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營中瑣事
大梁城內,禁軍武庫重地,三步一崗,長槍森列。
楊廷走在前方,將兩份蓋著大印的文書拍在武庫署令的案頭上。一份是史弘肇的軍令,另一份則是郭威的手書。
武庫署令是個精瘦的文官,待他看清那兩方大印,又抬眼瞧見負手立在門外的沈冽,雙膝當即軟了半截。
如今的大梁城,誰不知這位耀州防禦使不僅立下了河北天功,更在一夜之間成了郭樞密的義子?
“沈使君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署令快步迎出,額頭見汗。
“文書上寫得明白,五百副步人重鎧,外加五百支破甲矟。下官這就點齊人手,開庫搬運!”
沈冽微微頷首。
楊廷一邊指揮著士卒往大車上裝裝卸卸,一邊還不忘罵罵咧咧。
直言這些老鼠將好東西全藏在庫底發黴,若不是史公開了金口,尋常士卒連看一眼這重甲的資格都沒有。
幾十輛輜重車裝得滿滿當當,沈冽翻身上馬,領著車隊直奔城外扶危軍的駐地。
營盤內,士卒們正圍坐在一旁閒聊。
連日廝殺與長途跋涉,讓這群軍漢個個面帶菜色,身上的皮甲早被刀劍砍得破爛不堪。
聽聞營門處馬嘶車響,眾人紛紛起身。
楊廷扯開嗓子,一腳踢開最前方的一輛大車擋板:“弟兄們!都醒醒神!使君給咱們拉家當回來了!”
鐵甲與破甲矟傾瀉而下,砸在泥地上,發出一聲轟響。
軍漢們的眼睛瞬間直了,這等成建制的重甲與長矟,以往只有護聖都那等皇帝親軍才配享用。
沈冽大步走到場中,踩上一輛空置的輜重車。
五百耀州牙兵迅速列陣肅立。
他們昨夜剛領了郭榮墊付的厚賞,此刻再看見自家使君又拉來一批精良軍械,各個喜不自勝。
沈冽則按著腰間刀柄,環視全軍。
“換甲,試矟。”
軍令如山,五百悍卒當即披掛新甲。
“弟兄們!”沈冽拔高音量,直抵軍陣後方,“甲冑有了,兵器換了。”
“昨夜楊廷帶回來的錢,是賞你們敢拿命填陣的勇悍。不僅如此,我已求過義父郭樞密,他老人家親口答應去尋三司使王相公,將之前的賞賜一併討要下來。”
校場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豎直了耳朵。
能讓郭威親自去討要的話,這筆賞賜定然少不了。
“短則三五日,長不過半月,這筆賞賜必會發到諸位手中!”
沈冽朗聲道,“跟著我沈冽打仗,便絕不會讓弟兄們空著手搏命!”
階下五百甲士聞言,齊刷刷將手中長矟重重頓地,發出聲聲震天轟鳴。
“使君威武!”
“願為使君效死!”
吃糧當兵,所求不過升官發財。
有沈冽這等能打勝仗,又能從朝廷摳出錢糧的主將,前程自然穩固。
便是那刀山火海,他們也敢於去撞一撞!
安撫完軍心,沈冽走下高臺,正欲吩咐楊廷安排操練。
人群后方忽然分開一條道,劉慶領著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卒迎了上來。
“使君,您看誰來了。”劉慶咧嘴直笑,讓出身位。
來人正是劉延。
一見沈冽,劉延慌忙就要行禮,卻被沈冽一把拖住。
“劉老伯,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
昔日中渡橋上的死人堆裡,沈冽睜開眼見到的第一個活人便是劉延。
之後三人從那死地一路蹚過泥水,歷經飢寒交迫逃奔河東。
若無劉延沿途照應,憑他當時重傷之軀,早成了野狗腹中食。
如今不過一年光景,他已是四品的耀州防禦使,還成了這大漢朝堂上炙手可熱的權臣義子。
這等翻天覆地的造化,不由讓沈冽心中生出幾分難言的唏噓。
“使君如今是耀州防禦使,又成了郭樞密的義子。老漢昨日在營裡聽人說起,高興得多喝了兩角酒。”
沈冽笑笑,隨即握住劉延的手,拉著他便往帳中走去。
兩人入帳落座,劉慶手腳麻利地倒上兩碗溫水,便自覺退到帳外守候。
閒敘幾句家常後,劉延搓了搓膝蓋,幾次張嘴欲言,卻又生生嚥下。
沈冽看出端倪,問道:“老伯今日來尋我,可是遇上了難處?但說無妨。”
劉延這才開了口。
“使君,老漢今日厚著臉皮來,是想求使君個事兒。您能不能找李指揮使要張調令,把老漢從這扶危軍中摘出去?”
