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這支軍姓蕭
隨軍軍吏與識人的各隊什長捧著兵籍冊跟在蕭承晏身側，將圍攏過來的兩軍將校逐一引見。
蕭承晏合上方才翻看過的功勞簿，邁步走到一名身材魁梧的肅寧營千戶面前。
“你是林火旺，前年漳水秋汛決口，你帶本部兵馬在河堤上擋住三百流民衝擊，保住了身後十幾個村落的百姓。”
林火旺猛地瞪大眼睛，萬萬想不到自己兩年前在河堤上辦的一樁舊差事，竟被當今陛下當眾一口叫破。
他胸膛劇烈起伏，雙膝一屈重重跪倒在泥地上，額頭磕得砰砰作響。
“末將林火旺，叩謝陛下掛懷！”
蕭承晏伸手托住他的小臂，將他從地上拉起來，順勢轉向站在後排的一名中年軍吏。
“河防營管糧軍吏黃滿倉，跟在梁峻手底下管了六年糧賬，每筆進出、每粒存糧都記在冊上分毫不差，朕正好缺你這樣管賬的人才。”
黃滿倉手裡的算盤差點掉在地上，眼眶瞬間紅了一圈，撩起衣襬便跪下謝恩。
蕭承晏又抬手指向左側一名面容方正的軍法官。
“還有肅寧營軍法官鄧巖柱，營裡將士有個爭執都服你斷案，連石津渡兩岸的百姓遇上不公也願意找你評理。”
鄧巖柱渾身一震，雙手抱拳躬身到底，聲音發顫地高呼萬歲。
蕭承晏轉頭吩咐隨行的御前禁軍校尉，將林火旺、黃滿倉、鄧巖柱三人的名字記入擢升名冊，即刻接手營中各隊軍務。
周圍的中下層軍官見天子把他們的功績與本事記得清清楚楚，人人挺直了腰桿，望向皇帝的目光裡滿是狂熱與期盼。
蕭承晏越過眾將校，直接走到普通士卒圍坐的火堆旁，撩起衣襬席地坐下。
跟在旁邊的什長連忙小聲報出火堆旁幾名老卒與力士的姓名和家中情形。
蕭承晏打量了一眼蹲在對面、肩寬背厚的年輕士卒，笑著開口。
“袁黑石，你們什長方才報說你一頓能吃五碗飯，力氣在全營數第一，等會兒吃飽了酒肉，朕讓你兩隻手，看你能不能把朕推得動。”
袁黑石撓了撓後腦勺，一張黑臉漲得通紅，咧嘴大聲應道。
“陛下要是肯賞臉，小人等會兒定要使出吃奶的力氣試試！”
周圍計程車卒鬨堂大笑，原本面對天子的拘謹與畏懼頓時散去大半。
蕭承晏轉頭看向火堆左側一名鬢角斑白的老卒，放緩了聲音。
“於長鎖，你家裡還有個眼睛看不見的老孃，攢了三年餉銀想娶個知冷暖的媳婦照顧家裡，撫卹冊上記著你還差四貫錢。”
於長鎖捧著木碗的手劇烈抖了一下，眼淚當場順著臉上的皺紋滾落下來。
“陛下，小人……”
“那四貫安家銀，朕今晚就叫軍吏從內庫賬上支給你，明日你只管託人帶回家去，誰敢剋扣一文錢，朕摘他的腦袋！”
於長鎖把木碗往地上一放，趴在泥地裡放聲大哭，連連朝著蕭承晏磕頭。
蕭承晏又拍了拍旁邊另一名中年士卒盧老根的肩膀。
“盧老根，別再為你家那兩個半大兒子的前程發愁了，跟著朕當兵，吃飽穿暖只是頭一步，等京裡的營造學堂建起來，朕讓你們軍士的孩子都能進去讀書識字！”
盧老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成串往下掉，帶動著整片火堆旁計程車卒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萬歲的吼聲震得營旗獵獵作響。
蕭承晏隨和地挨個火堆坐過去，聽士卒們倒出積壓在心裡的苦水，凡是遇上家裡田畝被佔、傷殘撫卹未發的，當場便命黃滿倉與御前校尉逐筆記下解決。
