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硃砂一點
風捲葉落,弦月如鉤,遠遠天際,烏雲泛光。
月下,清冷庭院裡,站著一個人。
她雙眼微閉,似是在累了,真在養神一般。
長髮,如墨瀑般的,灑在身後銀槍上,同那一身鵰翎戎裝一道,在風中烈烈作響。
“嗒嗒……”自城外引來的泉水此刻,化為了串串水滴,從院中竹竿裡滲了出來,在她面前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呼!”
冰冷的手掌中,槍出一道光,穿透了夜色,還帶著一絲破空的嘯響。
水花四濺,散落在她的唇角。
輕輕抿了一口,微甜的山泉,還帶著朔風中的寒意,她微微皺起了眉,將長槍置於身後,重新盯著那一串串飄落的水線。
她的眉毛很特別,像是兩枚新嫩的柳葉一般,帶著微微彎曲的弧度,就像今晚的月亮一樣,彎曲得……很漂亮,特別是在她犯愁的時候,尤為迷人。
不知為什麼,一點汗珠泛著月光,從她的臉頰滑了下來,讓人看了便覺得,她頭頂蕭索柔軟的月光,莫名間就如夏日豔陽般毒辣……
她依舊緊盯著那一條飄落的水線,下一刻,手中長槍便電射而出,令人眼花繚亂。
迅疾的槍頭,帶起一陣勁風,尚未解除,水線便已向後彎了回去,彎得很美,就像她的眉毛一樣。
混鐵所鑄的長槍異常笨重,可在她的手裡,槍刃彷彿是活過來了一般,從兩滴泉水中穿了過去,不等碰觸到下一滴,便又縮了回去,隨即又是一槍前刺,照舊穿過了水線,槍頭依舊一塵不染,她的嘴角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
第三槍,水花照舊濺在了她的唇角,那絲笑意,也一起僵在了她的面頰上。
默默收回長槍,她看著槍尖上那一點瑩瑩水漬,撅起嘴來抱怨了一句“什麼嘛……”
美妙的聲線,配上她那一臉的俏皮,讓人看了忍不住想笑出聲來。
“還未歇下嗎?”
庭院裡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人,那是一個銀甲白衣的女將軍,看她風塵僕僕的模樣,似乎,是剛從外面回來。
“姐姐回來了?”
練槍的女子聽得她的聲音,便提槍蹦到她身邊,笑盈盈的墜著她的胳膊“姐姐辛苦了。”
“都習慣了。”女將軍寵溺的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倒是雨棠,子時竟未歇下不說,還披頭散髮於此練槍,作甚啊?扮鬼嚇人呢?”
“即便是扮鬼,也是豔鬼啦,怎會嚇人。”雨棠一臉嬌憨的笑了笑“本是睡下了,可不見姐姐就是睡不著……”
“少來,當世人都同你那傻哥哥一般好哄呢?”南宮落雪一邊說,一邊湊到槍頭邊看了看“雨棠不錯啊,都能刺兩槍啦?”
“那大都督可有何賞賜啊?”
“嗯……”南宮落雪煞有介事的摸了摸下巴“雨棠將軍此功不賞,三軍將士心寒吶。這樣吧,本都督便賞你壇酒喝,如何?”
“酒……”雨棠不由口舌生津,猶豫了片刻後,問道“那……我要姐姐陪我。”
“又忘了不是,姐姐最近軍務繁忙,怎能飲酒呢?”
“那雨棠要別的賞賜!”雨棠拽著南宮落雪搖來搖去“姐姐練一番槍術予雨棠看看可好。”
說著,她豎起了一根手指頭“一次,一次就好!”
“這槍術殺人之用,怎能用來使於人看呢。”南宮落雪淺笑著捏了捏雨棠的臉頰,輕聲哄道“雨棠聽話,時候不早了,喝個小酒便美美的睡下吧,若是把這嫩央央的小臉兒吹糙了,可就嫁不出去咯……”
“雨棠不依嘛。”雨棠一面撒嬌,一面抱住南宮落雪在她腰間一頓撓。
“死丫頭。”南宮落雪笑罵了一句後,連忙抓住雨棠正在作亂的小手。
雖說她甲冑加身不覺癢,可也架不住雨棠這般鬧騰,只得如她所願的拿過那柄長槍“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哦。”
“嗯!”點了點頭,雨棠便伸長了脖子,想從中看出什麼訣竅來。
只見南宮落雪瞟了滴落的水線一眼,信手便是一連四五槍刺了出去,快得令人咋舌,雨棠尚未看清,她便已經收回了長槍。
雨棠眨了眨眼,不可置通道“完了?”
“嗯,完了。”
雨棠有些不敢相信,便湊到她身邊,拉著槍桿看了半天,卻無法在槍頭上找到一絲水漬。
“這?”雨棠只覺得有些暈眩“姐姐怎看都不用看的?”
