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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叔侄

懷信驛,坐落於大梁城東,向來是各地藩鎮官員入京面聖的落腳之處。

此時的驛館後院之中,晉昌軍節度判官李恕正坐在房內盯著手中茶盞發呆。

今日他在皇城外侯了整整兩個時辰,終於見到了那位剛剛凱旋的開國之君。

這場君臣對答倒是簡單,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結束了。

李恕代表著長安的趙匡贊,獻上了極盡卑微的賀表,試圖探尋這位官家對關中藩鎮的底線。

而劉知遠則是直接給出了一個讓他無可奈何的答覆。

“趙匡贊入京朝覲之日,便是耀州防禦使沈冽出鎮赴任之時。”

李恕回想起劉知遠說這話時候的神情,心中便是一陣悸動。

劉知遠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趙匡贊怕沈冽尋仇,朝廷便將沈冽按在大梁城裡。

但作為交換,趙匡贊必須親自離開長安,孤身進入大梁城,以此來證明晉昌軍絕無降蜀的異心。

只要趙匡贊一天不進京,沈冽便一天不去耀州。

可若是趙匡贊敢抗旨不來,那沈冽赴任耀州之日,便是帶著大軍徹底撕碎長安防線之時。

李恕揉了揉眉心,正盤算著如何寫信給長安那邊稟報,門外卻傳來一陣喧譁。

“李判官,外面有人要見您。”隨從推門而入,神色有些古怪,“說是您在馬市上新招募的那個老軍漢,帶著兩個..禁軍。”

李恕聞言,只覺得更頭疼了。

那個在馬市上偶遇的劉姓老兵,確實是讓他有些意外之喜。

那老卒雖無大材,但一雙眼睛看馬極準,且為人本分。

長安那邊正缺這等懂底層馬政的實誠人,他之所以許個虛銜想帶回去,就是想借個善緣,順道千金買馬骨。

可這怎麼帶了兩個禁軍來?

“讓他們進來吧。”李恕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袍。

不多時,房門開啟。

劉延佝僂著揹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軍校。

左邊那人面龐黑瘦,滿臉精明之色,右邊那人身材魁梧,面相憨厚,相貌倒是與劉延有幾分神似。

李恕站起身,正欲開口寒暄,那黑瘦軍校卻先一步跨入門檻,叉手行了一個軍禮。

“耀州軍,親衛統領楊廷,見過李判官。奉我家使君之命,陪劉老伯來驛館走一遭。”

李恕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耀州軍?”李恕的目光在楊廷身上一掃,心頭一跳,“你家使君是...”

“正是官家親封的耀州防禦使,沈冽沈使君。”

沈冽?!

這個在馬市上被他隨手拉攏的落魄老軍漢,竟然是那個沈冽的人?

李恕瞬間感覺有些不自在,他也瞭解過沈冽的事情,知道他是什麼行事作風。

杜重威這種被官家許了富貴的降將,都能被沈冽當著十萬大軍的面擄走活剮。

如今在這風聲鶴唳的節骨眼上,自己這個長安來的判官,跑到大梁城的馬市上,精準地偶遇並拉攏了沈冽身邊的老人?

這在沈冽眼裡算什麼?

這是試探!是要挾!是他李恕想暗中捏住沈冽的軟肋!

想到這裡,李恕趕忙幾步走到楊廷面前,竟是反手行了個禮回去。

“誤會!楊統領,這當真是天大的誤會啊!”李恕急得語無倫次,“我在馬市上結識劉老哥純屬偶然。天地良心,我事先絕不知曉劉老哥與沈耀州有舊!

若是早知劉老哥是沈耀州府上的人,借李某十個膽子,也斷不敢這般輕慢,更不敢胡亂許諾什麼官職啊!”

李恕此刻是真的怕了,他今天才從皇宮裡討來那份維持和平的旨意。

若是今夜沈冽提著杆長矟殺進這懷信驛,以圖謀不軌的罪名把他砍了,趙匡贊連個幫他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一旁的劉延見這位貴人嚇成這幅模樣,頓時急了。

他最怕的就是因為自己的事,給沈冽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劉延上前一步,急的跺了下腳,雙手胡亂揮舞著解釋:“李判官,你莫慌!這事怪我,是我沒給你說明白!

我確實是沈使君的舊相識,但我想跟你去長安,那是我自己的主意,跟使君沒半點干係。”

李恕轉過頭,面色苦澀的看著劉延,只覺得是有理說不清。

要是放在數月前,他第一次在府衙聽見沈冽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自然不必在乎。

無非是一個有點運氣的小軍頭,領著人趁契丹人北撤拿下了耀州。

可時過境遷,現在不一樣了啊。

領五百騎北上,衝擊契丹騎軍三次,陣斬四位契丹主將,連破邢、鎮兩州。

慕容彥超何等人也?跟皇甫遇以一千騎兵跟契丹幾萬大軍鏖戰數百回合的當世猛將!

