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膽氣
長安,這座堅城自唐末戰火洗禮,早已不復當年盛世氣象。
唯餘那高聳巍峨的城牆,依舊冷眼旁觀著這城頭變換的旗號。
晉昌軍節度使府,內堂。
書案上擺著兩封密信,趙匡贊端坐椅中盯著紙面,半晌未動。
左邊這封,是節度判官李恕從大梁加急送回的。
心中言明,官家劉知遠已然平定鄴城之亂,大軍還朝,現今對關中之地算是恩威並施。
沈冽那殺神此時留於京中,單等趙匡贊入京覲見,方才出鎮耀州。
右邊這封,是親信趙仙從蜀地成都傳回的密報。
孟蜀國主孟昶得知趙匡贊有歸降之意,欣喜非常。
信中還透露了一個要命的軍情:鳳翔節度使侯益已然暗中投了孟蜀,後者如今正在調兵遣將,由大將何重建率兵數萬,準備出大散關來接應關中藩鎮。
一條是去大梁面聖,禍福難料。一條是迎蜀軍入關,扯旗造反。
趙匡贊只覺口乾舌燥,端起案上的茶水猛灌了一口,那茶水早已冰涼,倒是激起他一身戰慄。
堂內並非只有他一人,幾名心腹牙將與幕僚分列兩側,靜候決斷。
站在武將首位的,是一名身形粗壯的漢子。
此人名喚趙思綰,乃是趙匡贊麾下最為倚重的牙將。
“小太尉,這還有何可猶豫的?”趙思綰跨出佇列,抱拳進言,“既然趙仙的信裡寫得明白,侯益那老東西都在鳳翔舉了反旗,何重建的數萬大軍也將出大散關,不日便能與咱們合兵一處。
長安城池堅固,糧草充足,咱們據關中之險,背靠蜀國,節帥直接豎起降蜀的大旗便是!劉知遠兵馬再多,難道能插翅飛過潼關不成?”
趙匡贊抬眼看向趙思綰,搖了搖頭。
“豎起大旗?你說得倒輕巧!”趙匡贊怒極反笑,指著自己的腳下。
“這長安城的城牆確實高,可這城裡的兵姓趙嗎?”
趙思綰被這話問得一愣。
趙匡贊強壓著心中焦躁,剖析著眼前處境。
“咱們本在河中,被朝廷一紙詔書移鎮到這晉昌軍。來長安滿打滿算不過數月,這府裡的牙兵,城頭的守軍,有幾個是真的信得過的?
恩威未著,根基未穩,拿什麼去裹挾全軍跟著我造大漢的反?”
“你當劉知遠是泥捏的?他剛剛在鄴城滅了杜重威,大漢此刻正是兵鋒最盛之時。孟蜀那幾萬翻山越嶺過來的疲兵,真能擋得住漢軍的百戰精銳?
侯益投蜀,那是他首鼠兩端,想拿蜀軍當籌碼跟劉知遠討價還價。咱們若是真降了孟蜀,這長安城立馬就會變成漢軍西征的第一個目標!”
說到此處,趙匡贊腦海中又想起了李恕信中關於杜重威死狀的描述。
“更何況,大梁城裡還拴著一頭要吃人的瘋狗!”
“沈冽!那個活剮了杜重威的沈冽!你可知他為何那般喪心病狂?因為杜重威在中渡橋賣了奉國軍。
可你我更清楚,當年在中渡橋,是誰親手斬了奉國軍的王清?是誰把那些士卒的腦袋砍下來,在橋頭築起了京觀?!”
室內鴉雀無聲,幕僚們皆低下了頭。
是趙延壽,趙匡讚的親生父親。
“父債子償,沈冽在河北敢幾百人衝遼軍的大陣,在鄴城連皇帝的詔書都不認,硬生生把杜重威削成了一副骨架。
他這等行事全憑義理、毫無顧忌的武夫,若是得知我降了蜀國,劉知遠定會名正言順地放他出鎮耀州。”
趙匡贊雙手按在案几邊緣,對趙思綰一通質問。
“到那時,他沈冽帶兵打進長安,求的便不是什麼開疆拓土的軍功,而是來尋我趙家滅門絕戶的復仇!
