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回程(下)
經過調查鬧事的兵痞竟然都是範廷亮手下的,一夥是孫登貴的兵,一夥是汪俊的兵,範廷亮感覺像是一左一右被人重重扇了兩記耳光。兩夥兵痞光天化日在安樂城械鬥,引起了極其惡劣的影響,老百姓對兵痞們的不滿一下子爆發出來了,民怨沸騰。
張文宗不在安樂城,主管安樂城軍政事務的是郭盛蓮,郭盛蓮找範廷亮談了談心。範廷亮知道自己的第七師現在在安樂城名聲算是徹底混臭了,上次因為嫖妓和呼延毅的親兵打出人命,老百姓就議論很多,現在又抄傢伙窩裡鬥,各種各樣不中聽的話就傳開了,甚至有人說上樑不正下樑歪,氣得範廷亮一夜沒睡抓心撓肝。
安樂城是待不下去了,範廷亮帶著隊伍開拔到前線,一路上範廷亮把諸葛恩、陳忠、侯楠等人都叫齊了,反反覆覆地開會,加強對士兵們的約束管教。範廷亮首先自我檢討,覺得自己以前對部下太放縱了,又經常不在軍營裡,從今以後要嚴明軍紀,對於違亂軍紀的從重處置。
範廷亮帶著隊伍駐紮進顯慶城,顯慶城雖然被義軍攻克了,但是顯慶城周邊還都在虞軍的掌控之中。虞軍組織了幾次反撲,一點一點壓縮義軍的空間,把義軍的重鎮顯慶城三面包圍了,虞朝錦衣衛的總部就設在離顯慶城不遠的金星城。
金星城是一座中等規模的城,以前是一個小村莊,康德年間官道修到了這裡,慢慢發展成了城市。由於是新興城市,所以金星城環境乾淨優美,錦衣衛遷到這裡,知府為了討好羅森,派出了大批的清道夫,街道上每天都打掃得一塵不染,路邊栽種一些花草樹木,修剪得亭亭玉立。房屋鱗次櫛比,有的氣勢恢宏,有的小巧玲瓏,整個金星城就像一座大花園。
錦衣衛搬到一戶財主的家裡,財主為了討好錦衣衛的官爺們,把正房都讓給了官爺們,自己一家人擠在下人的房間裡。水芙蓉和百花營的女特工們住在財主家女眷居住的內院,早晨起來,水芙蓉推開窗戶,坐在梳妝檯前,望著窗外鳥語花香,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心裡很舒適很愜意。
水芙蓉拿起木梳梳著頭,臉上盪漾著微笑,昨晚她夢見了範廷亮,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夢見範廷亮,而且夢的內容讓她既有些欣喜又有些羞臊。一邊梳著頭一邊想著夢裡的情景,水芙蓉噗嗤笑了一聲,旋即她又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覺得自己不該那麼淫邪。
窗外是一片豔陽天,水芙蓉的心情就像這天氣一樣美好,她忍不住輕輕唱起了歌,甜美的聲音化為音符從她的朱唇皓齒之間飄蕩出來,飄到了窗外,飄到了郝千戶的耳朵裡。
金星城的知府為了討好郝千戶,昨晚請郝千戶喝花酒,一群妓女花團錦簇一般圍住了郝千戶。不過郝千戶都沒瞧上眼,覺得這些庸脂俗粉太過輕浮做作。郝千戶是百花營的主管,每天眼前晃來晃去的都是全國各地精挑細選的女特工,低等妓女這樣的土雞瓦狗自然是不入他的法眼。
他推開了妓女們,就和知府喝酒,知府帶來了幾個大肚子酒羅漢,陪著郝千戶通宵達旦喝到天亮。這下子郝千戶是喝痛快了,踉踉蹌蹌地被知府送了回來。郝千戶想起了他還有工作沒做,就來到女特工們的住處,準備通知女特工們一會兒開會。
郝千戶剛走進女特工們居住的內院,就聽見了水芙蓉的歌聲,水芙蓉的歌聲順著清風飄進了郝千戶的耳朵裡,郝千戶打了一個哆嗦停下來了,渾身有一股清涼的感覺,彷彿是吃了人參果似的,每個毛孔都透著一股愜意。
郝千戶尋著歌聲朝水芙蓉的窗前走去,水芙蓉的窗前有一棵櫻桃樹,開滿了櫻花,細細的淡粉色的美麗。郝千戶站在樹後向窗內張望,只見水芙蓉一頭秀髮垂在肩上,烏黑亮澤,手裡捏著一把小木梳輕輕地梳著。由於早晨剛起床,水芙蓉穿的還是睡衣,寬鬆的睡衣露出了水芙蓉白皙嬌嫩的肌膚,郝千戶看一眼就嚥著唾沫,慾火焚身。
其實郝千戶對手下的這些女特工們垂涎已久,只是平時強壓著慾望沒有顯現出來,今天藉著三分醉意,郝千戶衝進了水芙蓉的房間。水芙蓉正在想著心事唱著歌,郝千戶的突然闖入把她嚇了一跳,她跳起來,看著郝千戶叫道:“大人,你幹什麼!”
