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反彈琵琶
滿桌菜餚,看得葉靜秋食指大動,雖說軍中乾糧她也並非是吃不慣,可這些時日來,嘴巴也讓雨棠養得刁鑽了,既然有好菜好飯,她也不願委屈自己,只是看著宋剛臉上還未抹去的火煙灰,心裡著實過意不去。
“這般勞煩將軍,如何使得……”
“宋某與都護親同手足,葉姑娘與雨棠也是密友,關係尚不算疏遠,著實不必如此客氣。”宋剛低頭看著托盤中的飯菜,頭也不敢抬,像是在背誦千字文的孩童一般,把想好的話給背了出來“宋某知道葉姑娘不喜油膩,軍士們又偏愛炙烤牛羊,便為姑娘做了一桌。”
葉靜秋微微一愣,好奇道“宋將軍……怎知靜秋不喜油膩?”
宋剛大驚之下,脫口而出“聽……聽雨棠說的。”
“原來……是雨棠,倒也不奇怪。對了,竟讓將軍在門外站了這麼久,實在……實在太失禮了……”葉靜秋抬手梳理了一下額前青絲,移步到門側柔聲道“將軍請進。”
“謝……”
四目相對,宋剛的雙眼不由落在葉靜秋的俏臉上,和她秋波盈盈的杏目一觸,心裡便跟中軍幕府那面打鼓一般敲了起來。
黑髮素顏,只一眼,便讓山河失色,日月無輝。
前日,宋剛雖是見過他的面容,卻只是遠遠一瞥,有時縱使是為公務而離得近了些,卻也免不了躲躲閃閃。既是如此,也足以讓他牽腸掛肚。
今日一近看,宋剛卻是再也挪不開眼了。
肩若削成,眉目如畫,冰肌玉骨,宛若璧人。
見他呆住,原本大方淑雅的葉小姐下意識的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去看著靴尖,兩片硃紅暈染到了耳根,微微不悅道“將軍怎能如此……”
宋剛一震醒來,連忙將視線挪到一旁“宋……宋……”
連連開口,卻是沒有說出一句話來,兩人無言對立。
良久,葉靜秋羞色稍霽“將軍進門來……一起吃點吧?”
“謝……謝謝。”宋剛低頭不敢看她,猶豫了一陣,總算是邁開了腿,踏進了門內,只不過他心中有鬼,一路往前走,從桌邊經過,也渾然不覺。
“呆子!”葉靜秋心中暗罵了一句,含羞道“將軍,餐桌……在此處。”
“哦哦……”宋剛連忙應聲,魂不守舍的回身將托盤放在桌上,在桌邊乾站了半晌,才想起來坐下。
坐是坐下了,可抬頭,他卻是不敢的,只得一個人低頭坐在那裡,也不知想些什麼。
倒是葉靜秋這姑娘家,將托盤中的菜式一一擺好,移步到宋剛對面坐下,輕聲道“將軍請用。”
“多……多謝葉姑娘款待。”宋剛顫巍巍的拿起筷子,也不知夾了什麼菜便往嘴裡塞了進去,無心咀嚼,變那麼草草嚥了下去。
一直在偷偷看他的葉靜秋不由好笑,這個呆子還說讓她莫要客氣,自己卻是拘束如斯。
也不好意思說破,她將各色菜式嚐了一嘗,不想這菜餚雖是毫不起眼,卻十分可口,也不吝讚美之詞,低聲誇了一句“將軍手真巧……”
聽到那空谷清歌般的嗓音,宋剛呼吸一停,筷子便拖了手,他連忙伸手把半空中的筷子撈了起來,低頭支吾道“漂泊伶仃慣了,逼出來的手藝,姑娘……不嫌棄就好。”
看著他這呆呆的模樣,葉靜秋不禁露出了一絲笑意“看這菜色,將軍不是燕趙之士吧。”
“宋某……宋某是秦人。”
“前日聽將軍說膠遼官話,靜秋還以為將軍是燕趙之士呢。”葉靜秋自然知道宋剛是秦人,她只不過看他過於拘束,找些話來與他說,想讓他放鬆些罷了。
“今日,靜秋聽軍士們稱將軍為當家的,將軍可否……講講個中緣由……”
“只因……”宋剛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想了個好聽的字眼道“宋某出身草莽。”
葉靜秋一臉疑惑“將軍身懷絕藝,言行得體,怎會落草呢?”
“說來話長,姑娘要聽嗎?”
