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拓跋鮮卑(下)
範廷亮三人留在了拓跋鮮卑部落,拓跋璋給他們安排了一間院子居住,並且還派了六個僕人服侍他們,生活很是滋潤。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過了大約一個月,一天,低沉渾重的牛角號突然響徹整個東嶺城裡,人們驚慌失措,像是有什麼很嚴重的事情發生,範廷亮、陳忠、侯楠穿戴整齊直奔拓跋璋的宮殿。
宮殿裡貴族大臣們都聚齊了,一張張臉上非愁既怒,範廷亮小心翼翼地問拓跋璋:“大汗,出什麼事了?”
拓跋璋皺著眉頭,說:“我們在興安的領地遭到攻擊了。”
“什麼人這麼大膽,敢攻擊大汗的領地?”侯楠問道。
“是我的外甥,”拓跋璋滿腹惆悵地說著。
侯楠吃了一驚,結結巴巴地說:“您的外甥…….他怎麼,怎麼……”
拓跋璋說:“他是慕容鮮卑的首領,名叫慕容則哲。我們鮮卑一共分為四大部落,拓跋氏、慕容氏、宇文氏、段氏。我妹妹嫁給了慕容鮮卑的首領慕容大力,生下了兒子慕容則哲,慕容則哲小時候,慕容氏遭到了宇文氏和段氏的襲擊,我妹夫慕容大力被殺,我妹妹和慕容則哲孤兒寡母逃到了我這裡避難。
後來慕容則哲長大了向我借了三千兵馬,回去召集舊部,重整慕容鮮卑,並且消滅了宇文氏和段氏。這樣鮮卑族就剩下我們拓跋氏和他慕容氏了,他為了統一鮮卑族實現他的野心,竟然開始討伐我……”
其實拓跋璋前面說的很對,後面就有一些含糊其詞了。慕容則哲消滅段氏、宇文氏之後,鮮卑族形成東西分治雙雄對決的局面。拓跋璋和慕容則哲都是野心不小的一代梟雄,一山不容二虎,他們甥舅之間的矛盾開始顯現出來。
當初拓跋璋借兵給慕容則哲第一是出於親情,對妹妹外甥這對孤兒寡母的可憐,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拓跋璋是想光復慕容氏,作為自己的盟友對抗宇文氏、段氏。沒想到慕容則哲是英雄出少年,竟然一下子把宇文氏和段氏給滅了,鮮卑族就剩下自己和慕容氏了,拓跋璋心裡一股危機感油然而生。
拓跋璋是慕容則哲的親舅舅,還是慕容則哲的大恩人,所以表面上兩人看著還是一團和氣,其實背地裡早已暗流湧動。宇文氏、段氏被消滅之後,拓跋氏與慕容氏的勢力範圍相撞了,摩擦自然也多了起來。今天拓跋氏的羊吃了慕容氏的莊稼,明天慕容氏的莊稼又佔了拓跋氏的土地,雞毛蒜皮的小事每日不斷。
在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慕容則哲總是顯得很謙卑,往往是有理沒理讓三分,並且他還在公開場合多次宣告,拓跋璋是他的舅舅和恩人,沒有舅舅就沒有他們母子的今天。話說的是漂亮,但是背地裡偷偷摸摸做的事卻讓拓跋璋火冒三丈。
慕容氏消滅宇文氏、段氏,正如日中天,大樹底下好乘涼,一些原本依附於拓跋璋的小部落開始悄悄嚮慕容則哲傾斜,慕容則哲接納了他們並且大加封賞,拓跋璋大動肝火。
