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入冬之前

陶祿在擔架旁站穩腳跟，雙手一撩衣襬就要往金磚地上跪下去謝恩。

蕭承晏抬手止住他的動作，叫他先坐回擔架上喝口溫水緩一緩。

陶芸連忙扶著兄長在擔架邊緣重新坐穩，伸手替他理好胸前散開的衣襟，聽著兄長中氣十足地一口氣說完叩謝皇恩的話，手裡依舊緊緊握著那隻盛過溫水的瓷杯在一旁等著。

賙濟讓陶祿自行起坐，又聽他連說幾句話，才向蕭承晏報明咳喘已停，人也能自己走動。

蕭承晏點了點頭，準他們兄妹二人先在殿旁歇息片刻。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方才劃開取血的指腹早已徹底閉合，半點痕跡都沒留下，葉霜適時捧著一條溫熱的溼巾遞到近前替他擦手。

馮敬蹲到擔架旁，詢問陶祿原先在內廷哪一處當差，又讓他把管事的名字再說一遍。

陶祿恭敬報出自己所屬的雜役處與管事名姓，馮敬一聽便立即想了起來，五日前自己去內侍省核對名冊時，還親眼見過那位管事派小內侍去太醫院代陶祿領藥。

那時宮裡人都說陶祿已經咳得下不了榻，熬不過這個冬天。

陶祿自己端起新添的溫水喝完，馮敬替他接住空杯，放到案邊，隨即跪在御案前叩首。

“陛下，老奴親眼見著了，往後內侍省經老奴手的文書人手，只聽御前差遣。”

蕭承晏讓他起身辦差，馮敬將原先替延慈宮備著的記事冊收起，先捧過皇帝方才交給他的稅令。

他提議讓賙濟太醫陪著剛剛痊癒的陶祿在宮裡原先相熟的幾處當差地方走上一圈，一路上既有太醫隨行照看，也能讓宮裡那些聽說過他重病垂死的內侍宮人親眼看一看陛下的恩澤。

蕭承晏聽完當即準了，轉頭叮囑陶芸由她親自陪著兄長過去，路上若是走累了便隨時停下來歇息。

昨日獲救的陸周氏母子仍在宮中安置，由葉霜照看，陶祿這一趟先回原當差處，讓那些曾替他領藥、照顧過他的人看看。

賙濟聞言立刻彎腰收好地上的藥箱，拎在手裡隨著陶芸兄妹二人一同退出暖閣。

門外幾名內侍都認得陶祿，方才還幫著抬擔架，如今見他自己跨過門檻，一人趕上來扶他，摸到他的胳膊才連聲問起治病的經過。

一路之上，各處廊廡當差的宮人內侍紛紛圍攏過來打聽詢問，驚歎與問候的聲音隨著他們兄妹二人的腳步迅速在宮中各處傳開。

暖閣之內，馮敬走回御案前，雙手將方才擬好的皇恩家產稅徵繳文書恭敬呈到案上。

程肅也從袖中取來那幾家主動送折官員的錢糧交付安排，話音剛落，門外便有一名值守內侍快步進門通報，首批由官員家僕押送過來的錢糧車隊已經到了皇城庫門外。

蕭承晏命庫房內侍與軍士當場開箱過秤、驗糧量斛，按金銀重量與糧食數量分別記賬，和各家此次送來的交付清單核對，出具收據。

摺子上的願獻數目留作書面承諾，庫房收到多少便登記多少，餘下應交份額仍按六成核算，田莊商鋪的契據另冊登記，繼續催辦。

程肅退到側案，將交割人手分派下去，等首批錢糧清點完，一名內侍將開好的收據送進閣內。

馮敬將核對章程記下，又低聲請示陛下，眼下這批已經運抵庫門的首批錢糧應當先撥付到哪一處使用。

蕭承晏命他先備下修造新宮殿的各項用度，順口又提了一句殿內酒池與日常宴飲的安排。

馮敬低頭看了看案角剛送過來的首批入庫收據，臉上露出幾分遲疑，小聲提醒眼下城外到處都是逃荒斷糧的災民，若是聽見宮裡在這時候大興土木修造享樂宮殿，只怕民間百姓心裡更要生出怨恨。

蕭承晏叫他拿起筆，先把修造一座大宮殿需要用到的人手寫下來。

馮敬依言提筆，口中逐一報出土木工匠、磚石搬運、工地供膳以及沿途糧物轉運幾大項，蕭承晏便順著他的話逐項追問每一處需要多少人手、從城外招來的流民幹一天活該如何領工錢。

馮敬寫到工錢處停筆，按他經手的官府舊例，大興土木可以徵調差役，往往只管口糧，這回卻要另拿錢僱人，他便抬頭請皇帝定下發放辦法。

蕭承晏直接命他把章程改寫成朝廷花錢僱人做工，凡是願意過來幹活的流民一律記名領差，按照每日所做的活計足額髮放銅錢與口糧，工地上搬運青石的青壯、灶前燒飯的婦人以及漿洗縫補衣物的老弱全部都要算在裡面。

馮敬聽明白過來，呼吸猛地一震，急忙在案上重新鋪開一張白紙。

站在旁邊的程肅也立刻上前一步出言補充，稱如今鄴京城外聚集的流民大多是拖家帶口，招工時可以先按照各人能幹的差事分開編隊，連同他們家裡需要供養的老人孩子一併在冊子上記清。

蕭承晏頷首讚許，命他們把入冬所需的禦寒棉衣與遮風避雪的工棚住處也全部算進用度裡，今日入庫的第一批錢糧優先撥付到流民安置與工地開工所需的各項採買上。

馮敬一邊飛快落筆記錄，一邊忍不住抬頭詢問陛下為何把開工的期限催得這樣急。

蕭承晏伸手將案角那隻陶芸兄妹留下的空水杯往旁邊一放，聲音平靜地開口。

“入冬以前，得讓人有飯吃、有地方住。”

馮敬與程肅二人同時俯身應聲，程肅緊接著報出內侍省眼下現成可以調動的車馬轉運人手，馮敬則看著紙上繁雜的條款向皇帝請示，這麼大一樁差事究竟該派哪一位大臣出面總攬工匠調配、物料採買與錢糧發放，免得各處衙署各自領一份差事把賬目鬧亂。

蕭承晏讓兩人先從朝中現有人選裡提幾個名字出來，隨後又轉頭看向守在門邊的禁軍校尉，詢問如今宮內歸附的這批禁軍還能分出多少人手去城外工地巡護。

校尉報明，皇城宮門、寢宮御前與中宮看守各有值守，護送出宮辦差可以輪換，大工程還須另有長期駐守的人手。

蕭承晏看著他想起拔刀威嚇陸周氏的那名軍士，這些人奉命拿人行刑很利索，若把招工、發糧與處置糾紛也全交給他們，便容易拿軍中處置逃兵的辦法催逼流民。

“巡護的兵馬還要另備，工地僱來的人照章領工錢，先把管工的人選報來。”

校尉領命，蕭承晏讓禁軍繼續守住已經分派的皇城崗位，城外工程的用人章程照常籌備。

他隨後坐回御案旁的寬椅上，抬手示意馮敬先把擬定的工程總攬人選報上來。

馮敬雙手將寫滿工程用項的冊頁放到御案正中，開口報出第一名候選朝臣的名字，程肅站在旁邊隨時準備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