“嗯……”
得佳人首肯,宋剛便緩緩的,給她講出了那段往事。
宋剛慢慢的將,葉靜秋便以手支頤,在一旁靜靜的聽。
“……就這樣,我便隨大人投了軍。”故事講完的時候,宋剛微微嘆了口氣,就在他兀自感傷的時候,卻聽到一陣低聲的抽泣。
猛然抬起頭來,只見眼前玉人早已哭得梨花帶雨,金衣溼透,惹人憐惜。
她本就心軟善感,那日在雲城的集市上,只是聽了幾個歌姬四地漂泊的故事,便覺鼻酸眼熱,哪又聽得這不堪回首的往事呢?只見兩肩不由微微顫動,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簾,自兩頰上滑了下來。
也許是怕勾起他的傷感吧,她緊緊捂住雙唇,想掩蓋住抽泣的聲音,卻是徒勞罷了……
見宋剛看她,她連忙別過頭去“靜秋……並非故意……惹將軍感傷……”
一片沉默。
宋剛小聲的咳嗽了一下,鼓起了勇氣,吐出兩個字。
“靜秋。”
一聲輕喚,卻宛若當頭棒喝,啜泣之聲戛然而止,她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我……我本該叫你葉少監的。”
“……”沒有回應,她就如同玉砌一般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其實……這次送你回吳越的差事,是我向將軍討來的……我……我放心不下……這一路可能會很危險……別人……我不想……我不放心讓他們……我只是……只是想說……我會保護好你的……”
聽著他語無倫次的胡言亂語,她依舊沉默,只剩下宋剛一個人,在那裡笨拙的訴說著心意。
“所以,所以……我想……我想你也明白我的意思……我今天本來是不敢……不敢進來了,但是……那天在將軍的府上,初見之時,我就……我就……”
“就像將軍對殿下那樣……想和你……我本是不敢說,可我受不了了……自從到了龍城之後……我夢裡是你,眼前還是你……所以我想見你一面,跟你說……”
說到這裡,宋剛突然頓住了,因為她,依舊沒有言語。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也許是心灰意冷吧,宋剛口舌又變得利索了起來,緩緩的站起身來,躬身一禮“叨擾了,今日之事,還請葉少監切莫掛懷,宋某……告辭。”
說完,他便大步邁出門外,到了拐角之處,便猛垂了牆壁幾拳。
他不明白,冰刀雪劍之中他不曾退縮,萬軍從中他也不曾畏懼,可到了此處怎就成了這般模樣。
“唉。”嘆了口氣,他靠著冰冷的牆壁,失魂落魄的滑坐在地上,低聲罵了句“孬種!”
男人,似乎只會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在乎吧。他記得林霄心情苦悶之時,也是像他這樣,只知拿自己撒氣。可笑當初,他還笑他傻,原來,都是一樣的……
“將軍……”房內傳出了一聲嚶嚀“路途遙遠,此行……全仰仗將軍了,將軍早些歇息。”
“嗯?”宋剛猛的從地上彈了起來,衝到門口。
可房門,早已被她給關上了。
屋內,她正靠在房門上,輕捧著胸口,面色潮紅。
屋外,他痴痴看著窗欞上的倩影,欲要敲響房門的手,頹然懸在半空中“你……也早些歇息。”
一路跑到了院子裡,沒有搭理軍士們,獨子靠在到井邊。
他看著井中月華,發呆,直到,那輪明月,也依稀變成了她的模樣之時,他才嘆了口氣“她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呢?”
“當家的!”路過的李渡見此,連忙撲過來拉住他,口中唸唸有詞“當家的!聽我一言,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葉少監不答應還有別的姑娘不是,您幹嘛輕生啊!”
“滾蛋!”宋剛橫了這丘八一眼“誰說葉少監沒答應的?”
“哦!”李渡咧嘴一笑“恭喜當家的……”
“可她也沒告訴我,到底答不答應……”
“啊?”李渡的賤笑僵在了臉上“那是答應還是沒答應啊?”
“不知道,本官累了,先去歇了。”宋剛起身欲走,卻突然想起一件事,回頭道“以後別叫當家的了,難聽。”
“那叫啥?”
“渠帥。”留下兩個字,他便走了。
李渡愣在那裡又唸了一遍“渠帥?好似是比當家的好聽多了……”
慕清梨回到房內之時,葉靜秋正抱著一把琵琶,宛若蔥削一般的纖纖玉指,在弦上劃過,卻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連她回到房中也不曾察覺。
她試探的問道“葉少監,有心事?想彈曲於何人嗎?”
葉靜秋一震,慌忙道“哦?清梨回來了?只是……只是想起故友所授的曲子,練習一番罷了。”
慕青梨不解“既是練曲,大人何故撫弦不揍呢。”
“只是怕擾人清夢罷了。”
“那大人也不該把琵琶拿反了啊?”
“啊?”葉靜秋一愣,連忙把琵琶放到一邊“只是……只是試試罷了。”
慕青梨悄悄走到她身邊“宋將軍來過?”
“嗯。”微微點了點頭,她便再不敢看她。
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慕青梨心裡便明瞭了幾分,到底是個小姑娘,玩心一起,便湊到她耳畔問道“大人覺得,將軍如何?”
“嗯……”葉靜秋將頭扭向窗外,看著月亮,露出了一絲甜甜的笑意“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