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哪隻腳進殿
馮敬捧著一摞新送來的各部奏章走進寢宮偏閣,恭恭敬敬地放到長寧大長公主蕭照寧的案前。
“啟稟殿下,這是今日內侍省剛收上來的摺子,還有刑部剛按您的鈞旨從天牢裡提出來的三名重病欽犯,已經交由周太醫在偏院候著了。”
蕭照寧頭也不抬,提筆在調撥單上畫了個準字,遞還給站在案邊的程肅。
“讓賙濟把人看好了,等陛下午後睡醒了過去試血,那幾個貪墨漕糧的欽犯若是敢在陛下面前亂叫喚,先讓刑部郎官把他們的牙敲下來。”
程肅雙手接過調撥單,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低頭應了聲是。
這幾日他與馮敬跟在御前辦差,看著這位長寧大長公主處置宮務的手段,心裡頭每天都在發毛。
自從石津渡回宮之後,蕭承晏便徹底做起了甩手掌櫃,一應日常奏章、錢糧核算全都丟給蕭照寧代勞。
蕭照寧對這位皇帝侄兒簡直縱容到了沒邊的地步。
蕭承晏嫌各衙門呈上來的日常公文囉嗦,蕭照寧便二話不說全部攬下,從早到晚替他逐份批閱發落。
前日蕭承晏在後園演武試力,一拳把一座荒廢冷宮的廊柱連帶半邊殿頂震塌了下來,馮敬正發愁該如何向工部交代,蕭照寧看過現場後臉色都沒變一下,轉頭便在修造新宮殿的用項上多批了十座大殿的木石物料。
至於皇帝夜裡召貴妃與御前女官侍寢,蕭照寧更是親自過問尚食局的進補藥膳,事後還把程肅叫去詢問,是否需要從禮樂署再挑幾名家世清白、知冷知熱的女子送來御前伺候。
馮敬與程肅私下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深深的敬畏。
有這樣一位手握大權、又把天子當眼珠子般護著的姑母在後頭撐腰,誰要是敢在御前觸半點黴頭,只怕還沒等陛下出拳,大長公主的屠刀就已經先落到脖子上了。
偏偏外朝那些文武百官對此還一無所知。
這幾日,石津渡三千肅寧營歸附、全軍傷兵被皇血當場救活的訊息,連同宮裡陶祿與災民幼子阿滿絕症痊癒的實情,隨著回京駐防的軍士和進出工地的工匠傳遍了鄴京大街小巷。
城內外的百姓與做工領糧的流民聽聞天子一滴血便能活死人、肉白骨,還拿真金白銀僱流民修殿過冬,人人對當今陛下感恩戴德。
京城的世家大族與朝臣聽見這些風聲,個個如坐針氈。
滿朝官員無人上表祝賀天子聖德,一大群言官御史串聯起來,接連向宮中遞摺子,把民間傳頌的皇血救人說成是妖言惑眾、有違祖制,又拿深秋燥熱的天象做文章,請求皇帝下罪己詔,立刻停工罷稅。
蕭照寧看完這十幾份指桑罵槐的彈章,氣得拍案而起,當場提筆擬了十四道斬立決的旨意,準備直接派御前禁軍去各家府上拿人砍頭。
恰巧蕭承晏從後殿溜達過來,看清案上的處斬文書,笑著俯身湊到蕭照寧耳邊低語了幾句。
馮敬與程肅遠遠退在門邊,聽不清皇帝說了什麼,只看見方才還怒不可遏的大長公主瞬間轉怒為喜,順手將那十四道文書收進了袖籠裡。
外頭的言官們苦等了數日,遞進去的摺子全被留中,宮裡始終安安靜靜,眾人頓時喜出望外。
他們紛紛認定是長寧大長公主入宮坐鎮後壓制住了皇帝的兇性,朝堂的舊規矩眼看就要恢復了。
一時間,幾家原本還在觀望的官員也跟著抖擻起來,摩拳擦掌地準備在明日的朔望朝會上聯名進諫,逼皇帝把收上去的皇恩家產稅吐出來。
這幫言官渾然不知,如今整座皇宮早已變成了一塊密不透風的鐵板。
自從賙濟帶著病癒的陶祿在各宮走了一圈,又加上葉霜、蘇綰統領的潛侍接管了各處通道,宮裡那些長年受暗傷老病折磨的內侍與宮女全都把蕭承晏奉若神明。
過去只要御前有一點風吹草動,不出半個時辰就會傳到中宮與延慈宮耳中,再由兩宮遞給外朝的世家大佬。
如今中宮被禁軍死死鎖著,延慈宮派出來打探訊息的太監連內廷的門都摸不進來,外朝那幫彈冠相慶的官員還矇在鼓裡,一步步走進了早已磨好刀的宣政殿。
次日清晨,天色剛剛泛起魚肚白。
蕭承晏站在寢宮暖閣的銅鏡前,任由蕭照寧親手替他繫好團龍常服的玉帶,又仔細撫平肩頭的褶皺。
蕭照寧抬頭看著精神奕奕的蕭承晏,輕聲叮囑道。
“陛下,今日朔望朝會,朝堂之上廷杖能不用還是儘量別用。”
蕭承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姑母放心,朕曉得,朕向來喜歡直接用拳頭和鋼刀。”
蕭照寧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帕子替他擦去嘴角沾著的一點早膳湯漬,一直將他送到殿門外。
承天門外鐘鼓齊鳴,在京的正三品以上武將與五品以上文官早已按品級在丹墀下排好班列。
隨著淨鞭三響,鴻臚寺官員高聲唱禮,文武百官整理衣冠,邁步跨入宣政殿,按照左文右武的次序分列站定,各自在肚子裡打好了逼皇帝退讓的腹稿。
高坐在龍椅上的蕭承晏一手撐著扶手,一手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御案上的受命寶璽,目光越過前排的公侯大臣,直接落在了武官佇列中段的一名紫袍武將身上。
“右衛大將軍賀崇,你今天是哪隻腳先邁進宣政殿的?”
殿內原本準備出班奏事的幾名言官同時一愣,滿朝文武也面面相覷,誰也摸不透皇帝一開場問大臣邁哪隻腳是什麼意思。
被點名的右衛大將軍賀崇心裡咯噔一下,硬著頭皮從佇列裡跨出一步,朝著御臺躬身行禮。
“啟稟陛下,臣今日是右腳先邁進的大殿。”
蕭承晏把手裡的寶璽往御案上一頓,轉頭看向侍立在側的馮敬。
“好,馮敬,擬旨吧。”
“右衛大將軍賀崇今日右腳先踏入宣政殿,罪大惡極,當場賜死,夷三族,抄沒全部家產,首級風乾後懸掛承天門示眾!”
話音落下,整座宣政殿瞬間轟然炸鍋。
右衛大將軍乃是正二品武職,在逼宮那日曾跟著高承大聲呵斥過御前,這幾日更是在私底下四處串聯武將對抗皇恩家產稅。
正因為人人心裡都有鬼,周圍的世家重臣與言官此刻徹底顧不上朝堂禮儀,十幾名官員當場失聲驚呼,紛紛跨出班列替賀崇高聲鳴冤。
蕭承晏靠在龍椅背上,手掌輕輕搭住御案邊緣,冷眼看著下方喧譁跳腳的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