有一次一個拓跋氏小部落的酋長因為貢品不符合要求,被拓跋璋臭罵了一頓,小酋長很驚恐投靠了慕容則哲。這本來是很小的一件事,那個部落只有寥寥數百人,對拓跋璋和慕容則哲來說多他們不多,少他們不少。可是甥舅二人都看出來,利用這個小酋長是個雙方攤牌的大好機會。
拓跋璋寫信讓慕容則哲把小酋長交出來,慕容則哲回信說,小酋長窮困潦倒來投奔我,我如果出賣他,是不仁不義之舉,希望舅舅不要讓外甥擔上這樣的惡名,至於小酋長拖欠的貢品,慕容氏可以十倍補償給舅舅。
拓跋璋受到慕容則哲的回信看了一遍之後撕得粉碎,措詞強硬地又寫了一封信,貢品無所謂,舅舅要的是一口氣,小酋長這種叛徒如果不嚴處的話,以後拓跋部落的隊伍就沒法帶了。慕容則哲還是回了一封和上次差不多的信,笑面虎軟磨硬泡。
拓跋璋忍不住了,調兵遣將攻打慕容氏。慕容則哲等的就是這一天,舅舅你終於動手了,你先開第一槍我就是自衛還擊了,不用擔上忘恩負義忤逆犯上的罪名了。
一層遮遮掩掩的窗戶紙徹底撕開了,緊接著就是你死我活的大拼殺,什麼親情道義,甥舅兩個統統不顧了,普天之下講的就是弱肉強食成王敗寇。薑還是老的辣,戰爭打了一段之後慕容則哲有些吃不消了,這時虞朝的使者來了,主動提出要幫助慕容則哲。
虞朝的幫助是有前提的,消滅了拓跋璋之後,慕容則哲要將一大片鮮卑祖傳的土地劃出來,給虞朝設定府縣,改土歸流。這是出賣整個鮮卑族利益的勾當,但是拓跋璋的進攻日趨緊迫,慕容則哲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只好飲鴆止渴。
有了虞軍的加入戰事立刻發生變化,拓跋璋的進攻被遏制,慕容則哲想要一鼓作氣趁機滅掉舅舅,虞軍卻又止步不前了,看來虞朝想要的就是目前拓跋璋與慕容則哲的這種平衡局面。
範廷亮、陳忠、侯楠跟隨拓跋璋來到被慕容則哲偷襲的興安,雖然襲擊已經過去了十多天,但是慘象依舊觸目驚心。到處都是殘垣斷壁,枯枝斷柳,死屍都清理掉了,可地上的血跡仍然比比皆是。興安的酋長告訴拓跋璋,當天天剛亮,慕容則哲手下的大柱國宇文俊就帶著人馬就殺來了,大夥猝不及防,整個興安城遭到血洗。房屋都被燒燬,牛羊都被掠走,水井也被用土石填上了,看樣子是要徹底毀掉這座城。城中的百姓,稍有姿色的少女少婦都被搶走了,其餘不分老幼貴賤一律殺死。
聽著酋長的報告拓跋璋氣得渾身發抖,拓跋野狐禪在一旁忍不住叫喊:“父汗,不殺了慕容則哲咱們還有什麼臉面管理百萬部眾。”
拓跋璋抽出了腰間的彎刀,說:“慕容則哲不拿我這個舅舅當舅舅,我也用不著拿他這個外甥當外甥!”
當下拓跋璋就要點齊兵馬討伐慕容則哲,範廷亮勸阻道:“大汗息怒,慕容則哲守備森嚴,現在去攻打他正好中了他的詭計。”
拓跋璋瞪著眼睛,說:“我的子民都被人家糟蹋成這樣了,我連個屁都不放還當什麼大汗!”
拓跋璋被憤怒衝昏了頭腦,但是範廷亮還是要勸諫到底,“大汗,意氣用事乃兵家大忌呀……”範廷亮還要說話,拓跋野狐禪拔出刀指著範廷亮,說:“我們鮮卑人的事用不著你管!”
