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皇血賜近臣
馮敬在側案前寫完皇恩家產稅的徵取物件與十取其六的比例，雙手捧起宣紙走回御案前，再次將自己心裡的疑慮向蕭承晏稟明。
他低聲說明，京中這些高官大族名下的田莊向來由管事層層催租，一旦朝廷下旨徵收六成家產，各府主家極有可能轉頭向莊子裡的佃戶加派租糧，到時候受苦的還是底層的種地百姓。
蕭承晏聽完頷首，當即命他在擬旨時將各家官員的現有家產與田莊佃戶的日常口糧徹底分開登記。
蕭承晏叫馮敬將禁令寫進旨意，宮門收到告發便記錄人名、莊名，派人核實後，連取糧的管事與下令的主官一併帶來問罪。
“朕取的是他們現有的家產，誰往佃戶頭上加派，叫他到朕面前交代。”
蕭承晏抬起手指了指宣紙上十份取六份的那一行字，叫馮敬照著這條規矩把旨意擬好，往後各府派家僕送來的錢糧，也必須在冊子上寫明出自哪一家哪一戶，實際收進庫房多少便記多少。
馮敬躬身領命，剛退回側案旁拿起毛筆，暖閣門外便傳來值守軍士的高聲通報，昨日奉旨出宮辦差的程肅回宮求見。
蕭承晏開口準他進來。
程肅捧著今早收到的幾份摺子入閣請安，隨行內侍將搜檢出的書信、呈驗封匣與交接記錄放到案旁，依次退下。
他先向蕭承晏凜然回稟，許硯秋本人已經被活著帶進了皇城，眼下正關在宮門旁邊的獨立差房裡嚴密看管。
昨夜他出宮之後，先呼叫原先給中宮遞送字畫的熟人去城南幾處宴席打探，當場認出了許硯秋赴宴的去處，隨行禁軍一擁而上將人直接按住，隨後又趕去許硯秋落腳的宅院，將屋裡所有與中宮往來的詩詞字畫和私密書信全部搜檢收齊。
到了今日天亮之前，他已經嚴格依照皇命在宮外尋了一處僻靜院落把許硯秋淨了身，此刻負責動刀的內侍呈驗所用的密封木匣與全套交接記錄，也已一併帶回御前候驗。
蕭承晏低頭掃了一眼案上的交接文書與那隻封匣，叫站在身旁的蘇綰上前把搜出來的書畫密信全部接下收好，命程肅繼續帶人看管好許硯秋，至於此人後續如何發落，等候御前下一步的命令。
他看著跪在面前的老太監，當眾兌現昨日許下的承諾，命程肅從今日起直接到御前領差，內侍省原先歸他調遣的那些得力人手也一併隨差呼叫。
程肅雙手高高捧著那枚御前手令，激動得重重俯身叩首謝恩，隨後又抬起頭，將昨夜拿人時幾名出面阻攔的世家子弟姓名與家族稱呼逐一報出。
蘇綰立刻拿起炭筆在冊頁上一一記下，將這份名單暫且留在本次出宮辦差的記錄裡備查。
程肅把帶進來的摺子遞給馮敬，說明自己吩咐人將許硯秋押回皇城、留在宮外收拾交接文書時，幾家管事趕來託他代呈。
“他們今早接到了御筆，又來向奴婢打聽宮裡的意思，求著將這幾份捐產摺子帶進來。”
馮敬接過摺子逐份展開讀出，只見上面寫滿了各位大人甘願主動獻出半數家產、充實朝廷庫用的懇切言辭。
他讀完最後一份摺子，猛地抬起頭看向主位上的皇帝，方才心裡那些擔心向百官籌財困難的說法頓時停在了嘴邊。
蕭承晏端起茶盞，看著馮敬開口發問。
“朕方才定了幾成？”
馮敬連忙低頭回答是六成。
蕭承晏放下茶盞，直接命人傳話讓這幾家照著六成的原數交齊，主動送來的捐產摺子先留在御前案上，等各家的真金白銀與糧食實際運到庫房之後再記交割。
馮敬翻到一份摺子，見附頁將整倉存糧列作家用，打算從應稅家產中扣去，便指著這一行請皇帝裁定。
蕭承晏當即命他把各家名下的田莊、商鋪和庫房存糧逐項寫清，所有應繳的錢糧一律先從官員現有的家產裡取，誰敢額外去催取佃戶的活命口糧，立刻報到御前來論罪。
程肅在旁連忙補充說明，方才那幾家派來送摺子的管事手裡還各自帶著一份自家產業的底賬清單，說話間便將一疊清單展開交到馮敬手裡，等候按旨逐項核算。
就在這時，前去接人的陶芸帶著太醫賙濟與幾名抬送擔架的內侍來到了暖閣門外。
蕭承晏聽見通報，立即傳他們進來，同時抬手命殿內眾人往兩側退開，在暖閣正中讓出安放擔架的寬敞位置。
擔架穩穩放到金磚地上，躺在上面的陶祿瘦得皮包骨頭，胸膛劇烈起伏著反覆咳嗽，每一次掙扎著想要開口向皇帝請安，都要中途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倒氣。
陶芸跪在擔架旁小心托住兄長的肩背，紅著眼眶向皇帝說明，兄長今早連喝兩口溫水都得歇上好幾次。
隨行而來的賙濟上前一步躬身回稟，病人在抬過來的路上神志一直清醒，眼下還能少量吞嚥水液，說完便垂手退到一旁等候陛下吩咐。
蕭承晏起身走到擔架旁邊，叫葉霜去案上取來一隻盛著溫水的瓷杯。
他接過水杯，右手指甲在左手指腹上輕輕一劃，將滲出來的鮮紅皇血滴入溫水之中。
跪在擔架旁的陶芸看見皇帝親手劃破指腹取血，驚得先抬頭望向他的左手。
蕭承晏直接把那杯融了皇血的溫水遞到她面前，叫她扶著兄長喝下去。
陶芸雙手顫抖著接過水杯，一點點喂進陶祿口中。
血水嚥下，陶祿俯身咳出一口積痰，陶芸託著他等了片刻，聽見喘聲漸漸停下，便試著問他還要不要喝水。
他自己抬起右手擦了擦嘴角，雙手撐著墊子直接從擔架上坐直了身子，低頭看著妹妹手裡那隻已經喝空的水杯。
守在旁邊的賙濟連忙俯身湊近，仔細聽過他平順悠長的呼吸聲，又開口叫他試著舉起手臂、大聲說幾句話。
陶祿依言高高舉起雙臂，一口氣連著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與原先在內廷當差的處所，聲音洪亮清晰，半點再聽不出先前的嘶啞喘音。
陶芸把託著兄長後背的雙手慢慢鬆開一些，見他依舊穩穩當當地坐著，眼淚奪眶而出。
陶祿轉向身旁的妹妹。
“阿芸，我坐得住，你鬆手。”
馮敬放下產業清單走近，陶祿已經扶住擔架邊沿自己站起來，陶芸跟著起身，伸手托住兄長的胳膊。