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工期不誤
蕭照寧從龍榻上坐起身,抬手攏好鬢邊散落的髮絲,神色平靜地看向站在榻前的蕭承晏。
“姑母為何留在這裡,陛下莫非忘了?”
蕭承晏乾笑兩聲,順勢在榻沿上坐了下來。
“朕當然記得,這兩日把皇恩家產稅和修殿僱工的差事全堆在御前,勞煩姑母替朕費心了。”
前兩日蕭承晏把蕭照寧召進宮裡總攬營造與稅銀交割,為了方便隨時核對內庫賬冊與呼叫御前文書,乾脆命她直接住在寢宮暖閣裡辦差。
蕭照寧每天從清晨一直忙到深夜,案頭上堆著的各府交割單與工匠名冊批完一摞又來一摞,今晚實在睏倦極了,才和衣靠在榻上歇息。
她看了一眼蕭承晏身上的戎裝內甲與靴底泥印,眉頭微微蹙起。
“陛下乃是一國之君,連夜從城外回宮,為何連值夜的宮人都不叫醒?”
蕭承晏伸了個懶腰,隨口答道。
“朕看天色太晚,想著自己進來歇下,省得驚動外頭伺候的人。”
蕭照寧伸手拉過桌上的燈臺撥亮燈芯,語氣嚴肅地開口規勸。
“天子出入自有法度,陛下今夜悄無聲息地回來,明日一早宮女內侍發現陛下突然在榻上,只會嚇得魂不附體,以為自己夜裡失職,反倒亂了底下的人心。”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盆架上取過浸了溫水的巾帕,傾身靠近蕭承晏,親手替他擦拭臉頰與脖頸上的塵土。
巾帕擦過甲領邊緣時,蹭下一塊已經乾涸暗沉的血跡,蕭照寧手上的動作猛地頓住。
她立刻伸手解開蕭承晏的護頸甲扣,藉著燈光仔細檢視他肩頸與胸前的皮肉,直到確認那上面連一道淺淺的白印都沒有,緊繃的眼神才重新緩和下來。
蕭承晏任由她替自己把臉擦乾淨,笑著點了點頭。
“姑母說得有理,朕趕了一夜路正好餓了,這就叫她們起來伺候。”
他轉頭朝著暖閣門外高聲吩咐備膳、燒水沐浴。
守在外間廊下的值夜宮女聽見皇帝的聲音,急忙提著宮燈小跑進來行禮,轉身去尚食處傳熱湯夜宵,另幾名宮女則快步抬來浴桶與熱水。
早先高家把蕭承晏推上皇位時,蕭照寧因擔心宗室淪為權臣手中的玩物,曾當眾出言反對,姑侄二人這些年往來一直頗為冷淡。
直到這兩日蕭承晏把抄徵來的鉅額稅銀、內庫印信乃至大興土木的全部大權毫無保留地交到她手上,她才看清這個侄兒早已脫胎換骨。
蕭照寧早年許婚的夫婿尚未過門便暴病身亡,她獨自支撐長寧公主府三十餘年,膝下一直孤身一人。
如今見蕭承晏每次從外頭打生打死回來,在自己面前總是一副晚輩順從聽勸的模樣,她心裡積攢了多年的長輩慈愛頓時找到了寄託,恨不得把他的衣食起居全都親手照管起來。
蕭承晏吃過兩碗熱騰騰的羊肉湯餅,又讓宮女伺候著在浴桶裡洗去一身汗垢血腥,換上一身寬鬆的常服走回暖閣。
揮退左右宮人後,身穿玄色寢衣的蕭照寧端著一盞熱茶走到桌榻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石津渡這一趟,可還順利?”
蕭承晏接過茶盞一飲而盡,隨手將杯子放回案上,臉上滿是暢快笑意。
“朕親自出馬,還能有什麼波折,那三千肅寧營連同石津渡的河防兵,從今往後徹底改姓蕭了。”
蕭照寧聽見三千肅寧營已經順利收編,緊鎖了兩日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有這三千精兵接手彈壓工地、護送錢糧物料,入冬前安置流民的工期便不會延誤了。”
她話音剛落,目光忽然落到蕭承晏微敞的衣領內側,只見鎖骨下方留著半枚淺淺的胭脂唇印,顯然是方才伺候沐浴的宮女趁機留下的。
蕭照寧臉色一沉,拿起手裡的帕子按在他的鎖骨上,用力將那枚唇印擦得乾乾淨淨。
“陛下待身邊人寬厚重情,本是仁君氣度,只是後宮之中自有尊卑次序,平日還須與沈貴妃多加親近、舉案齊眉,才能穩住六宮人心。”
蕭承晏低頭看她認真的模樣,笑著應了一聲。
“朕省得了,都聽姑母的。”
說完,他乾脆往榻上一躺,順勢把腦袋枕在了蕭照寧的膝蓋上,舒服地長舒了一口氣。
蕭照寧身子微僵,垂眸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腿上的皇帝,終究還是放緩了神色,任由他枕著。
“姑母今日沒去石津渡,是沒瞧見朕走到陣前時那幫叛軍嚇成了什麼模樣,幾架床弩對著朕齊射,連朕的皮都沒擦破一點。”
蕭承晏望著帳頂,興致勃勃地比劃著白日裡的戰況。
“朕衝進陣裡徒手掀翻了他們的弩車,一拳一個把領頭的軍官砸飛出去,梁峻當場嚇破了膽,直接從背後給韓鐸射了一箭。”
“肅寧營底下的將士倒還算條漢子,平日裡被剋扣了些甲械餉銀,上了陣依舊能守住軍紀,朕今晚挨個火堆坐下叫出他們的名字,替他們補上安家銀,幾千號大老爺們當場哭得稀里嘩啦,搶著要替朕賣命……”
蕭承晏一連串說了半晌,聲音漸漸放輕,呼吸也變得綿長均勻,竟就這樣枕在她的膝上沉沉睡了過去。
暖閣裡的燭火輕輕跳動,蕭照寧低頭看著侄兒熟睡的面容,伸出手指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心。
她越看眼前的蕭承晏,心裡對延慈宮裡那位韓太后便越是厭惡。
當初明明是韓太后與高家一起把這個孩子扶上龍椅的,如今見他有了本事,韓太后竟私調三千肅寧營去接那個荒唐無能的臨川王帶兵進京奪位。
這個孩子看著殺伐果決,實則對手底下的人最是念舊護短,連一個普通老卒家裡的瞎眼老孃都記掛在心上。
若是將來被韓太后逼到不得不對延慈宮動手的地步,外頭的言官史筆勢必會往他身上潑滿不孝的髒水。
蕭照寧看著在睡夢中終於卸下防備的蕭承晏,眼底漸漸浮現出一抹決然的寒意。
在這深宮之中,韓太后從未給過他半點母慈子孝的溫情,那往後清理延慈宮的惡名與髒活,便由自己這個做姑母的來替他一力擔下。
至於前朝那些敢拿孝道和祖制來壓他的世家官員,她更會替他一個個收拾乾淨。
蕭照寧拉過榻邊的錦被,小心翼翼地蓋在蕭承晏身上,窗外的天色已在寂靜中透出一線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