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東市買鷹犬
既然郭威發了話,這挑選回禮之事便容不得半點馬虎。
當天出了郭府,他回了崇明門處的宅院換了身衣裳,之後便帶著楊廷直奔大梁城東市。
自唐以來,武風極盛。
世家大族與軍鎮將領尤為喜好出城遊獵,這不僅是消遣,更是演練騎射、操演陣型的手段。
符彥卿大半輩子都在馬背上,對於這等能彰顯武夫烈性的遊獵之物,自然是愛到了骨子裡。
東市的活物行子佔了整整半條長街。
兩邊搭著蘆蓆棚,棚子底下,鐵籠木檻層層疊疊,關著各色珍禽異獸。
賣鷹隼的架著皮護臂,嘴裡打著呼哨,賣細犬的牽著皮繩,讓狗在空地上來回奔跑展露筋骨。
然而,這送禮的差事說來輕巧,辦起來卻是一籌莫展。
沈冽與楊廷立在一處規模最大的飛禽檔口前,兩人皆是大眼瞪小眼。
這倒也沒辦法,你要讓這位沈使君來辨認兵器甲冑,那他是一把好手。
哪怕是去看戰馬的牙口骨相,他也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可面對這些被商人吹得天花亂墜的扁毛畜生,他卻如同聽天書。
從代州到鄴城,每日不是行軍就是衝陣,哪裡有閒情逸致去鑽研這些世家子弟熬鷹鬥狗的雅玩?
架子上立著數十隻大小不一的猛禽,頭上皆戴著熟牛皮縫製的眼罩,羽色斑斕。
旁邊幾排粗鐵籠裡則關著各色獵犬,狂吠不止。
那商人是個生著倒八字眉的中年人,極有眼色,見到二人停下,當即便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
“兩位軍爺,可是要尋摸幾件稱手的玩意兒去城外走圍?”
商販搓著手,指著架子上最高處的一隻巨鷹。
“您瞧這隻海東青,正經的遼東種。您看這羽色,這爪子,放出去能直接撲殺狍子!還有那邊的關中細犬,骨架大,胸膛寬,攆兔子、追野鹿,絕不含糊!”
沈冽盯著那隻被眼罩矇住的猛禽看了半晌,硬是沒分出這鳥與尋常老鷹有何區別。
商販嘴皮子極利索,一連串的行話術語丟擲來,什麼三年老秋、玉爪白隼、兔鶻看腰,聽得沈冽眉頭直皺。
沈冽轉頭看向楊廷。
楊廷抱著雙臂,被滿街的狗叫聲吵得心煩意亂。
見沈冽看過來,他湊近半步道:“使君,咱們費這神作甚?”
“依我看,別聽這廝吹噓,直接問價。哪隻最貴,咱們就買哪隻。貴的東西,總歸差不到哪裡去。大不了多花幾貫錢,郭樞密給的飛票還厚實著呢。”
沈冽瞪了他一眼,不欲理會這種渾話。
這軍漢的賬算得直白,卻也透著股無可奈何的蠢笨。
買貴不買對,在這宰客如麻的東市,只會被人當成待宰的肥羊。
況且,送禮這玩意兒也要看眼光,若是真被人當成冤大頭宰了去,符彥卿反而會覺得他沈冽是個蠢貨。
這種丟臉的事情,沈冽絕不會幹。
正當沈冽進退兩難之際,攤位外圍走過來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身著綠色圓領錦袍,步伐從容,身後還跟著四個孔武有力的隨從。
這男子一進大棚,商販立馬點頭哈腰地迎了上去,那態度比見著親爹還要諂媚。
“郭官人!您可算來了!您前些日子吩咐要留的貨,小人都給您好生伺候著呢!”商販連聲獻媚。
被稱為郭官人的男子微微點頭,沒有搭理商販的奉承,徑直走到攤前。
他摘下一隻蒼鷹的皮罩,先掰開鷹喙看舌底的血絲,又去捏鷹爪的骨節,最後逆著毛色捋了一把背脊的硬羽,動作極其熟練。
“眼底帶赤筋,這是熬鷹時傷了神。爪骨鬆浮,這扁毛畜生頂多只能拿來嚇唬野兔,若是放出去捉天鵝,連鵝毛都碰不到。你莫不是把某當成了不識貨的冤大頭?”