據傳被沈冽一槍砸得人都快廢了,座下戰馬甚至橫死當場。

誰能不怕?誰敢不怕?

“劉老哥哎,你可知你這主意險些要了我的命?你既是沈耀州的故交,這軍中差遣還不是任你挑選?你何苦來尋我這個外臣啊?”

“我就是不想尋他!”

劉延拔高了嗓門,臉色漲得通紅,他指著身後的劉慶道。

“我找使君討官,那是挾恩圖報!”

“我老漢窩囊了半輩子,如今半截身子入土,不能臨老了去給使君添堵。

再者,我侄兒在使君麾下當差。我若是靠著舊情謀了高官,營裡的丘八會在背後怎麼戳我侄兒的脊樑骨?”

劉延越說越是激動,眼眶泛紅。

“我劉老三一輩子沒出息,不想臨老了還佔著使君的便宜,拖累我侄兒的名聲。

我便想著,我這把老骨頭還能養幾匹馬,趁著還能動彈,離得遠遠的,憑自己本事掙口飯吃。

李判官你在馬市上看得起我,我這才動了跟你去長安的念頭。我哪裡知道這中間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劉慶在後頭聽著,眼眶發酸,低低喊了一聲:“叔...”

劉延回頭瞪他一眼,重新看向李恕。

“我答應跟判官去長安,就是因為那裡沒人知道我認識使君!我就是想憑自己這雙看了一輩子馬的招子,實打實地賺一份軍餉,給我侄兒攢點錢!這也有錯嗎!”

李恕急得團團轉。

這老漢性子倔,可他李恕更怕背上這口黑鍋。

李恕轉過身,一把抓住了楊廷的手臂。

“楊統領,”李恕盯著楊廷,語氣中滿是真誠之意,“劉老哥這番話,你聽得真切,不瞞你說,我今日在宮中剛得了官家明旨,關中安穩,全繫於一線。

我對沈耀州只有敬畏,絕無半點算計之心,萬望統領回去後,將今日之事,劉老哥的原話,一字不落得稟明沈耀州,若他心中仍有疑慮,李某原親自過府,負荊請罪!”

楊廷看著這位節度判官的慌亂模樣,心中頓覺好笑,卻也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他不動聲色地撥開李恕的手,理了理被拽亂的衣甲。

“李判官,你心思太重,我們使君沒你想的那般彎彎繞繞。使君說了,劉伯去長安是好事,前程遠大。

你許的官,照給便是,不用多但也不能少。你說的話,我會一字不落地轉告使君,你大可把心放到肚子裡。”

李恕如蒙大赦,連連點頭稱是,只差沒對天發誓將劉延當親哥一樣供著。

事情說定,李恕不敢怠慢,當即命隨從去取早已辦好的通關過所與任命文書。

半個時辰後,懷信驛外。

劉延將那份蓋著晉昌軍大印的文書貼身揣進懷裡,轉過身看向一直默不作聲跟在後頭的劉慶。

他走上前,伸出手重重幫侄子整了整領口。

“三郎,”劉延笑了笑,“叔去了長安,以後這大梁城裡,就剩你一個了。”

劉慶眼眶發熱,低低地應了一聲:“叔,你年紀大了,在那邊莫要逞強,若受了委屈,便託人帶信回來。”

劉延搖搖頭,拍了拍劉慶的肩膀。

“我能受什麼委屈?你記住叔的話,好好跟著使君幹。使君是個念舊情的豪傑,只要你肯賣命,不偷奸耍滑,這耀州軍早晚有你出頭的一天。”

說到此處,劉延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個布包。

他解開結,裡面是些散碎的銅錢,沉甸甸的。

“這是叔這兩年攢下的全副身家。本想留著以後買兩塊地。”劉延將布包硬塞進劉慶手裡,“你拿回去,交給使君。讓使君替你管著。”

劉慶想要推辭,卻被劉延按住手背。

“咱們欠使君的多。使君不圖咱們這三瓜兩棗,但你日後成家立業,總得有個花銷。

你把錢給使君,請使君日後託人給你尋個本分的清白女子,成個家,咱們老劉家的香火,得在你這兒續上。”

劉慶攥著那個溫熱的布包,只是重重點了點頭,眼淚慢慢落了下來。

“好好跟著使君幹。莫要怕死,死在陣上那是武夫的命,當逃兵才是絕後的大罪。”

劉延退後兩步,仔仔細細地端詳著侄兒的臉。

隨後,他轉過身,佝僂著背,一步步走回了都亭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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