從拓跋璋到底下的百姓都強烈要求報復慕容則哲,範廷亮再敢說出半個不字,就有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危險,罷了罷了,明哲保身,範廷亮退到一邊不說話了。
拓跋野狐禪召集了一萬大軍,懷著滿腔憤恨直奔慕容則哲的老巢而去,結果正如範廷亮所預料的一樣,拓跋野狐禪在半路遭到慕容則哲和虞軍的聯合伏擊,一萬大軍全部潰散,拓跋野狐禪被生擒。
接到敗報拓跋璋當時就昏倒在地吐出一口鮮血,慌得貴族大臣們手忙腳亂招呼郎中。王子拓跋野狐禪被擒,這實在是奇恥大辱,一些將領自告奮勇要帶兵救出拓跋野狐禪,報仇雪恨。拓跋璋沒有理會這些情緒激憤的將領,而是叫人把範廷亮招到宮裡。
當初幾乎是全民一致要求攻打慕容則哲,只有範廷亮提出了不同的意見,事實證明還是範廷亮對了。範廷亮不是鮮卑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場大敗,只是不付出血的代價,大夥還不信他。
拓跋璋躺在病榻上,問:“範先生,你覺得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範廷亮坐在拓跋璋面前,說:“我們應該加強戒備,採取守勢。”
拓跋璋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幾個僕人急忙上前扶住他,他咳嗽了幾聲,說:“慕容則哲三番兩次羞辱我,我就這麼忍了?”
範廷亮不緊不慢地說:“以現在的形勢來看,大汗您根本消滅不了慕容則哲。”
“那就讓他把我活活氣死!”拓跋璋像一頭被鐵鏈束縛住的雄獅兇猛咆哮。
範廷亮起身向拓跋璋作了一個揖,說:“大汗息怒,拓跋與慕容本是同根生,何必自相殘殺……”
拓跋璋打斷範廷亮的話,“你讓我就這麼忍了,我拓跋璋一輩子還沒這麼窩囊過!”範廷亮低頭無語。
過了一會兒拓跋璋的情緒平靜了一些,語氣也緩和了,說:“範先生,我剛才有些失態,我知道你看問題看得很清楚,可是不滅慕容則哲,我手下這些大小頭領也瞧不起我,我還怎麼當這個大汗?”
範廷亮說:“人都是爭一口氣,為了這口氣誰也不肯退讓,這時就需要有人從中調解,大汗您給我五百張上等皮子,我去說服慕容則哲,讓拓跋氏與慕容氏重歸於好。”
拓跋璋盯著範廷亮不吱聲,範廷亮又說:“如果大汗繼續與慕容則哲打下去只會是兩敗俱傷,到最後真正獲益的是虞朝,鮮卑人傳了幾百年的山林草地就要落入他人之手。大汗要是信不過我,就當我什麼也沒說。”
五百張上等皮子換成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目,拓跋璋仔細想了想,打,確實不是辦法,和慕容則哲打了這幾年仗,死掉多少精壯青年,不打又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死馬當成活馬醫,就信範廷亮這一回吧。拓跋璋說:“好,範先生,我給你五百張上等皮子。”
範廷亮拿到五百張上等皮子裝到馬車上,和陳總、侯楠帶上幾個隨從,扮成做生意的商人嚮慕容則哲的西嶺城走去。在路上,侯楠一直憂心忡忡。
“永明,憑咱們三人的三寸不爛之舌能說服慕容則哲嗎,我們連慕容則哲長什麼樣還不知道呢,萬一慕容則哲不聽我們的怎麼辦,我們怎麼回去見拓跋大汗?”侯楠把自己的疑慮說了出來。
陳忠在旁邊說:“我們對慕容則哲一點不瞭解,一點把握也沒有,他不聽我們的倒沒什麼,就怕他殘暴兇惡,綁了我們點天燈下油鍋。”
陳忠的話說得侯楠不寒而慄,侯楠說:“要不咱把這五百張皮子拉走賣了,拿著銀子再作商議。”
範廷亮瞪了侯楠一眼,說:“咱們雖然不敢以君子自居,但是也不能幹出一些下三濫的勾當。不管慕容則哲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總要試一試,盡人事聽天命,說服不了慕容則哲你們倆走,我咬舌自盡。”
“幹什麼這麼瘋狂,我們三人同生共死,就算說服不了慕容則哲我們還可以想別的辦法嘛。”侯楠正和範廷亮說著話,前方的樹林裡冒出一排黑沉沉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