男子將鷹往架子上一放,從袖中抽出一塊絲帕擦了擦手。
商販嚇得冷汗直流,連連告罪賠笑,趕忙去後頭換貨。
沈冽心思轉動,與其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不如找個懂行的掌掌眼。
他沒有遲疑,快步走上前去,叉手行了一禮。
“這位官人請了。”沈冽身形高大,站在這郭官人面前,壓迫感十足。
“在下看官人對這鷹犬之術極為精通。在下正欲尋幾隻上好的猛禽細犬饋贈長輩,奈何實在是不懂行市,怕被商販誑了。不知官人可否行個方便,幫忙掌掌眼?”
男子轉過頭,上下打量了沈冽一眼。
他常在京中走動,最擅察言觀色,眼前這人雖穿著尋常,但那股悍煞之氣,絕非普通京軍將領可有。
“同好中人,幫忙看幾眼算不得什麼大事。”男子換上一副親和麵容,隨口問道,“不知這位兄弟在哪裡當差?高姓大名?”
沈冽沒有隱瞞,直接報了家門。
“在下耀州防禦使,沈冽。”
“沈冽?”
這兩個字一出口,那人尚未反應,他身後的四個隨從已然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在這大梁城裡,沈冽的名字如今能止小兒夜啼!
漳水邊活剮杜重威的事蹟,早被添油加醋地傳成了青面獠牙的活煞神。
“原來是孤軍定河北的沈使君!久仰大名!如雷貫耳!”男子快步上前,竟是主動伸手握住了沈冽的手腕,彷彿兩人是相識多年的至交好友。
“真沒想到,沈使君這等蓋世英雄,竟也對這熬鷹走狗的雅事感興趣!”
沈冽對這等突如其來的過分熱情頗有些不適。
他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臂,並未去糾正對方的誤解。
男子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連忙後退半步,正了正衣冠,重新見禮。
“下官失儀,使君見諒。下官乃翰林茶酒使,兼領鞍轡庫使,郭允明。”
郭允明。
這三個字落入沈冽耳中,並未激起太大的波瀾。
大漢朝廷官制繁雜,翰林茶酒使這種職司,聽名字便知道是負責宮廷宴飲、御用茶酒的內廷官。
鞍轡庫使則是掌管皇家御馬器具的差事。
這兩個官銜加在一起,說白了便是皇帝身邊負責伺候吃喝玩樂的近臣。
這種官沒有實權,品級也不高,但在內廷卻極有顏面。
沈冽雖覺耳熟,但一時也想不起來,只當這是個尋常的內廷倖臣。
“原來是郭庫使。”沈冽客套了一句,“那這挑選鷹犬的事,便勞煩郭使君了。”
郭允明聽了這話,心中簡直樂開了花。
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出來買幾條狗,竟然能撞上這位朝堂上炙手可熱的耀州防禦使。
更讓他驚喜的是,沈冽竟然主動開口求他辦事。
於是,郭允明當即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使君這是哪裡話!能為使君效勞,那是下官的福氣!”郭允明轉頭怒視那商販。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把你們這兒真正壓箱底的活物全給搬出來!敢拿糊弄外行那套來糊弄沈使君,我扒了你的皮!”
商販哪敢怠慢,連滾帶爬地進了後院。
不多時,幾個夥計吃力地抬出幾個被黑布罩著的鐵籠。
郭允明走到第一個籠子前,一把掀開黑布。
籠內,一隻體型中等的猛禽猛地撲騰起來,一雙金黃色的眼珠透著兇光。
它通體羽毛呈青灰色,背部佈滿斑點,最奇特的是,它的雙爪不僅粗壯,且覆蓋著一層如同龍鱗般的角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