郝千戶笑了一下,說:“沒什麼,看看你,你最近怎麼樣,工作還算順利嗎?”
郝千戶竟然還和水芙蓉嘮家常,水芙蓉一臉怒色,說:“大人,這是我的臥室,有什麼事情咱們到簽押房說,現在我請你出去!”
郝千戶傻笑著說:“你的歌聲太美妙了,我聽得都心醉了,別緊張,坐下,接著唱嘛。”
郝千戶坐在了水芙蓉的身邊,水芙蓉說:“大人,你是堂堂的朝廷命官,請自重,要不我可喊人了。”
郝千戶仰著頭看著水芙蓉,覺得水芙蓉生氣的樣子在他看來也是一種享受。“我怎麼不自重了,我一直很自重,我這是在體恤下屬嘛,坐,芙蓉,快坐。”
郝千戶伸手去拉水芙蓉的手,水芙蓉觸電似的縮回了手,叫喊起來:“來人吶,來人吶!”
水芙蓉這麼一喊,郝千戶心裡慌亂起來,其實他只是想鬧著玩,沒想真把水芙蓉怎麼招,但是水芙蓉這麼一喊招來了人,那他這個千戶可就無地自容了。情急之下郝千戶衝上去捂住了水芙蓉的嘴巴,水芙蓉以為郝千戶要實施獸行,叫喊得更加厲害了。
當官的都注重名節,郝千戶驚出了一頭冷汗,甚至都起了殺心,要殺人滅口。郝千戶越不讓水芙蓉叫喊,水芙蓉越叫喊,郝千戶驚懼到了極點,理智已經混亂了,抓起身邊的一隻茶壺就要向水芙蓉頭上砸去。
“咣啪!”郝千戶感覺天旋地轉,身子搖晃著撞翻了桌椅摔倒在地。郝千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感覺鼻子發酸,鼻腔裡像打翻了醋罈子,酸溜溜的,左眼火辣辣的疼痛,睜不開。郝千戶掙扎了幾下扶著牆站起來,看見羅森怒氣衝衝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羅森本來長得就恐怖,現在生氣起來五官都猙獰扭曲了,郝千戶早就抖成篩糠站不穩腳步了。
“你他媽找死!”羅森上去掐住了郝千戶的脖子,郝千戶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也不敢反抗,羅森是運足了力氣,就要置郝千戶於死地。郝千戶吐著舌頭翻著白眼,覺得眼前出現了一朵朵飄灑的花瓣,觀音菩薩坐在蓮花臺上看著他。
郝千戶馬上就要見到觀音菩薩了,這時,水芙蓉穿上了衣服捂著嘴,哭泣著跑了出去。羅森見水芙蓉哭著跑出去,急忙鬆開了手去追趕水芙蓉,羅森在身後大喊了幾聲,水芙蓉傷心委屈聽不見任何聲音了,低著頭跑遠了。
羅森在男人面前是威風凜凜的錦衣衛大都督,但是在女人面前他卻總是有那麼一點束手無策,他看著水芙蓉跑遠了,回過頭來想把一身怨氣撒到郝千戶身上。郝千戶喘了幾口氣緩過神來,看見羅森又衝他來了,嚇得他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苦苦求饒。
羅森見到郝千戶這副慫樣,滿心鄙夷,也不願再教訓他了,衝他罵了幾句扭頭走了。羅森出去還想找水芙蓉,但是此時水芙蓉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羅森懊惱地叫了一聲,捶了一下拳頭。
水芙蓉美好的心情被郝千戶完全打碎了,委屈無助的感覺讓她的眼淚止不住簌簌流淌。她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件玩偶任人擺弄欺凌,她越想越委屈,想到了自己的童年。水芙蓉出生在一戶中等人家,她是家裡的長女,身下還有一個弟弟。錦衣衛到街上貼布告招女童培養特工,父母把水芙蓉送去了,結果水芙蓉在眾多女童當中脫穎而出被選中。
水芙蓉被選進了錦衣衛,父母高興得合不攏嘴,父親更是張羅著擺酒宴招待親朋好友。喝了幾杯酒父親說了,以後水芙蓉要是出息了,別忘了提拔一下弟弟,就是給弟弟弄一個九品芝麻官當一當,也算是他們老水家祖墳冒青煙了。
當時水芙蓉只有八歲,父母沒想著一個八歲的孩子離開家會多麼的痛苦多麼的無助,想的卻是將來怎麼和女兒借光,可能在他們看來女兒就是他們謀取利益的一件工具罷了。水芙蓉想著自己過早失去了父母的愛,一個人小小年紀在外生活,這麼些年的辛酸,眼淚隨風紛飛。
