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只管去迎
韓鐸從懷裡摸出半枚銅製符驗，並著案上的懿旨一齊推到蕭承晏手邊。
“昨日午後，延慈宮的掌事宮人到宮門外傳話，把這枚符驗與封好的文書一併交給了本營值守軍官。”
蕭承晏拿起那份蓋著太后鳳印的帛書，隨手抖開，逐行看向上面寫明的詞句。
帛書上寫著令韓鐸率三千肅寧營即刻南下臨川封地，護送臨川王蕭承祐入京主持朝局。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命臨川王盡起封地私兵隨行，入京清君側、靖朝綱。
蕭承晏看完，將帛書往帥案上一拍。
“把臨川封地的情形也一併報來。”
韓鐸額頭貼著地面，不敢隱瞞半句。
“回陛下，臨川距鄴京順運河水路約七八日行程，快馬三日可達，境內水陸貫通，歷年存下的錢糧極為充裕。”
他抬頭看了一眼蕭承晏的臉色，繼續往下交代。
“臨川王早年就藩時，韓太后曾暗中撥去一批工匠與軍械，這些年王府在封地自行募兵、操練水師，人數已有數千之眾，且早先接到太后私信試探時，便已在封地暗中集結船隻候命。”
跪在旁邊的梁峻聽見私募甲兵與水師，脖子猛地一縮，把頭埋得更低了。
蕭承晏靠向椅背，手指在帛書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當年先帝分封諸子，韓太后百般求情，替親生兒子蕭承祐挑中了最富庶的臨川郡。
蕭承祐到了封地後強佔民田、私造兵甲的事蹟屢屢傳回鄴京，彈劾的摺子遞進宮裡，全被韓太后與高家聯手壓了下去。
蕭承晏看向跪在案前的韓鐸，開口發問。
“高家向來把持兵馬，這次迎臨川王帶兵進京，高承也點頭了？”
“高家留京的人昨日回信勸太后暫緩，說相國傷勢未愈，須等晉陽那邊商議後再定。”
韓鐸說到這裡，聲音放低了幾分。
“太后娘娘認定高家是在坐地起價，當即便繞開高府，直接派宮人把符驗送到了臣的營裡。”
蕭承晏聽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還活生生坐在這座皇宮裡，藩王就敢帶兵進京清君側了？”
韓鐸渾身一顫，雙掌撐地連連叩首。
“罪臣一時糊塗，只顧遵從延慈宮舊令，求陛下賜罪臣一死！”
旁邊的梁峻見韓鐸求死，連忙膝行半步，搶著替自己分辯。
“陛下明鑑，末將起初只因北岸橋頭營失守才點兵過來檢視，絕不知曉懿旨裡寫著帶兵清君側的話！”
蕭承晏低頭重新掃了一眼帛書上的鳳印，隨手將懿旨折起。
“起兵入京，私練水師，暗通朝臣，朕這位好皇兄在封地準備得倒是齊全。”
他抬起眼皮看向韓鐸，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韓太后這般疼愛親生骨肉，臨川王府裡只怕連龍袍都替他縫好了吧？”
韓鐸與梁峻死死盯著腳下的泥地，連呼吸都屏住了，誰也不敢接這句話。
蕭承晏坐在案後想了片刻，韓太后長期居住深宮，對承天門外重騎覆滅的實情一概歸為傳聞，至今還指望靠三千肅寧營和藩王私兵翻盤。
南面各州郡的官員與世家大族裡，更有不少人暗中向臨川王府遞過書信、送過錢糧，平時藏在水面下難以逐個揪出。
倒不如順著韓太后的心意，讓蕭承祐大張旗鼓地扯起旗號往鄴京走，把南面所有盼著換新君的黨羽一併引上船來。
蕭承晏想到這裡，目光重新落回韓鐸與梁峻身上。
“朕留著你們兩個的命，還親手治好了韓鐸的箭傷，今日便給你們指一條戴罪立功的路。”
韓鐸猛地抬起頭，看向帥案後的皇帝，梁峻也豎起耳朵等候下文。