這年頭,軍中身份可是個好東西,有吃有喝,唯一壞處便是要把腦袋掛在褲腰上。
但劉延不過是養馬的輔兵,不需衝上陣前,況且有李從熙照應,也絕不會吃苦。
想到這裡,沈冽眉頭一壓,面色微沉。
“怎麼?營裡有哪個不長眼的欺負你?”
劉延嚇了一跳,連連擺手解釋:“哪能啊!使君如今威震天下,全軍上下誰不知曉老漢與使君有舊?
那些都頭平日裡遇著老漢甚至還要客客氣氣的喚聲老哥哥,誰敢來尋老漢的晦氣?”
沈冽神色稍緩:“那老伯為何要走?”
“是...是老漢自己尋了個去處。”
“老伯細說。”沈冽點點頭,追問道。
劉延嘆了口氣,這才娓娓道來。
“使君也知,老漢這把年紀,提不動刀,上不得陣。留在扶危軍,頂多就是個養馬的閒漢,混口飯吃便到頭了。
老漢活了大半輩子,總想著臨死前能掙個一官半職的,日後到了地下,見著列祖列宗也好有個交代。”
劉延端起水碗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
“前幾日,老漢在城中馬市轉悠,見一人牽著匹良駒路過,老漢多嘴,指點了他那馬蹄上的一處暗傷,又閒聊了幾句相馬的門道。
那人是個懂行的貴人,當即拉著老漢去酒樓吃酒,還說老漢這身相馬的本事留在禁軍屈才了,等他過陣子離京,要帶老漢一起走,去他軍中做個小官。”
沈冽靜靜聽著,心中盤算起來。
劉延相馬的本事只算中上,真要說有多神乎其技那是自欺欺人。
這世間緣分奇妙,也許那人只是缺個順眼的馬伕。
劉延留在扶危軍內確實是沒有出頭之日,早晚被當作冗兵裁汰,自己雖能養他老,但這老漢終究有自己的心氣。
若是那人真肯提攜,給他個末流的武官出身,也算了卻了這老漢的一樁心願。
而一紙調令,不過是與李從熙打聲招呼的瑣事。
“老伯放心,調令的事我今日便辦妥。”沈冽答應下來,隨口問了一句,“不知那位是哪門哪戶?我到時讓楊廷帶你過去,也讓對方好知曉你的根底,莫要怠慢了你。”
劉延仔細回憶了一番。
“聽他身邊隨從的稱呼,是個外鎮來的官。好像是晉昌軍節度判官,李恕。”
李恕,晉昌軍節度使趙匡贊麾下的頭號幕僚。
沈冽分得清輕重,一聽這名字便試圖理清這其中關節。
李恕入京,身負趙匡讚的生死重託,他在等候劉知遠召見的同時,怕是也在蒐集著關於沈冽的一切情報。
而沈冽的跟腳幾乎是明擺著的,根本不需怎麼打聽,只要在扶危軍隨便尋個兵卒一問便知。
但此事莫非是李恕故意如此?
沈冽臉色陰沉下去,但又很快緩和過來。
這怕是多想了。
劉老漢確實與自己有舊,但是李恕怎麼也不可能傻到用他去要挾自己。
劉延在一旁見沈冽臉色陰晴不定,久久不語,忍不住出聲問道:“使君?可是這李恕有什麼不妥?”
“沒什麼不妥。”沈冽回過神來,“長安自古帝王都,老伯能去長安是天大的前程。”
隨後,沈冽又對著外頭喊了一聲:“劉慶!讓楊廷滾過來!”
楊廷正指揮著士兵操練,聽見劉慶召喚,一路小跑進帳:“使君有何吩咐?”
沈冽從懷中扯出耀州防禦使的令牌,扔進楊廷懷裡。
“你現在就去李指揮使的府上。”沈冽語氣極其強硬,“不管要走什麼勘合流程,今日日落之前,劉伯的過所和調令必須送回這大營!”
楊廷接住令牌,大聲應諾,轉身便往營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