跟在後頭的梁峻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他看得分明，如今這五千將士早已被皇帝徹底收服，連皇帝方才走過的腳印都有傷兵伸手去捧泥土珍藏。
若是今晚營裡的精米和豬肉供應不上，皇帝只需一句話，這幫紅了眼的丘八便會跟著天子直接衝進石津渡南岸的官倉和富戶莊園裡殺個血流成河。
梁峻不敢再有半點耽擱，悄悄拉過幾名心腹親兵，命他們立刻趕回自己在渡口北岸的私宅，把攢下的幾百兩現銀和存糧全數搬出來。
他又命親兵拿著自己的印信去敲開沿河幾家富商大戶的莊門，按市價買下幾十口肥豬、上百石精米和上百壇烈酒，趕在亥時前用大車浩浩蕩蕩運進了軍營。
為了免得那些富商日後記恨自己，梁峻還特意囑咐親兵，就說這批酒肉全是奉肅寧營統領韓鐸的軍令強行徵調的。
一口口大鐵鍋在營地中央架起，白花花的精米下鍋熬煮，大塊豬肉燉得香氣四溢，成壇的酒水拍開泥封分到各隊火堆旁。
吃飽喝足的袁黑石當真壯著膽子走到場中，挽起袖子與蕭承晏比試推手。
蕭承晏單腳站在原地，任由袁黑石使盡全身力氣推撞自己的肩膀，身形始終紋絲不動，隨後笑著反手一撥，便讓袁黑石一屁股坐倒在草地上。
“好力氣，賞你一罈酒、一大盆肉，拿去跟同袍分著吃！”
袁黑石爬起身抱過酒罈，興奮得滿臉通紅，全軍將士鬨然叫好。
箭傷初愈的韓鐸坐在角落的糧車旁，手裡端著一碗熱肉湯，默默看著場中與士卒談笑飲酒的皇帝。
他聽見梁峻派回來的親兵在旁邊交頭接耳，這才知道梁峻把向沿河富戶籌糧的黑鍋全扣在了自己頭上。
韓鐸苦笑著搖了搖頭，看著周圍那些曾經只認延慈宮號令的肅寧營千戶、百戶此刻爭先恐後地向天子敬酒，心裡徹底明白這支三千人的精銳從今往後姓蕭了。
他身為韓太后的族侄，始終想不通太后放著這樣一位神勇無敵、又能以皇血活死人的天子不去籠絡，偏要去接那個在封地胡作非為的臨川王。
既然太后執迷不悟，他這趟南下便更要替天子把差事辦得漂漂亮亮，好給韓家留下一脈香火。
酒宴一直熱鬧到子時過半，蕭承晏放下酒碗站起身，將御前禁軍校尉與林火旺、黃滿倉、鄧巖柱召到跟前。
他當場下令，由禁軍校尉會同林火旺統領三千肅寧營，帶上黃滿倉與鄧巖柱，明日拔營返回鄴京城外駐防，聽候長寧大長公主呼叫護衛工程與核算錢糧，石津渡防務則交由新提拔的河防將校接管。
韓鐸與梁峻明日一早只需挑選五十名隨從，帶著發還的延慈宮符驗與懿旨南下迎王。
眾將校轟然領命，三千肅寧營將士沿著官道兩側列隊，含淚目送皇帝起駕離營。
蕭承晏辭別眾軍士，邁開大步沿著北上的官道一路疾行，藉著強悍的腳力跨過沿途溝坎，趕在寅時初刻返回了鄴京皇宮。
值守宮門的御前禁軍見皇帝連夜歸來，急忙躬身放行。
蕭承晏看夜色已深，直接穿過長廊走進寢宮暖閣，準備先在榻上歇息片刻。
他放輕腳步走到龍榻前，伸手掀開垂落的帳幔往裡一摸，指尖當即觸到一具溫軟的身軀。
“哪個美人大半夜躲在朕的榻上？”
蕭承晏挑起眉梢湊近一看，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燈火看清榻上那人的面容，頓時愣在當場。
榻上之人聽見動靜緩緩睜開雙眼，攏了攏身上的玄色外袍坐起身來，正是奉旨留宮辦差的長寧大長公主蕭照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