自己現在受了委屈連一個可以哭訴的人都沒有,水芙蓉一口氣跑出了錦衣衛大院,跑出了金星城,她想起了範廷亮,可能這個世界上唯一關心她的人體貼她的人就是範廷亮了。水芙蓉此時根本就沒有記得是羅森救了她,她滿心想的都是範廷亮。
範廷亮雖然關心自己體貼自己,但是他畢竟是義軍的頭領,而且他已經有妻子了。水芙蓉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對她很不公平,她只顧著低著頭向前走,等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迷路了。
水芙蓉有些慌亂,四周都是茫茫的山林,她揀著大路一直往前走,最後走到了一座城池前,水芙蓉認得這裡,這就是顯慶城。顯慶城是義軍的地盤,但是水芙蓉走了半天又累又餓,摸了摸身上還有幾角碎銀子,便走進了顯慶城。
水芙蓉是個女人,長得白淨柔弱的,所以進城的時候守門的義軍士兵也沒有過多盤問她。她剛進城就聽見一陣男人粗獷的口號聲,她畢竟是虞朝錦衣衛的特務,走在義軍的地盤上難免心虛,一陣口號聲嚇得她哆嗦了一下,轉身一看,是一群士兵在幹活兒。
範廷亮來到顯慶城之後,為了改變第七師官兵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範廷亮親自帶著官兵們為老百姓服務,修橋鋪路之類的事情每天都做,慢慢地老百姓都豎起拇指誇讚第七師是仁義之師。
一個人做好事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有些人還陰陽怪氣地說範廷亮是收買人心,範廷亮用行動來證明,上前線之前第七師各個團都要輪流做好事。
顯慶城城東是一片貧民區,其中有一條龍鬚溝,所謂龍鬚溝就是一條倒垃圾倒汙水的臭溝,因為沒有人收拾,龍鬚溝堆滿了垃圾灌滿了汙水,到了夏天臭氣熏天,滋生的毒蚊子擾民不說,還傳染疾病。陰天下雨的時候,龍鬚溝附近更是泥濘不堪,曾經就有過老人小孩不慎掉入溝裡被活活淹死的慘劇。
範廷亮得知龍鬚溝的情況之後,決定率領官兵把龍鬚溝填平,然後由軍政府出錢僱傭清道夫清理城東一帶百姓的生活垃圾。現在天氣熱,龍鬚溝的臭氣上返蒸騰,官兵們到旁邊站一會兒都要吐,那種惡臭讓人感覺長個鼻子簡直就是一種罪惡。
範廷亮見官兵們都往後退縮,他便拿起一塊毛巾綁在嘴上,脫下衣服掄起鐵鍬去挖土填溝。範廷亮身為一師之長以身作則,其他人便沒有什麼好說的,掄著鐵鍬和範廷亮一起填溝。
範廷亮一輩子也沒幹過這種活兒,好幾次都燻得乾嘔要吐,諸葛恩、陳忠等人勸範廷亮到遠處休息,這裡就交給弟兄們了。範廷亮說:“做做樣子欺騙下屬欺騙百姓,那不是我範廷亮的性格,誰累了受不了誰就歇著,我不攔你們。”
諸葛恩等人氣得直想罵娘,範廷亮不歇著他們誰能歇著,只好硬著頭皮幹。範廷亮幹得興起,赤著上身挽起褲腳,頭戴一頂草帽,渾身曬得黑黝黝的直反亮光,和鄉下的農夫別無二樣。
水芙蓉聽說義軍總兵帶著副總兵、都統這些官老爺填龍鬚溝幹苦大力,水芙蓉感覺很好奇。虞朝的官員也幹活兒,但是都是象徵性的,好比到了春耕時節,康德皇帝為了體現自己愛護農民以農為本,要舉行春耕儀式。大臣們牽著耕牛在地裡,康德皇帝扶著犁杖走幾步,然後就有人遞上了五穀雜糧,象徵著五穀豐登,皇帝的勞動得到了回報。
虞朝的官員幹活兒都是做樣子,像義軍官員這樣喊著口號實實在在地勞動,那可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水芙蓉跟著人群擠到龍鬚溝前看熱鬧,水芙蓉覺得有一個人的身影很眼熟,其實那人就是範廷亮,只不過範廷亮是背對著水芙蓉,又戴著草帽,所以水芙蓉一時沒有辨認出。
龍鬚溝填得差不多了,範廷亮累得兩臂痠麻兩手火燙,他喊了一嗓子,“大夥喝口水,休息一會兒!”範廷亮摘下草帽扇著涼風,走到水罐前坐下,倒了一大碗涼水喝。範廷亮坐在地上喝涼水,水芙蓉認出了他,忍不住喊了一聲:“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