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沈晏昭
結義認親這事兒，仔細說來也分得清楚。
如郭榮那般，本姓柴，幼時投奔到郭威那裡，改了郭姓，入了宗祠，這叫養子。
養子是能承繼香火與家業的，法理上僅弱於親生血脈。
而沈冽今日的這番叩拜，則是作為義子。
收養義子，本就是軍閥們最慣用的拉攏手段。
遠有李克用麾下的十三太保，近有各路節度使帳下的假子牙兵。
既然不入宗祠，不改本姓，自然也免了那些告慰祖宗，祭祀天地的繁文縟節。
端過茶，磕了頭，這義父子的名分便算是徹徹底底的定下了。
“你本名沈冽，字義太寒太銳。今日既然定下了這父子名分，為父便賜你表字晏昭。”
郭威沉吟片刻，腦中翻過了無數字眼，最終定奪下來。
“晏者，海晏河清，天色晚晴，昭者，日月之明，昭如日星。為父盼你能為這世間劈開陰霾，得見一個晏然昭明的太平世道。”
沈冽，字晏昭。
這名字一出，堂內幾人皆是撫掌稱善。
史弘肇素來不喜文人，只覺得這字聽著響亮，壓得住陣腳，劉承訓則是暗自點頭，心道郭威這老將胸中自有丘壑。
這表字既抹了沈冽身上的幾分戾氣，又契合了朝廷期盼安定的心思，可謂是皆大歡喜。
大事議定，幾人又寒暄數語，史弘肇率先告辭回府補覺。
沈冽亦準備躬身退下，劉承訓卻在此時抬手叫住了他。
這位監國大皇子掩唇輕咳兩聲，面色稍霽，溫言對沈冽交代道。
“晏昭啊，”劉承訓改了稱呼，顯得親近許多。
“你在河北連番鏖戰，傷神勞力，賜你的那座宅院，內裡物什皆已備齊，這段時日你便安生在大梁城內休養。
若是覺得府中煩悶，隨時可以來這上將軍府，喝茶下棋也好，談論風物也罷，這府門隨時為你開著。”
換做旁人，這自然是拉攏的客套話，但這劉承訓確實不同，他是真的有意想同沈冽好好結交一番。
沈冽自是垂首抱拳應諾。
退出上將軍府後，沈冽自然不能直接去自己那處新宅，而是隨著新認的義父郭威，又一路朝著城東的郭府而去。
郭威跨在馬上，目光直視前方，並未回頭。
“晏昭，大梁城不比戰場。在這裡，刀槍不如奏疏殺人快，你活剮了杜重威，官家雖未殺你，但這朝堂上想拿你做文章的人多如牛毛。
這段時日，你便安分守己，莫要再生事端。至於耀州那邊，侯益和趙匡贊若有異動，朝廷自有兵馬應對，你暫且將心放回肚子裡。”
沈冽驅馬上前，落後半個馬身。
“義父教誨，兒子省的。只是手底下那些弟兄，跟著我在屍山血海裡滾過，賞賜之事...”
郭威打斷了他：“糧餉的事，我自會與王章去說。你麾下士兵既已換作耀州軍的編制，該給的錢糧，一分也不會少，但你要記住，在這京城裡，越是低調，命越長。”
兩人並轡而行，不多時便到了郭府大門。
此時的郭榮正站在前院指揮僕役清點賬冊，忽見府門大開，自家父親領著半個時辰前剛被召走的沈冽一同跨進院來，也是當即愣在原地。
“沈使君怎的又回來了？”郭榮停下手頭的活計，迎上前去，先是給郭威行了禮，然後又疑惑問道。
本來郭榮倒是習慣了喚沈冽為冽哥兒，但是此時郭威在場，自然還是要叫官職的。
郭威虎步龍行，心情顯然極好，隨手將馬鞭丟給身旁的家將。
“什麼使君不使君的，往後在府裡，按家規論稱呼。”郭威一笑，指著身後的沈冽。
“大殿下與史公做保，我已收了他做義子，賜字晏昭。日後，晏昭便是你自家兄弟了。”
郭榮聞言，先是一震，隨即撫掌大笑，上前一把把住沈冽的手臂。
“出門半個時辰，倒平白多了個名震天下的兄弟！晏昭，這頓認親酒，郭某定要與你一醉方休！”
郭榮是個極懂分寸的人，這聲晏昭叫得自然妥帖。
正說著，內宅的張氏聽聞前院動靜，也帶著幾個丫鬟匆匆趕來。
聽郭威將事情原委一說，這位郭府的大娘子先是驚訝掩口，隨即臉上綻開喜色。
她昨夜那幾滴眼淚本就哭得真切，對沈冽這孩子有著憐恤，如今竟然真成了一家人，這心裡的歡喜更是止不住。
“好！好！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張氏連步上前，“昨夜我便覺得與這孩子投緣，如今看來，當真是天註定的緣分。
來人，快去把東跨院那間最大的向陽屋子收拾出來，鋪蓋用具全換新的！再去庫房支領布匹，給晏昭量體裁衣！”
張氏這做派乾脆利落，瞬間營造出一番市井人家添丁進口的熱鬧煙火氣。
沈冽立在院中，看著眼前這景象，心中也是生出絲暖意。
然而，大梁城內的這方天地裡，有人歡喜，便必然有人生怒。
視線轉過重重坊市，城南二皇子劉承祐的府邸內，則是另一番光景。
正堂之中，絲竹管絃之聲靡靡，十餘名身披輕紗的胡姬正隨著羯鼓聲瘋狂扭動腰肢。
金鈴交擊，糜音靡靡。
劉承祐坐在主位上，他看著堂下歡歌曼舞，面上卻不見半分歡愉。
坐在客座上的，乃是當今皇后李氏的親胞弟，國舅李業。
李業生性跳脫，慣愛這等風花雪月。
他此時正一手攬著一名舞姬的腰肢，一手端著酒杯往那舞姬嘴裡送，笑得放浪形骸。
“舅舅今日好興致。”劉承祐看著自己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舅舅，心中的煩躁更甚。
李業從脂粉堆裡抬起頭，打了個酒嗝，推開身旁的舞女笑道：“二郎這是怎麼了？官家凱旋，滿朝文武都在彈冠相慶。
這等好日子，你不召幾個美人作樂，偏要在這兒生悶氣？”
劉承祐坐直了身子，將胸中牢騷盡數吐出。
“我早先便跟你說過，那沈冽是個難得的將才。他出身低微，沒那些老將盤根錯節的背景，正是用來培植勢力的一把好刀。”
“本想著等他從鄴城回來，找個由頭將他從扶危軍調出來，直接塞進我這裡，如今倒好！”
劉承祐搖搖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居然立了這等平定河北的不世之功！大哥當個寶貝似的將他留在京城拉攏安撫，他現在成了大哥的座上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