“你們兩人明日照舊拿著延慈宮的符驗南下，替朕把臨川王穩穩當當地接來鄴京。”
蕭承晏拿起案上的懿旨與半枚銅符，遞到候在身旁的禁軍校尉手中。
“沿途經過南面州郡，把聲勢給朕造得越大越好，讓南面那些有錢有糧的世家大族都看清楚，臨川王馬上就要進京登基了。”
“他手底下的私兵水師、還有願意跟著他進京享富貴的官員豪強，你們能帶多少來，就給朕帶多少來！”
韓鐸怔怔地看著校尉手裡的符驗，腦海中閃過方才在官道上的一幕幕畫面。
這位天子頂著箭雨徒手掀翻床弩，一把捏彎精鋼刀，轉頭又僅憑几滴指血便讓瀕死的重傷員當場站起身來。
莫說臨川王手裡那幾千封地私兵，便是再多兵馬聚到鄴京，在天子面前也唯有被碾碎一途。
韓鐸出身韓氏旁支，清楚太后此舉已是將全族推向深淵，如今皇帝派他南下辦差，正是替韓氏一族留下一線生機的唯一指望。
他當即挺直腰背，雙手扶地重重磕下頭去。
“罪臣謹遵聖諭，定將臨川王與南面一干逆黨悉數引入京畿！”
梁峻見韓鐸已經領命，急忙跟著叩首高呼。
“末將也願隨韓統領南下辦差，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蕭承晏命禁軍校尉先將懿旨內容抄錄留檔，原件與銅符待明日啟程時再發還他們帶走。
“至於這三千肅寧營和石津渡的河防兵，從今日起歸朕直接統領，你們明日只需帶幾十名隨從上路。”
“罪臣遵旨！”
韓鐸與梁峻齊聲應命，蕭承晏從帥案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頸筋骨，邁步朝帳門走去。
“在帳裡坐得悶了，你們兩個跟朕出去走走，看看外頭的將士。”
韓鐸與梁峻慌忙爬起身，落後半步跟在皇帝身後跨出中軍大帳。
帳外空地上點起了數十堆篝火，三千名肅寧營甲士與兩千河防兵正按什伍次序席地而坐。
先前被皇血救活的幾十名傷兵正在火堆間穿梭，幫著伙伕抬送木桶、分發飯碗。
前排士卒最先看見蕭承晏走出大帳，急忙放下木碗，撐著地面想要起身跪拜。
蕭承晏抬起右手往下按了按，大步走進人群中間。
“全都坐著吃，不必多禮！”
他走到一處火堆旁，順勢在幾名肅寧營士卒身邊蹲下，隨軍軍吏急忙捧著剛整理好的兵籍冊與糧餉簿小跑過來候在側後。
蕭承晏伸手接過一名士卒手裡的木碗，看了看碗底摻著穀殼的糙米飯和鹹菜，抬頭問那名士卒。
“在營裡當差幾年了，每月發多少餉銀，家裡還有什麼人？”
那名士卒嚥了口唾沫，連忙開口回答。
“回稟陛下，小人入營三年了，家裡有老孃和三畝薄田，每月餉銀扣去甲械損耗，還能剩六百錢寄回家裡。”
蕭承晏把木碗遞還給他，轉頭看向跟在後面的韓鐸與梁峻。
“替朕賣命的子民，跟著朕在戰場上流血拼殺，晚上就吃這樣的糙米鹹菜？”
梁峻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躬身想要解釋河防營向來只發粗糧。
蕭承晏直接站起身，目光掃過火光下數千名仰頭望向自己的將士，高聲傳令。
“你們既已歸順御前，往後便是朕的親軍，今日在石津渡這一仗，人人都有份！”
“傳朕的旨意，今晚全軍上下一律換吃精米、燉大肉，營裡現有的不夠，立刻給朕去渡口倉署和周邊籌來！”
全場數千士卒聽見今晚有精米大肉，臉上頓時湧起喜色，不少人激動得眼眶發紅。
蕭承晏轉頭點名叫隨軍軍吏與梁峻上前，各隊的千戶、百戶與什長也紛紛從火堆旁站起身，朝著皇帝所在的位置圍攏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