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故人來見
蕭承晏聽見程肅提起許硯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刀口養好了,也該送他去見見老熟人了。”
他轉頭吩咐程肅。
“給小許子換一身最下等的雜役太監灰衣,連同先前從他住處搜出來的那些詩詞字畫一併帶上,隨朕去中宮。”
程肅躬身領命,快步退下安排。
半個時辰後,蕭承晏帶著蘇綰、葉霜踏入中宮正殿。
皇后裴蘅被御前禁軍拘在寢殿東側的偏角里已有數日,身邊伺候的親族與宮女早已被清理一空,平日裡除了按時送飯的粗使婆子,連一個能搭話的人都沒有。
她算準今日是本月的朔望朝會,心裡篤定父親裴太常與滿朝世家大臣定會在宣政殿上聯手發難,逼蕭承晏交出宮禁兵權、向中宮賠罪。
聽見殿門處傳來腳步聲,裴蘅扶著牆壁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亂的衣襟,抬頭看向走入殿內的蕭承晏。
“陛下終於想通了?”
裴蘅揚起下巴,臉上重新端起往日世家嫡女的矜傲神色。
“今日朔望朝會,想必父親與諸位大人已經讓陛下明白了治國須依祖制,陛下既然來向本宮低頭,那就先把門外的甲士撤走,再把抓去的人放回來,本宮自會替陛下去太后與齊王面前說情。”
蕭承晏走到殿中主位坐下,接過葉霜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朝身旁的蘇綰抬了抬手。
“蘇司正,把今日宣政殿上的熱鬧事,念給皇后娘娘聽聽。”
蘇綰往前跨出一步,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朝會名冊,用平靜的語氣逐行念道。
“今日辰時朔望朝會,右衛大將軍賀崇因右腳先邁入宣政殿,犯大不敬之罪,奉旨當場賜死、夷三族、抄沒家產,首級已懸於承天門示眾。”
裴蘅臉上的矜傲瞬間僵住,瞪大眼睛看向蘇綰。
蘇綰看都沒看她一眼,繼續往下宣讀。
“平陽伯韋敬、太常寺少卿孫大人、戶部崔侍郎等十三名朝臣,因蓄謀串聯遊苑署刺駕、欺君隱匿家產,已當殿剝去朝服拿入天牢,十成家產盡數抄沒。”
“兵部侍郎鄭元禮、步兵校尉劉桓當殿認罪,今日午後已親自去護國寺挖出七十萬兩窖銀送入內庫,滿朝文武四十七家勳貴大臣,包括皇后娘娘的父親裴大人在內,均已當殿叩首,趕在日落前補交了足額的六成皇恩家產稅。”
裴蘅渾身劇烈一晃,扶著牆壁的手指死死摳進磚縫裡,滿臉毫無血色。
“胡說,這不可能,滿朝的世家公卿怎麼可能任由你們宰割,我父親怎麼可能……”
“皇后娘娘要是不信,不妨再看看朕特意給你帶來的這位故人。”
蕭承晏放下茶盞,朝著殿門外喊了一聲。
“程肅,把小許子帶進來!”
殿門外傳來一陣細碎拖沓的腳步聲,程肅拎著幾隻裝滿書畫信箋的木匣走進殿內,身後跟著一名身穿粗布灰衣、彎腰縮脖的低等小太監。
程肅把木匣往裴蘅腳邊一扔,散落的詩稿與繡著蘭草的香囊滾了一地,隨後一腳踹在灰衣小太監的膝彎上。
那名小太監撲通一聲跪倒在金磚地上,抬起一張蠟黃消瘦、下巴光潔無須的臉。
裴蘅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蘭草香囊,又抬頭看向跪在殿中的灰衣太監,瞳孔猛地收縮,嗓子裡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硯秋?你是硯秋!”