杜重威有聖旨擔保都落得個碎屍萬段的下場,我若落在他手裡,這滿門老小還能有全屍嗎?!”
聽完這一席話,堂下眾人都是在心中細細思量起來。
唯有趙思綰伸手拍了拍自己腰間的橫刀,咧開嘴道。
“小太尉,您就是想得太多,失了膽氣。”
他這話說得極其僭越,趙匡贊聽得直皺眉,卻並未發作。
趙思綰舔舔嘴唇,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人活天地間,拼的就是一個膽氣。這世上哪有什麼過不去的檻,哪有什麼殺不死的活閻王?小太尉怕那沈冽,歸根結底,是體內氣血不足,膽魄缺了分量。”
“某家自參軍以來,總結出一個法子,這人的膽氣,是吃出來的。在戰場上殺那些兵卒,破開他們的胸膛,取那顆新鮮的人膽,就著烈酒吞下去。
吃一顆,膽氣便壯一分,若是能吃夠一千枚人膽,莫說是沈冽,便是神仙舉著刀砍過來,也能眼都不眨地迎上去。
小太尉若是首肯,明日某便去城裡抓些死囚,給您補補這膽氣!”
此言一出,堂內的幾名文官幕僚頓時面無人色,幾欲作嘔。
這趙思綰生性殘暴,嗜食人肝膽的惡名在軍中早有流傳,眾人只當是誇大其詞。
今日聽他親口說出這等食人的邪說,方知此人已是徹頭徹尾的畜生。
趙匡贊看著眼前這個牙將,心中一陣惡寒。
依靠這種連禽獸都不如的瘋子去對抗劉知遠的大軍,去對抗沈冽?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夠了!”趙匡贊厲聲呵斥,打斷了趙思綰的瘋言瘋語,“本帥要的是保全宗族、穩固關右的謀略,不是聽你在此大放厥詞!退下!”
趙思綰聳了聳肩,不以為意地退了回去。
一名年長的文官上前,斟酌著開口。
“節帥息怒,趙將軍雖言語無狀,但也可見這降蜀絕非萬全之策。既然大梁那邊官家給出了定論,李判官又在那邊周旋,不若咱們再拖延些時日。
等李判官親自從大梁趕回長安,當面稟明朝中局勢,節帥再做最後定奪,也更為穩妥。”
其餘幾名幕僚紛紛附和。
拖字訣,向來是文官們常用的避險手段。
趙匡贊看著這些人,緩緩搖了搖頭。
“等李恕回來?等不得了。”
“李恕在信裡說得明白,劉知遠不是在和我商量,他是在下通牒。
我在長安多留一日,大梁城裡的猜忌便重一分。
這期間若是大散關的蜀軍先一步進了關中,劉知遠便會立刻認定我已經叛漢,到那時,假戲也成了真做,朝廷的討伐大軍頃刻便至。”
趙匡贊深知自己沒有杜重威那經營數年的本錢,也沒有侯益那種離著孟蜀更近的地利。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搶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向那個最強大的勢力低頭。
“傳軍令!”
趙匡贊喝了一聲,將滿堂的竊竊私語徹底壓了下去。
“準備車駕,儀仗。挑五百精銳牙兵隨行。明日一早,開拔出城!”
一名幕僚聞言大驚失色:“節帥,您這是要去哪兒?”
“去大梁。進京覲見。”
趙思綰聞言,冷嗤一聲,將頭偏向一側。
堂內眾人皆是面面相覷。
誰也未曾料到,一向猶疑不決的趙匡贊,竟會在兩封密信的夾擊下做出如此雷厲風行的決斷。
眾將領幕僚見主帥動了真格,知道大局已定,再勸也是無用,紛紛低頭不再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