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奪嫡
聽見外甥抱怨,李業只是笑笑,隨口敷衍道:“二郎操這等閒心作甚?”
話音剛落,劉承祐猛然站起身,一腳踹翻了身前的食案。
哐當!
杯盤碎裂,湯汁果品潑了一地。
樂聲戛然而止,舞女們嚇得花容失色,紛紛伏跪在地,瑟瑟發抖。
李業一驚,推開懷裡的美人,胡亂擦了擦嘴角的酒漬。
“二郎這是怎麼了?”
李業滿臉不解。
劉承祐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堂中。
“我剛才說的你都沒聽見嗎?沈冽回京了!成了大哥的座上賓!”
李業聽罷,倒是不甚在意。
“二郎急什麼?那沈冽再能打,也不過是個丘八。他跟著大殿下也是正理。畢竟大殿下居長,深得官家器重,這往後啊...大統之位早晚是要落在人家頭上的。”
李業說到此處,渾然未覺氣氛有變,繼續順著自己的心思往下說。
“肉爛在鍋裡,他沈冽輔佐大殿下,將來也就是輔佐大漢。
咱們只要享著這皇親國戚的尊榮,做個富貴閒人,便也是一輩子無憂無慮了。何苦去爭那些操勞命?”
這句話,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劉承祐心底最痛之處。
“正理?”
劉承祐轉過頭,雙眼死死盯著李業,眼底的戾氣再也藏匿不住。
“舅舅的意思是,跟著大哥,便是正理。那跟著我,便是走錯了門路,是逆理了?!”
劉承祐快步向前,聲音越來越大。
“當初沈冽自耀州歸來,我便看中他敢打敢拼,有萬夫不當之勇。
本跟大哥商量好等他這次回來,便去父皇面前討個恩典,讓他進我的左衛親軍效力,誰曾想他竟然能立下這等天大功勞!
大哥向來最會施恩佈德,如今沈冽聲威震天,他又怎可能讓給我?”
劉承祐一把揪住李業的衣領,雙目赤紅。
“我比大哥差在哪裡?論弓馬,論謀略,論殺伐果斷,我哪一點不如他!
就因為他早出生了幾年,便能坐在那監國的位置上籠絡人心,而我劉承祐,就活該在這府邸裡看歌舞、養閒人?!”
“大哥身弱,這滿朝文武誰看不出來!可你們呢?楊邠、史弘肇,甚至連舅舅你!
你們都只當他是唯一的儲君!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你們就一直把我當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看,是不是?!”
劉承祐一把揪住李業的衣領,將其生生從座位上提了起來。
“難道在舅舅眼裡,也覺得我只配做個看他臉色的富貴閒人?!”
那些常年積壓在心底的嫉妒,對嫡長子繼承製的不甘,以及不被重臣認可的憤懣,俱都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
李業被外甥這吃人的眼神嚇得酒醒了大半,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貪圖安逸的屁話,究竟戳中劉承祐多大的逆鱗。
他平日裡只知仗著皇后的勢尋歡作樂,全沒料到自己這個外甥心裡,竟藏著這般可怕的算計與野心。
劉承祐要的根本不是什麼富貴閒王,他要的是兵權,是自己的勢力,是那張高高在上的龍椅!
李業嚥了口唾沫,伸手輕輕拍了拍劉承祐攥著自己衣領的手背。
“二郎,你先鬆手。舅舅絕沒有看輕你的意思。”
劉承祐也是冷靜下來,漸漸鬆開了手。
“二郎稍歇。”李業先是安撫了一下劉承祐。
隨即他環視一眼堂內,又大聲喝道:“來人!”
守在堂外的侍衛聞聲湧入,李業指著那群舞女樂工下令道。
“這幫賤婢驚擾了殿下,全部拖出去!”
這些人方才聽到了太多不該聽的話。
皇室兄弟奪嫡的怨毒之語,若是傳出這府門半步,便是潑天的殺身之禍。
舞女們發出絕望的哭喊,拼命掙扎求饒。
侍衛們卻面無表情,只是上前扯著她們的頭髮便往外走。
正堂的木門被李業緩緩關上。
劉承祐走回案前,在一片狼藉中找出一個還算完整的酒壺。
他盤腿坐下,斟了一滿杯。
門外的慘叫聲僅僅持續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隨著嘎吱一聲,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李業低著頭走了進來,那一身長袍上到處是大片的暗紅色。
“二郎說的對,這江山最後落在誰手裡還未可知。
沈冽這步棋,確實是咱們走慢了,他如今受了大殿下的恩惠,咱們再想拉攏,難如登天。
但大梁城裡的悍將不止他一個,你若真有那心思,舅舅明日便去聯絡幾個宿衛禁軍裡的將領,總能替你攢起家底來。”
“晚了。”
劉承祐看了看這滿地狼藉,將手中酒遞了過去。
“沈冽這種行事全憑義理的猛將百年難遇,錯過了他,那些油滑的禁軍將領,誰肯真心替我賣命?”
李業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道:“晚?不晚。一點都不晚。”
“二郎,你把自己當成那些割據一方的藩鎮武夫了。”
“開國皇帝,從草莽中起兵,才需要去招攬猛將,才需要折節下交,讓他們聽命於自己。可你不同,你是大漢的皇子。”
李業指了指皇城的方向。
“你要做的,不是去費盡心思招攬一個沈冽,你要做的是當上官家。”
“只要你坐上那把龍椅,你就是天命,你就是大義!沈冽認死理是吧?他重義氣是吧?那大漢天子的聖旨,就是最大的理!
你成了官家,別說一個沈冽,這天下的兵馬,史弘肇也好,慕容彥超也罷,全都得俯首稱臣。他們自然會聽你的,因為不聽你的,就是謀逆,就是造反!”
“話雖如此。”劉承祐眉頭緊鎖,“可父皇正值壯年,大哥又是長子,佔據宗法大義。
且大哥為人寬厚,在朝中深得文臣武將擁戴,我手中無兵無權,如何越得過去?”
李業搖搖頭,坐到了劉承祐的身邊。
“官家常年征戰,早年受過無數暗傷,身子骨並不硬朗。至於大殿下.....”
“前陣子他代為監國,每日處理國事到深夜,早已心力交瘁。你沒看出來?他說話時都透著一股子虛氣,那分明是心肺有損的徵兆。”
“病來如山倒,大殿下的病,需要好生靜養。若是你能去送些湯藥,裡間多加幾味發散的烈藥,他的身子說垮也便垮了。”
劉承祐一愣,他確實想要皇位,但也確實沒想過毒害自己親兄長這件事。
李業看出劉承祐的猶豫,不由心中升起幾分不滿。
“二郎,做大事者不拘小節。”
見劉承祐還不答話,李業倒也並不急著逼他下決心,只是又循循善誘道。
“你不需要去招攬武將,也不需要去兵變逼宮。”
“只要大殿下病死,等官家痛失長子。
到那時,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儲君,這天下,只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