她顧不得儀態,往前撲了兩步,伸手想去抓許硯秋的灰布衣袖,轉頭衝著主位上的蕭承晏嘶聲哭喊。
“蕭承晏,硯秋乃是京中人人敬仰的名士才子,你怎敢、你怎敢把他害成這副閹人模樣!”
跪在地上的許硯秋自打那日被程肅帶人堵在酒樓、拉去宮外淨身房捱了一刀,這幾日聽著外頭砍大臣、抄護國寺的動靜,早已被嚇破了膽。
此刻見裴蘅撲過來抓自己的袖子,許硯秋猛地往後一縮,用盡全力一把將裴蘅推翻在地。
他連滾帶爬地膝行到蕭承晏的靴子前,額頭往金磚上撞得砰砰作響,嘴裡發出尖細刺耳的哭叫聲。
“陛下饒命,奴才叫小許子,奴才跟這個毒婦半點干係都沒有啊!”
癱坐在地上的裴蘅徹底傻了眼,呆呆地看著昔日與自己月下吟詩、發誓生死相隨的心上人。
“硯秋,你在說什麼,我是阿蘅啊……”
“你閉嘴,你這個害人精!”
許硯秋轉過頭,衝著裴蘅破口大罵,尖細的嗓音在寢殿裡迴盪。
“陛下明鑑,奴才在京中本本分分讀書作畫,從不敢有半點僭越之心,全是裴蘅這個賤人主動派裴茵把信和香囊送到奴才住處,逼著奴才給她寫詩回信!”
“奴才當時若敢不從,裴家在京里根深蒂固,隨手就能捏死奴才,奴才全是被這毒婦硬生生拖下水的啊!”
裴蘅聽著這一句句推卸毒罵,渾身劇烈發抖,嘴唇哆嗦著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許硯秋見蕭承晏坐在主位上沒吭聲,生怕皇帝覺得自己表忠心還不夠賣力,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衝到裴蘅面前掄起巴掌,左右開弓狠狠抽了裴蘅兩記耳光。
啪、啪兩聲脆響,裴蘅白皙的臉頰當場高高腫起,嘴角滲出一絲鮮血,整個人被打得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都是你這賤婦害得我斷子絕孫,我打死你這個禍水!”
許硯秋還要再踹,蕭承晏抬了抬手指,程肅上前一把揪住許硯秋的後領將他拽回原處。
許硯秋順勢跪伏在地,滿臉討好地仰視著蕭承晏,氣喘吁吁地搖尾乞憐。
“陛下,奴才對陛下一片忠心,求陛下賞奴才一條活路!”
裴蘅捂著腫起的臉頰,怔怔地看著跪在皇帝腳邊諂媚求饒的許硯秋,過去幾年珍藏的才子風骨與深情詩句,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她引以為傲的裴氏家族跪在朝堂上交錢保命,她視若神明的心上人為了苟活親手抽爛了她的臉。
蕭承晏低頭俯視著面如死灰的裴蘅,又看了看磕頭不止的許硯秋,緩聲下令。
“既然小許子這麼懂規矩,從今日起便留在中宮當差吧。”
“中宮裡刷洗恭桶、清理炭盆和打掃院子的粗活,以後全都歸小許子一人包攬,禁軍在旁盯著,每日就在皇后娘娘跟前幹活,要是少刷了一隻恭桶,便拿鞭子抽!”
許硯秋聽見不用死,歡天喜地地連連磕頭謝恩,爬起身便去角落裡提起了木製恭桶。
裴蘅死死盯著提著恭桶走到自己跟前的許硯秋,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直接噴在衣襟上,仰面癱軟在牆角再也起不來身。
蕭承晏看都未再看她一眼,起身邁出中宮殿門,穿過內廷長廊返回寢宮,恰逢代掌六宮的貴妃沈知柔帶著宮人過來核對晚間各宮鎖鑰,在廊下迎駕行禮。
蕭承晏扶起沈知柔,溫和開口。
“知柔,明日一早你帶葉霜和蘇綰去一趟延慈宮,替朕好好給太后請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