郭、史兩家，結成鐵板一塊的同盟。符彥卿是看準了你這把刀夠快，也看準了老夫這刀鞘夠穩。”
沈冽聽罷這番剖析，心中的疑慮才算消解了大半。
說到底，還是各取所需。
符家需要一個有血性、有未來的軍方新銳來維繫門第榮光並加強與中樞的聯絡，而他沈冽，也確實需要符家的人脈和錢財來為日後經略耀州鋪路。
軍隊、朝堂、顏面、利益，這才是符家窮追不捨的真正緣由。
“既然父親覺得此事可行，那孩兒便無異議。”沈冽表了態，但隨即話鋒一轉，“只是，孩兒有個條件。”
郭威看著他：“講。”
“那四娘子脾氣火爆，孩兒領教過。這三娘子符清漪是何等性情，孩兒一無所知。
若是個嬌生慣養的世家作派，這親事便是再有裨益，孩兒也絕不點頭。所以，在定下婚書之前，孩兒必須見見這位符家三娘子。”
在這世道，這要求頗有些出格。
郭威卻不以為意，武夫行事本就少些酸腐規矩，更何況沈冽這等人，若是連正妻的面都見不著便稀裡糊塗拜堂，那才叫怪事。
“見見也好，探探底細，免得日後家宅不寧。”郭威撫須應允。
“符昭信如今還在京中住著。你擇日去拜訪一番，把這意思透給他。不過，既然收了人家的兵書，不可空手而去，免得落人話柄。”
說到此處，郭威指了指案頭那本兵書。
“符彥卿此人，生平別無他好，唯獨喜歡遊獵，酷愛豢養鷹犬。”
“你去城裡的胡商那裡，尋幾隻好鷹、猛犬作為回禮。這東西投其所好，符公必定歡喜。事辦得漂亮些，莫要折了咱們郭家的面子。”
沈冽站起身，叉手領命。
“孩兒記下了，出府便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