南宮落雪依舊清淺的笑著“唯手熟爾。”
“姐姐又騙人。”雨棠撇了撇嘴“這槍術姐姐說手熟雨棠尚且相信,可怎能看都不看嘛。”
南宮落雪攬住雨棠的腰肢,湊到她耳邊悄聲道“這叫果毅。”
“果毅……又是何物?”雨棠死死抓著她的袍子,似是不說明白,便不讓她走了。
“所謂果毅,便是果決堅毅之意。”她一邊給長槍裹上油布,一面講到“你見過你哥哥射箭嗎?”
雨棠搖了搖頭。
“九原之戰結束時,我也問他,為何他射完一箭,從不看中的與否。他說,已出之矢,自是全力而為,自然不必再看,只需全力再出一矢便可。”
看著雨棠帶懂不懂的模樣,南宮落雪便又耐心的給她補充道“果毅,便是每一擊都以全力赴之,以果決的勇氣和毅然舍卻一切的信念去出手,當完成一擊後,立即全力投入下一擊。為人也應如此,凡遇事皆需用以全力,專心致志。”
“恩……”雨棠若有所悟的點了點頭“那雨棠再練片刻。”
“還練呢!”南宮落雪沒好氣的敲了雨棠一下“姐姐還睡是不睡了?明日早起不是一樣。”
“好吧。”雨棠老大不情願的進了屋,南宮落雪也著實是累了,草草梳洗了一番,換了身整潔衣物便睡下了。
卻不想剛剛躺下,房門便又被人叩響了“姐姐我冷……”
“這妮子……冷還偏要跑出來。”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南宮落雪下榻開門,卻見面頰泛紅的雨棠裹著厚厚的被褥,睡眼迷濛的站在門外,口中撥出的白霧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酒香。
她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委屈道“姐姐我冷……”
見她冷成這副模樣,南宮落雪趕緊把她拉進屋來,關上房門“知道冷還跑出來作甚?”
“我想,我想跟姐姐同床共枕啊。”說著,雨棠便跑到床榻邊,將被子一鋪就鑽了進去“兩個人擠著多暖和。”
“真拿你沒辦法。”南宮落雪笑了笑,也道沒有責怪她只是說了句“不許鬧啊,姐姐累了。”
蓋好被褥之後,雨棠便往她懷裡擠了過來,南宮落雪覺著雨棠剛喝完酒渾身發熱抱著暖和,便沒去管她。
“姐姐,我想靜秋了。”雨棠又往南宮落雪懷裡鑽了鑽“宋剛那個呆子護著她去揚州,也不知,她好不好。”
“算算時日,他們也快到魏韓了,雨棠若是想去,姐姐明日借你幾匹快馬,趕得上。”
“我才不去哩。”她撅起嘴來埋怨道“他們兩人花前月下,雨棠去礙什麼眼?再說……雨棠早已定下……錦囊妙計……若是……若是遇了何事……”
說著說著,這妮子竟一頭埋在南宮將軍懷裡便睡著了,看她那副樣子,也許真的是很累了吧。
“早說你累了吧,還不信……”
次日清晨,南宮落雪一如往日,起的很早。大都督親暱的颳了刮雨棠的臉頰,便悄然無息的開始著甲梳洗。
兩鬢青絲高高梳成一個四方髻,再用發冠束好,細細整理了一番甲冑下的衣襟,正欲取盔出門之時,卻被雨棠從身後給抱住了。
她隨手拍了雨棠的爪子一下,回過頭來“好了,姐姐還要去都督府,雨棠再睡一會吧。”
“為時尚早啊,雞未司晨日未出頭,姐姐急甚。”雨棠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個精緻的檀木匣子,兩眼彎作月牙“姐姐,你且猜猜雨棠這匣中藏有何物?”
她先看了看窗戶,天色也還算得暗,便垂下一對碧色眸子,打量著那木匣的大小。
看不出什麼門道來,便伸手拿起盒子掂量了一番“輕盈小巧,莫不是……哪家男子贈與雨棠的定情信物吧?”
“哪能啊。”雨棠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姐姐若是猜不出,便開啟看看唄。”
說著她便搶過盒子,開啟了一線,裡面竟是一枚狹長的硃砂痣,微微泛紅,煞是雅緻。
南宮落雪暗叫不好,剛想移步,卻是來不及了,雨棠朝著鬧著便將那枚硃砂痣點在了她的眉心,還一邊唸唸有詞“姐姐前額開闊,點上這一點硃砂痣,才算傾國傾城嘛。”
“這……”南宮落雪回頭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苦笑道“美是美了,可這般模樣,你讓姐姐怎麼去都督府。”
說著她便抬手想把那枚硃砂痣給摘下來,雨棠卻又是不依了,只見她一臉的委屈,拉了張椅子便坐在那裡“頭一遭送姐姐禮物,姐姐就不要……”
“那……就依雨棠吧。”明知雨棠是在胡攪蠻纏,她又不好負了她的心意,可如此這般去軍中實在是……
為難了一陣後,她從甲冑架上取下一個能遮住前額的頭盔,不等雨棠看清便奪門而出。
“唉!”雨棠見她跑了,也顧不得撒嬌,連忙追了出去“姐姐可不許將它私自摘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