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家宴
大梁城內,秋風漸肅。
自鄴城班師後,城內各處衙署連軸轉了半月之久,方才將這場戰爭的撫卹與封賞理出了個頭緒。
而沈冽這陣子,也算是忙得腳不沾地。
雖說他被劉承訓以留京修整為名按在了大梁,剝奪了即刻赴任耀州的機會。
但郭威認他做義子的事情,早已如風般傳遍了大梁官場。
朝堂的交際,本來就講究個名正言順。
既然立了這等山頭,那拜碼頭的過場便是省不下來的。
第一站,自然是歸德軍節度使,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史弘肇的府邸。
史弘肇是沈冽的恩主,若不是他,沈冽怕是還在扶危軍中做糾察軍紀的都虞候呢。
史弘肇見了沈冽便是笑罵道:“起來說話。那些軍械你小子拉得倒快。老夫還沒睡醒,武庫署令就來報賬。”
沈冽直起身答:“史公賞賜,末將不敢遷延。”
“少跟老夫咬文嚼字。”史弘肇將案上幾本文書推開,“郭雀兒肚子裡有墨水,比老夫這等粗人能算計。
大殿下有意抬舉你,你留在大梁,切記少摻和文官的腌臢事。若有人拿你殺杜重威作法,你來找老夫,老夫替你剁了他。”
沈冽叉手道謝,他深知史弘肇這話不假。
畢竟這位史公是出了名的輕視文臣,也是出了名的護短至極。
拜過舊主,接下來便是跟著郭威走動。
兩日內,樞密使楊邠、三司使王章的府邸,他們挨個走了一遭。
楊邠掌管軍政機要,為人嚴謹。
見沈冽時,只問了鎮州與洺州幾場戰事的排兵佈陣,言語間頗多審視。
而三司使王章的府邸則熱鬧許多。
王章管著天下錢糧,最是精打細算。
郭威帶著沈冽進門時,王章正對著幾個戶部的主事發火。
見到郭威來訪,王章的面色才緩和下來。
“老夫正愁去哪裡給你們武夫籌措賞錢!”王章將賬本一摔,“郭文仲,你這義子是個吞金獸啊!
耀州不過一個打著防禦州的名頭的刺史州,竟要養五百重騎?賬面上可沒這筆進項。”
郭威笑著打圓場:“王公息怒。晏昭去耀州,那是給朝廷守大門。再窮不能窮了邊軍,先從別的地方擠一擠,對付過這個冬再說。”
王章指著沈冽笑罵幾句,最後還是讓主事撥了一筆款子,劃到耀州軍的名下。
這一圈走下來,沈冽算是真正的在大漢朝堂的核心圈子裡混了個臉熟。
至於皇城之中,那位劉官家這幾日忙得焦頭爛額,趙匡贊侯益二人於孟蜀的暗中勾連,以及南平和南唐的邊界交涉,惹得這位官家連去後宮的功夫都沒有。
郭威便也未帶沈冽去觸黴頭,只說等過陣子風聲淡了,再進宮謝恩。
外朝走動完畢,便該論及內宅的人情。
這一日,郭府內宅設了家宴,專為沈冽這個新認的義子認認親眷。
自唐以來,起居之制漸變,達官顯貴之家多不再拘泥於席地而坐,一人一案的分餐舊俗,而是漸漸使用會食制。
正堂內不設獨案,而是拼起了一張寬大木桌。
“去催催後廚,那道胡椒羊肉羊骨湯多熬一刻鐘,晏昭從外回來,要喝些熱湯發發汗。”張氏一邊看著僕婦擺放杯箸,一邊出聲吩咐。
沈冽今日換了身圓領袍,掀簾入內。
“母親。”沈冽上前,規規矩矩行了家禮。
張氏走上前,拉著沈冽坐下仔細端詳。
“瘦了些,這兩日跟著你父親四處跑,也未能好好歇息。”張氏為沈冽卸下大氅。
“今日是家宴,沒有外人,你莫要拘謹。”
正說話間,廊下傳來一陣喧鬧。
郭威走入堂內,身後跟著郭榮,兩人皆褪了官服。
郭榮身側走著一名溫婉婦人,正是其妻劉氏。
劉氏懷中抱著一個兩三歲的男童,孩童生得虎頭虎腦,一雙眼睛滴溜溜轉,正是郭榮之子郭宜哥。
再往後,兩名半大少年推搡著擠進門檻。
年長些的郭威次子郭侗,也就是青哥兒,年幼些的不過七八歲,緊緊拽著青哥的袖子,探頭探腦,乃是幼子郭信,小字意哥兒。
最後跟著進來的,是郭威未出閣的女兒,郭樂安,之前沈冽第一次來郭府時便見過,不過此時她還是忍不住多打量了這位義兄兩眼。
一家人齊齊聚在堂內,頓時顯得有些擁擠。
沈冽起身向郭威見禮,隨後又與郭榮、劉氏見禮,劉氏柔和一笑,微微欠身還禮。
“行了,都坐下。”郭威揮揮手,率先在主位落座。
眾人依序圍桌而坐,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吃食。
熱氣騰騰的羊肉,蒸魚,澆汁胡餅擺了滿桌,羹湯滾沸,肉香四溢。
正中是一大盆羊骨湯,熱氣蒸騰而上,將桌對面人的面容燻得有些模糊。
郭威端起酒盞,環視四周。
“今日沒有外客,不談朝政,不論軍機。”
郭威將盞中酒水一飲而盡,“晏昭入門,咱們郭家又添一男丁。滿飲此杯。”
眾人舉杯。
青哥放下酒盞,迫不及待地湊到沈冽身邊。
“二哥!”
郭榮是養子居長,沈冽這義子排第二,郭侗這聲二哥喊得倒是順理成章。
且郭侗此前因父親誇讚沈冽,便對沈冽多有親近,如今真成了自家兄弟,更是自來熟。
“我聽說你那匹戰馬叫墨囂,能日行千里?明日我能去軍營裡騎一騎嗎?”
沈冽看著眼前這少年,倒了杯茶推過去。
“日行千里是騙人的。”沈冽答得認真,“墨囂脾氣烈,生人靠近會咬。你想騎馬,我讓人去挑一匹溫順的給你送來。”
青哥兒聽了,面上未免有些失望,卻還是重重點頭。
意哥兒年紀小,卻不怕生,大著膽子用筷子戳起一塊蒸魚,站起身將魚肉放進沈冽碗裡。
“二哥,吃魚。”
張氏在一旁看著,笑著說道:“意哥兒,好好吃飯。”
“多謝意哥兒。”沈冽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軟爛的羊肉放在意哥兒碗裡。
郭榮端起酒壺,起身繞過半桌,給郭威斟滿,又走到沈冽身側,替他滿上。
“晏昭,我聽楊廷說,你將那現錢全部分發下去了,一文未留?”
沈冽端起酒盞喝了一口。
“軍中弟兄拿命換來的功勞,不能虧了他們。”沈冽嚥下烈酒。
“倒是剩了些錢,我讓楊廷去買了些羊,宰殺了分給弟兄們。”
郭威在一旁聽著,伸手撕下一塊羊腿肉放進嘴裡。
“你這帶兵的路子,倒與史弘肇有幾分相似。只認錢糧和刀子。”郭威咀嚼著羊肉。
“不過,耀州不比大梁。你去了那裡,光靠發錢攏不住全部人心。還得施恩威,立規矩。”
沈冽虛心聽訓。
張氏見幾個男人又開始三句話不離軍務,當即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剛說了今日不談朝政,老爺怎麼又訓起話來了?”張氏盛了一碗羊骨湯,親手放在沈冽面前。
“晏昭,趁熱喝。這湯里加了胡椒與黨參,最能驅寒。
你常年在外風餐露宿,胃腸定然受損。這幾日便住在府裡,我每日讓後廚給你熬一盅藥膳。”
沈冽雙手接過湯碗,肉湯滾燙,熱氣撲在臉上。
自中渡橋甦醒至今,兩年來吃的是帶沙的軍糧,喝的是生冷的河水。
這由家人所盛的熱湯,竟讓他生出幾分恍如隔世的錯覺。
一頓飯吃得喧鬧熱絡。
眾人不講究食不言的死規矩,郭威說到興起處,甚至會拿筷子敲擊碗沿打著節拍。
青哥兒與意哥兒為了最後一塊鹿脯在桌子底下踢腿較勁,被張氏輕聲呵斥,兩人這才老實收回手。
郭樂安坐在一旁,小口喝著湯,偶爾抬眼看看這位新來的義兄。
劉氏懷裡的郭宜哥吃完了羊肉,小手在半空亂抓。
孩童愛玩本是天性,他瞧見沈冽腰帶上掛著的一枚吞獸帶扣。
小童不懂生疏,掙脫劉氏的懷抱,跌跌撞撞走到沈冽腿邊,伸出小手去摳那枚帶扣。
劉氏驚呼一聲,急忙起身去抱兒子。
沈冽動作比她快,他放下酒盞,雙手穿過宜哥的腋下,將這軟綿綿的一小團肉抱了起來,直接放在自己腿上。
這是沈冽兩輩子加起來,頭一回抱這麼小的孩子。
他渾身肌肉緊繃,雙臂僵硬,兩隻手甚至不敢用力,生怕把這孩子捏壞了。
宜哥兒絲毫不怯場,坐在沈冽腿上,伸手去抓沈冽的衣領,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郭榮在一旁看得直笑,舉起酒盞碰了碰桌面。
“晏昭,帶兵打仗你是一把好手,抱孩子可是生疏得很。手放鬆些,掉不下去。”
沈冽依言鬆了些力氣,宜哥兩隻手抓著沈冽衣襟,湊近了,突然張嘴在沈冽臉上啃了一口。
滿桌人頓時笑作一團。
郭威仰頭大笑,指著沈冽臉上的水漬。
“這小子識貨!知道他二叔是個英雄,沾沾英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